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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向五:回归业余 (阅读3790次)



诗歌回家的六个方向
―――论新世纪“诗歌回家”之二

徐敬亚


方向五:回归业余
       诗歌,人类永恒的内心业余生活

5-1【王小妮:专业性,是我最大的敌人】

   对写作本身的怀疑,可能是诗人与作家,与画家,与音乐家之间微小的差别之一。

1、对写作的怀疑

   10年前,王小妮曾写过一篇有趣的寓言性长散文《木匠致铁匠》。她在开篇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不停地写字呢?……我为什么要把心里想的告诉别人呢?”
接着,她写出了一个写作者与市场“交易”的全过程:

    “……到书店去,到菜市场去,职能完全相近--都是陈列,都是琳琅满目,都是以钱易物。……为什么没有人提出疑义?他们用40元人民币买走了我的1000个字。我同意了。我没有疑义。但那些字,都是我用心写出来的。
  有一个深圳的编辑居然还告诉我,连标点符号也给我算了字数。那口气好象我用标点符号去蒙钱,我应该感激他,好象我应该因此而流出滚热的眼泪。
  ……办公室里,他们收敛起了我写满字又标上了标点的纸,多么轻易。象流感患者抽出一些擦鼻子的纸巾,他们取走了我全部的所想……这之后,印刷机震天动地,油墨推展。编辑说:书出来了,印得很好!好象他帮了我的大忙……我拿到了书,书的上面的确标出了我的名字。而其它的都是陌生……远不是我那些用手划来勾去乱篷篷的字。整齐方正的文字失掉了它在我稿纸上的无数可能性。当然,他们变得更加漂亮了,漂亮但是不亲切。
  当然,他们也可能偶尔愿意用200元换走我的1000个字。那标志着他们的报刊对那些字的渴望程度,仅仅是一些报刊的渴望,纸张版面的渴望。200元和40元不同,但我写那1000个字的心态却是完全一样的。

……问题不是价格,问题在于我为什么要把我写的字交给别人?……
   《木匠致铁匠》(《派什么人去受难》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2、重新做一个诗人

    正是在那一年,王小妮写出了一首重要的诗《重新做一个诗人》:

桌面和风
都是质地纯白的好纸。
我让我的意义
只发生在我的家里。

淘洗白米的时候
米浆像奶滴在我的纸上。
瓜类为新生出手指
而惊叫。
窗外,阳光带着刀伤
天堂走满冷雪。

每天从早到晚
紧闭家门。
把太阳悬在我需要的角度
有人说,这城里
住了一个不工作的人。

每天只写几个字
像刀
划开桔子细密喷涌的汁水。
让一层层蓝光
进入从未描述的世界。

没人看见我
一缕缕细密如丝的光。
我在这城里
无声地做着一个诗人。
    选自组诗《重新做一个诗人》1995·6

3、“专业性”成了我最大的敌人

    2004年秋,当我们认识老桑之后,在海南大学宽阔的院子里,与耿占春,与多多等几位朋友多次谈到诗歌的“业余与专业”问题。
    当年的11月,王小妮在给《诗潮》的10首诗的序中写了以下的话:
   “写诗不是一个职业。它不可能带给我们任何有形的物质回报,永远不要依赖它养家糊口,改善生存,攫取荣誉。……我想保持着特殊的敏感,防范着可能来自于‘写诗’的损伤。
    ……可以有100个专业作家,却不应当有1个专业诗人。
    ……我把所谓的‘专业’,看成一个笨拙的‘度量衡’。什么专业尺度,深刻的内涵,淳熟的技艺,发表出版……全是僵硬的禁锢。……
    一个真正热爱自己的人,动心思去写诗,就像农民张开嘴唱歌,由嘴巴发出声音即是开始,关闭嘴巴声音停止也就是结果。什么乐谱什么音阶,全是多余和累赘。……
我最近在想,一个写诗的人要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持住他完全的业余诗人状态。永远要提防着我身上丝毫的‘专业性’。
    写作的‘专业性’成了我最大的敌人。”
    恕不多评,并请原谅,我在这部分里三次举了我夫人的例子。在这里我只是把她看成一个诗人。重要的原因是我不太了解别人。
    但说实话,如果说10年前她写出《重新做一个诗人》时还比较超前,那么2004年王小妮所说的专业是敌人的话,已经在越来越多诗人们共同认识的基础之上了。她只是感觉得更尖锐,更痛切一些。

5-2【严力:我只想从诗那里得到什么,而不想靠诗取得什么!】

    2004年春,在昆明,严力以上这段表述,让我记忆深刻。
    话虽然不多,但含义却很重大。诗人从诗那里得到的,是生命内在的需求。诗人不想靠诗得到的,是生存功利的需求。这句话中国诗人20多年前是不大能说出来的。
    只有经过了漫长的工商社会浸泡,只有生存上具备了一点本钱,这句话才更加具有合理性。我知道严力在美国的那些年过得挺不容易。对于诗,他一直是一个诗的付出者。他用他的画养活着自己的诗,也帮着别的诗人们养活着由于发表反馈而带来的那一点点兴奋。
    男人与女人不同,王小妮曾说“诗是我的一个老鼠洞”。那是一个躲避者、退缩者的角度。而严力是一个能够进取,但自动放弃进取的角度。
    大约是进入2000年以后,诗歌圈子里的“平常心”一颗颗多起来了。恶意的对垒少了。自命大师的少了。敬畏诗歌的多了。当然,业余活动也多了。
很多人可能都没听到过严力说这番话。但很多诗人的确是一天天地向着这个“诗歌内外价值观”靠近着。

5-3【陈超:越写越传统的“老诗人”】

    用陈超自己的话说,他是一个具有20年诗龄的老诗人。这位写出了200万字诗歌评论文字的严苛批评家,只从他300余首诗中选出了薄薄的一本《热爱,是的》。
    按照我多年来对陈超的理解,他的理论架构应该是一个略微偏向西方,但总是不失灵动的“很实在”的批评家。然而,在近年的诗歌写作中,他越来越“忘记”了他的那些理论。他可是真的放开了!
    如果一边读着陈超的诗,一边想着当代的诗歌批评,那诗就一定没法读下去。但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一再感到:这家伙,现在可是啥也不怕啦。你说我传统就传统,说我业余就业余吧。

1、几乎回到了普希金式的抒情
    请看看这首诗,里面的调子,写得多像普希金的多年连续的纪事诗《皇村回忆》:
“你所有的朋友都如此怪僻,”
那时,妻子总爱这么说。
可我知道她也喜欢这帮写诗的人,
因为她曾是他们中间“退役”的一个。

那时我邋遢的小书房时常抑扬顿挫,
朋友们吟述和讨论刚写成的诗歌;
也有时朋友蓦地脸容愀然,
很可能他受到一个坏韵的折磨

……你瞧,年岁不饶人!诗情茬苒,
充满活力的八十年代已像虚幻的寓言。
如今怪僻变得圆通,诗歌文胜于质,
我也只是偶然冲洗这记忆模糊的底片。
    陈超《所有的朋友都如此怪僻》(《热爱,是的》远方出版社2003年版)

2、像老桑一样,回到了亲情诗歌写作

    陈超在《除夕,特别小的徽帜》里面,用简明的语义和略含符号性的题目,深情地写了他的双亲:
她老了
十年前,他已撒手归去
刚才,这个生我养我的老妇人
双手各端一杯红酒
与对面空虚的座椅碰杯

3、少年记忆,与各位“看官”

    对几十年前往事的不由自主回忆,可能使陈超在写诗时忘记了各种操作技术。这里面可能大有学问。一个人少年时的记忆,往往十分少,但十分清晰!对现实,对刚刚发生的,新鲜的经验,诗人一般容易给予变形,因为它们在头脑中还不够稳定。但是对于记忆,连具有高难度操作水准的诗人们也往往写得简单明了。这可能就是因为老了。老了不能往前大步走,就往回走。
    对于中国当代诗歌,陈超没有在理论文章中批判得太多。在诗歌写作中反而十分干脆:一言以蔽之地半自嘲半它嘲:“文胜于质”!
    陈超写了不少旧时的事:他写“一个小男孩的累”,写《爬卡车》,写《1966年冬天记事》,写《弯腰赎罪》,写《借书轶事》……
    有意思的是他写了一首“一份过去年代里关于家庭财产的分单”的诗,结尾非常民间非常口语,看了让人想笑。对于那一份分行写出来的清单,小叔说:
“如果分行,这是否算诗”
小叔决意地对我调侃
婶婶催着开饭 说“要算,啥都算。要不算,都不算!”
   《小叔的前后“现代”》

    而在一首《本学期述职书》里,他在诗的开头干脆来了一句几百上千年前的话:
看官,我困在本学期述职书里
从早饭到晚饭,整整一天
十六开表格,得填正反四面……
    人冲出了思想的牢笼,诗就长了翅膀不得了啦。正像王小妮说的那样,唱歌的人可不管什么12音阶不13音阶,张开了嘴然后闭上嘴,这就叫唱!唱得美,怎么样唱怎么有。列位看官,哪怕你说我变成曹雪芹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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