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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向四:回归异化 (阅读33072次)



诗歌回家的六个方向
―――论新世纪“诗歌回家”之二

徐敬亚


方向四:回归异化
       工商社会种种异化的降临,使诗的人文含量徒然回升!

4-1【它只是诗歌的一角,但它却如此惨痛与重大】

    2004年第11期的《读书》杂志发表了柳冬妩的长篇“诗歌评论”文章《在城市里跳跃》。2005年第二期,该刊再次发表了柳的另一篇长文《城中村:拼命抱住最后一些土》。随后,《文艺争鸣》以更大的篇幅刊载了其另一篇长文《从乡村到城市的精神胎记——关于“打工诗歌”的白皮书》,三篇诗歌评论文章总计达4万字。而这,还不到这位“打工诗人代言人”全部著作的4分之一。他的18万字《白皮书》至今没有出版。
    无论从社会学的意义上,还是诗歌评论的角度,柳冬妩都可以称作一位勇士。正是他,以亲历者的身份,简括而强烈地向人们展示了中国“打工诗人”的庞大群体,并严正地指出了其背后令人忧虑的社会异化背景。
    虽然,对于当代中国城乡人口迁移的现状,一般人都耳闻目睹。但我相信,每一个读过柳文的、有良知的人,都会感到内心再次沉重!
    历史上,凡属大规模移民期,都具有社会急剧变化的背景。正如柳文中将指出的那样“两千万城市青年的‘上山下乡’和上亿农民进城“打工经商”,都是史无前例的‘人的主动与被动的放逐’。”
    以上,正是我下面要评介的诗歌的第一背景与第二背景。

4-2【劳动者不平的呼声与异化的题材倾向】

    从诗歌评论的角度,我不得不遗憾地说,柳冬妩的长篇文章,还不能称为严格意义上的“诗歌评论”文章。他对所谓“打工诗人”生存背景的过份关注,使他没有,也似乎缺乏能力,对这一创作群体进行更深入的艺术阅读与批评。
    正如“朦胧诗”与“第三代”这两个概念无一准确一样,“打工诗人”也是一个相当含混的社会学分类。同时,这些由于经济上朝不保夕而四处流离的青年诗人们的作品,大多数还处于相当幼稚的阶段。
    即使如此,诗歌批评界的人文良知与艺术敏感,对此一直没有表现出来。由于“技术主义”的障碍,当代最活跃的诗歌批评家们对这一创作群体表现出了相当的冷漠与忽略。
    而我,也早已失去了当年由于诸多不确定因素而形成的青春式勇气与智慧。
    在诗歌界,我所知道的,对他们只有两次十分可贵的关注。一次是《人民文学》主编、著名诗人韩作荣对“打工诗人”老刀的评价:“他的诗关注社会变革期人的遭际、生存和命运,尤为关注动荡在乡村和城市之间的那些漂泊的肉体和灵魂,描述那些生存在最底层的原生态,是舍弃神性写作却进入了凡俗的人性写作,他的笔因探向了生活最底层而具有深度,又因其有诗的敏感、对生活的敏感使他的作品具有诗性意义。”
    另一次是诗人桑克,他在获悉民工徐天龙索讨欠薪未遂,气愤之下引火自焚并导致严重伤残后,桑克随即在互联网上发起倡议,为被焚民工征集网络签名,桑克呼吁:“世道如此,人心悲愤,诗有小力,大家一起!我们的诗歌是可以有社会责任感的,虽然它不是诗歌的全部。这时,就要牺牲艺术,去拯救正义!”之后,桑克、耿占春、唐不遇、程小蓓、廖伟棠、薛舟、清平等优秀诗人、诗评家立刻响应,还为徐天龙撰写了诗歌,声讨克扣拖欠民工工资的行为。桑克写出了我目前看到的他最有力度与质感的诗!
    “汉子!你的火烧醒我!/我怎能睡得如此热!我呼吁,我抗议/仿佛一列咆哮的机车!/正义在哪里?乌有乡?/迷雾笼罩尘世的生活!那么大野的声音起来!/重修流失的道德人格!”(桑克《悲愤诗——为民工徐天龙而作》)。
    现在,在阅读了大量的“打工诗人”的作品后,我痛感批评界对他们关注得太少太少。而在本文中,限于标题与立意,我只能关注他们在我目光中形成的诗歌艺术上“流动”趋势。
    打工,这是多么轻率的两个字!盲流,才是他们历史上正确的名字。而现在,我要提醒读者注意的是:打工者,就是工人。无数的打工者,就是未来的产业工人,就是新的工人阶级!随着时间的移动与财富的增加,他们,终将要享受现代社会中产业工人所应享受的一切。这就是“打工诗人”们应有的社会地位与未来的权利。
    从创作心理学和艺术发生学的角度看,正是在目前并不理想的、甚至是严酷的生存背景下,在与其劳作付出极不对称的社会福利待遇中,我们的艰苦卓绝的青春诗人们,才在进城、思乡、劳作,以及身份对比中,像某些前朝诗人们一样,发出了劳动者回归似的艺术呼声。
    这,正是本文所关注的重点。他们的诗,在不知不觉中,在题材、内容、形式等方面,与自资本主义上升时期以来人类所面临过的大多数异化体验相吻合,形成了一种“复归”的倾向。

4-3【思乡:现代社会中罕见的愁绪】

    在信息爆炸与经济全球化的今天,随着交通与通讯的快捷与便利。“思乡”似乎已变成一种古老过时的情绪。然而,在打工者们看来,时代似乎远远没有走到他们身边。不管社会多么先进,金钱,永远是通向落后与贫穷的崎岖小路。在生存逼使下,他们从乡村出发了:
   ……/放下镰刀/放下锄头/别了小儿/别了老娘/卖了猪羊/荒了田地/离了婚//我们进城去//我们进城去/我们要进城/我们进城干什么/进了城再说/……(谢湘南《在对列车漫长等待中听到的一首歌》)
    “离开村庄好多年了/村庄的一切都放在村庄里//今夜我猛然想到/我就是村庄丢失的一块奔跑的乡土//这块乡土回故乡一次/村庄把它并没有丢失的一百多斤找回来了”(张绍民《一百多斤村庄》)。
    这些诗,写得情绪饱满,但艺术上过于直白。批评者更多地感受到的是一种我们曾熟悉的、历史上的那种农业悲酸:“在诗歌的扉页抚摸每一个酸痛的部位/农业的根须吐着苦涩的气息”(陈芳《抚摸某一个酸痛的部位》)。

4-4【产业劳作,数量上史无前例的“自述者”】

    在人类历史上,从来不乏对劳动的歌唱。也从来不缺少对于艰辛,对于贫穷的哀歌。雨果在《漫步偶见》一诗中对4个面黄肌瘦的穷孩子,在被施舍后,把一块面包分成4块的描述,令我记忆一生。但,雨果本人显然比穷孩子们阔气得多。他,只是站着看,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今天,打工者们却是在每天不断在亲身经历着:

1、进城:
    用三百斤稻子换来出乡的车费/四百斤麦子办理暂住证  健康证  计生证  未婚证  流动人口证  工作证  边防证……/让它们压得你衰老而憔悴……/再一次说到打工这个词  泪水流下/它不再是居住在干净的诗意的大地/进行掠夺的治安队员  查房了 查房了/三更的尖叫和一些耻辱的疼痛/每天有意或无意 我们骨子里会灌满不幸。(郑小琼《关于打工这个词》)

2、试用:
   谁试用谁/证明你有用/在三月之内/从一个七天到下一个七天/你被试用/你正在被试用/生活没有窍门//你的一生都在被试用(谢湘南《试用期与七重奏》)

3、监视:
    监控器睁着一只眼睛/在车间上空  制造悬念/摆头晃脑的侧影/总被一个阴冷的词操纵/流浪异乡的人  怀抱清音的人/必须减掉自己的锋芒与歌喉//监控器  在子夜以后/千万别出现在一个人的梦中/梦里梦外(黄吉文《监控器》)

4、繁重:
    水泥100斤一包/我数了一下/民工一天扛了200包/民工把包工头的辱骂扛在肩上/民工把儿子的书本扛在肩上/民工把妻子的姻脂花粉扛在肩上//民工一天的生活/有二万斤重啊  民工/在脚手架上闪了一下腰(汪峰《民工》)

5、工地:
    我也是那些粗糙的手中的一个/年轻,富于激情和幻想/寻巡于这喧嚣的工地/无法让呼吸满足细微的灰尘(蒋振宇《建筑工地》)

6、生命:
    一个民工浸泡在汗水里/今天上午/他来不及喊叫/一根钢筋经过他的头/穿透下身/正指向来不及躲避的太阳/包工头终于同意结帐/一位老人/将儿子的骨灰买回乡下(老刀《民工》)

     对于这些诗的内在味道,我们是那么熟悉。雪莱写过《颂歌》(奋起奋起奋起!……光荣光荣光荣!)(注10)一向关心穷人的弗罗斯特也写过“电锯在院场里嗄嗄地闹,呼呼地叫……/我真希望他们早收工,/哪怕让孩子高兴,/哪怕给他半小时……(注11)连奶油小生一样的徐志摩都写过《庐山石工歌》(一首诗里出现了几十个“唉浩!唉浩!唉浩!唉浩!唉浩!……”)(注12)
    但,我再次提醒读者:他们是旁观者!
    而中国当代打工诗人们却是在自己劳动并成为自己的写作者!他们打卡,他们试用,他们被监视,他们建大楼,他们亲历繁重,他们遭遇不幸……他们写得虽然诗艺不高,但他们写得历历在目,写得令人揪心……
    翻遍了欧洲文学史,找遍了我的书架,我竟然找不到一首劳动者自己写自己劳动的诗!贪婪的资本主义上升时期那些苦难哪里去了?被资本压迫的血泪哪里去了?
    终于,我找到了一首,可怜的一首。是一本不到100页的《黑人诗选》。但是,就连黑人诗选中也到处是“他们,他们!”。最终我找到了一首是“我们”的诗,写于1853年:

我们种的是麦子
他们给我们的是谷子
我们烤好了面包
他们给我们面包皮
……
还说这对黑人够好了。

    再仔细一看,诗的前面根本没有题目与作者,是一首黑人《民歌》!(注13)
不是因为没有诗,而是因为文学史中诗歌的门槛太高,是因为那个年代有知识的劳动者太少太少。文学史上,只有旁观者,只有少数有良知的旁观者,为他们的苦难留下了可怜鲜见的记述。
    但是今天,我们有幸看到了真实的、劳动者充满艰难的诗。这种仿佛追回了历史光阴的机会,难道我们当代诗歌的评论者们不应该珍惜吗?他们打工,但他们像当年的知识青年一样具有复杂的意识与知识。哪怕他们的诗歌水平十分幼稚。但正是他们,让我们的情感不安,让我们在和平、富裕,百无聊赖的生活中看见了历史前方曾经出现过的一切因人群分化产生的异变,以及异变过程中心灵的起伏与不平……

4-5【诗,一种对于“身份”的思考与求证方式】

    我终于看到了几首不错的好诗。
    在动荡流离的生活中,打工诗者日夜写着惴惴不安的诗篇。
    他们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诗人,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对自己的基本“身份”产生了怀疑与犹豫。读一首令人酸心的《鸟人》吧:

    我们这些居无定所的人/我们这些四海为家的人/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人/我们这些漂泊的人//我们这些黄土地养大的人/又以生活的名义/背叛了黄土地的人/我们这些打拼在城市的人/却屡遭排斥的外来人/我们这些生活在城市/却被称为农民的人/我们这些奔波在季节里的人 /我们这些像候鸟一样的人/ 我们这些——“鸟”人 (辛酉《我们这些“鸟人”》)

    这是一群历史上最身份不定的人群。他们生活在城市,却被永远地称为农民!
但生存是生存,诗是诗。再苦难的劳动本身,也不是艺术。简单的陈述,只能传达社会学意义上的疼痛与不平。而只有艺术化的体验,才能更深地打动人们,包括打动更加遥远的后人。
    我想说,很多打工者把自己比喻成“老鼠”(取生命力强、仓惶过街等义)、“青蛙”(取善于游水、井底看世界等义)、“游鱼”(取生活于水下、冰封雪冻等意)。不是一首两首,而是很多。我不喜欢。这不是隐喻。对于以前是,但现在不是。这是明喻,这是笨喻!
    而我喜欢的,是灵动的,能够在现实中升起的,超越的。哪怕是超越一点点。我喜欢诗歌中的亮点。在由柳冬妩提供的近百首片断引诗中,我选出以下12段。这12段诗,写得相当不错。然而由于篇幅所限,我不能一一进行评论,我只能对它们每段增加一个最单的评语形式的小标题。它们最美丽之处我都注意到了,接收到了。
    我的不容易的打工的兄弟姐味,一年有12个月,那么就让我精选出来的这12段诗,每个月都陪着你们吧。

1、轻盈的细节:
   稿纸是块海绵    轻轻擦去/一个时代眼角    饱满的泪水(许强《乡愁》)。
2、悲哀的自尊:
   没有一块地用来盛放我的尊严/除非我倒下/成为自身的容器”(谢湘南《无地自容》)。
3、荒诞的产生:
   每一个句子都带有血痕/每一个词和词咬着/像互相折磨的齿轮,发出呻吟/每一次,我都没办法说出/阴郁来自更深的内部/或者隐喻预示着什么/每一遍抚摸,都加剧我的疼痛/每一阵疼痛,都给我带来平静(游离《隐喻的生活》)。
4、不堪的负重:
   一个人的路是没有路,一个人的/日子是重复的日子,一个人的/心是空的,又是满满的/总觉得自己是一辆货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街上,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把身上的重量卸下来(游离《一个人》)
5、双重的比喻:
   我呆在深圳/这与一匹羊或一头牛呆在深圳/没有区别……(谢湘南《呆着》)
6、身份的解脱:
   不要再骚扰了疼痛的灵魂——天堂里不需要暂住证(赵婧《天堂里不需要暂住证》)
7、强烈的对比:
   在北京,你可以没有孩子/但不能没有一条狗/在宠物如此尊贵的年代/一个外省青年,还不如/一条狗那么容易找到归宿。(郁金《狗一样生活》)
8、惟一的亲人:
   蚊子,我亲爱的兄弟/在这夜深人静的夜晚/只有你是我的知音/只有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外乡人(郁金《蚊子,请别叮我的脸》)
9、凄美的叹息:
   这个城市有一千万人口,/有的住花园别墅,有的住胡同平屋,有的住在海里头;/可是我们没有一席之地,弟兄们,我们没有一席之地。/……我看见这个城市日新月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我,弟兄们,没有一盏是我们的。(余世存《十月诗草之五:歌拟奥登》)
10、落魄的诗歌:
   初冬的北京/干裂的风吹裂了我的嘴唇/……一个落魄的诗人/口袋里只剩下风/骨子里只剩下诗歌,除了灵魂/他无法将更多的光芒献给生活/众多的词在他诗外的生活里流浪/但没有一个词带给他荣誉/带给他面包和吃喝//命运,刀子般割着我/逼我交出身上的所有/如果一切不可避免/我宁愿交出诗歌/也不愿交出我的痛苦和欢乐(郁金《初冬的北京》)
11、自然的恩赐:
    静静地、轻轻地落下来的雪啊/真诚地抚慰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你不会因为我是一个外乡人/而不落向我的头顶//漂在北京/我幸福地发现/每一片雪花都是我的亲人(郁金《北京,一月的雪》)。
12、高傲的主人:
    在异乡/我像主人一样活着/我要做城市的推土机/朝脚底播下心脏的轰鸣/我得提防生活把我弄脏/除下额头上吹皱的诗篇//我满意这里的生活/一群没有身份和户口的人/一间用灵魂打扫过的屋子/两房两厅。除了每月要交房租之外/我像主人一样活着(安石榴《边缘客栈》)
    这些诗,每一段都让我感动。
    这感动,不仅仅来自艺术。更多地是来自悲壮,来自无助,来自于我对这些青春生存者们的敬佩!我不想更多地评论。这些诗的各类诗歌参数之指向,十分清晰而明确。它让人们想起古老的往事,古老的情感,古老的不平,以及古老的不甘与奋斗。
如果能够达到这种指向的目的,人们看完了这一节后,说“那就算是一种回归吧!”我的匆忙,我的从众多诗句中摘录的辛苦,就算没有白费了。

   (注:本节全部引诗,包括韩作荣、桑克、陈芳的文字,均转引自柳冬妩书稿《从乡村到城市的精神胎记——关于“打工诗歌”的白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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