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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评家联席阅读第七期  (阅读3952次)



     主持人语
          ――“读诗·批评家联席阅读”一周年

1、
    这几天,我一直在内心里回味着、揣摩着九十年代。
    人们突然发出的对八十年代的忆旧、感叹、怀恋,让我不安。他们忘记了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九十年代,那被我称为“灰暗而乏味”的10年,可能恰恰是伟大的10年。它的确是用一种正常生活困境中的苦闷感,默默消化了前朝的一切!是的,是“消化”,一个非常平庸而伟大的词。我不仅仅说诗歌。2000年一过,一切似乎(?)都豁然开朗了!
    所以本期在《十面埋伏》中,我选了郑单衣的《北方日记》,当然不仅仅如此,这首诗还更复杂,更多元。它是一条湍急的河,带着白色的、不平的唿啸泡沫,带着包括与主流同样量级的力量在内共同涌动着的暗流。
    对此,我们的批评家们能说些什么?他们内心中那一枚枚暗蓝色的文化试剂片会与这首诗发生什么反应?他们作为平民百姓般的直觉会不会被一种邻居般的呼叫唤醒?
   “说呀,你说呀!”

2、
    如果说“直觉雷达”与“文化试剂”是两种大致的读诗方向。那么,在2004夏-2005夏的一年四季里,我们的10位批评家已经在这里发生了6次双月式的集聚与解散。
    集合,是社会意义上的强大阵容与品牌效应。解散,则是阅读本质即诗歌多义性的理想结局。让我们重温一年前本栏目创刊号的主持人语:“诗歌批评家最本质的角色,应该是一个普通的诗歌读者……“联席阅读”,试图通过不同批评家同时在场的联合阅读,恢复诗歌的阅读弹性,展示诗歌多义性的无限空间……把批评家们还原成一个欣赏者。
我们的批评作业完成得好吗?批评家先生小姐,读者先生小姐……说呀,你说呀!

3、
    一年中,“伊沙目光”首创性地闪动了三期,沈浩波先生认真地看望了大家一期。之后二位秋波微阖,另有所顾。而新的一年我们盼望徐江先生目光如电。
新的一年10位批评家中谢有顺先生因事务繁忙退出。臧棣先生应邀加盟。
    欢迎臧先生继承“排名不分先后以姓氏笔划为序的倒数第一”之地理称谓传统
欢迎伊先生、沈先生、谢先生常回家写写!

4、
    一年中,本栏目共发表读诗的批评文章  篇,共阅读并评论了  首诗。
    诸位,反响不错呀。哈哈。

                                    徐敬亚
                                     2005年5月18日

栏目:十面埋伏

诗    人:郑单衣
诗    作:《北方日记》
推 荐 人:徐敬亚
推荐理由:急促的节奏,迭加的意象,优美的细节,荒诞不定的指向,使《北方日记》成为当代抒情诗的一种类型的代表作。我看重它的另一个原因是,它以复杂的多义性满足了批评与阅读的空间诉求。

北方日记
郑单衣

我身上的那些自行车乃去掉了灵魂的
马群呢,在林荫道
人群离地,穿梭,像幽灵在飞……
雾。我们置身在彼此的雾里

伤口再度裂开却不想说话
“说,你说呀!”
六个指头中的那多余的一个指着……

暖气片那排发亮的肋骨,亮得像死
当那群泪汪汪的老人
在我身上举着蜡烛

当那群泪水老人用皮尺去量这个国家
我珍藏在日记里的国家……深井晃动
雾正弥漫。雾
像那不像的……
从里面领着我们前往,前往

六个指头中那不存在的一个
在书写马群
沿着河岸不说话的马群驰过
天空……停止泛蓝的天空
大雁更像那不像的

“说,你说呀!”
我身上的那群女孩在问自己的伤口


徐敬亚:
    优秀而湍急的“和声抒情”

    九十年代中后期,我曾想写一篇评郑单衣的文章叫《彩色抒情》,后来没写。那时候我认为郑照亮了中国诗歌天空的一部分,至少是南中国。他的浓重,他的忧伤,他的斑斓,让我着迷。
    有朋友说这是“元诗”。怎么可能呢!它复杂但并不难懂,它多变但并不混乱呀。它的内部不是纯碎的“技术”难度,它有固定思想指向与强烈的情感。《北方日记》不过是代表了郑诗中另一种倾向,即复杂流变的多声部“和声抒情”。
    如果认真地看上几遍,这首诗并不难理解。这可能与我的所谓批评一直得益于我早年那少得可怜又臭得可怜的诗歌写作经历有关。我太了解诗人写诗的心理过程。这使我总是对批评家的文化式解读产生怀疑,也对看不懂人家的诗就胡乱地安上一通名词的坏习惯感到不安。在诗人那里,常常是没有主义没有名词没有概念呐。他只是想写,他可不管那么多理论,他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诗,也常常是随手写下来的好。优秀的诗都不是硬凑出来的。所以一首诗在哪里自由流畅,诗人在哪里“憋”住了,或者他在哪里修改后出现了生硬的衔接,我大致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首诗写得浓烈、流畅。
    我猜,郑写这首诗最强大的一个情绪动力可能是写出了那句“说呀,你说呀!”之后出现的――这个句子写出来之后,不得了,诗人内心立刻陡峭,一股气肯定憋得涌动。当然,我也只是猜,猜得恰当与否和我的自信毫无关系。
    “说呀,你说呀!”――正是全诗的主题旋律。强烈的、沉郁的、恨不得扳着你肩膀追问、催问、拷问、质问!
    最妙的一句是“六个指头中的那多余的一个”……“那不存在的一个”。它,正是那强烈得令人窒息的追问源头。它,出现两次,发出了两个动作――那一根并不存在的、固执的指头,一直在“指着”,一直在“书写着”……
    与“追问”产生因果对应的另一个意象是“伤口”。它出现两次,但也可以理解为出现三次。因为它第一次出现便是“再度裂开”!在全诗的最后一行,“伤口”回到诗人内心里最柔弱的部分,一群“女孩”在代替着诗人发问。或者说这时诗人与“女孩”已经溶合为一体(女孩问的是“自己的伤口”)。至此,整个乐曲的结尾,由强烈得涕泪横流的节奏,渐变为女性般无力的弱音……
    相对而言,最复杂的一个形象是“马群”。它也是本诗中出现最多的意象词。第一次,它被“去掉了灵魂”(失去了“自行”车辆的功能);第二次,它被不存在的手指“书写”;第三次,它发出了一组带背景画面的动作:A,不说话。B,驰过。C,方向:沿着河岸。这个沉默的、被腌割掉了灵魂的、同是又被某种东西书写着的可怜的生灵,带着巨大的疑问,离我们远去了……
    这样看,全诗相当简单――
第一节4行:序曲。疑问的主场。一个变形的场景(林荫道。雾。人群离地)。
第二节3行:主题。手指→伤口→追问,在本节中3个中心意象全部出现,是全诗高潮。
第三节3行:伴奏。“死亡”、“老人”意象出现,举着腊烛寻找(谜因)。
第四节5行:间奏。在“深井晃动”中,“我”在雾中“从里面”寻找。(谜团)。
第五节5行:变奏。如前所述,被指着、被书写着的马群的几个动作。背景天空大雁……
第六节2行:终曲。追问最强音(高潮)再次出现,渐弱……
    我一贯不愿意用音乐与诗相比,但这首诗的回旋与和声,实在让我没别的办法。
    从始至终,全诗几乎没有一个单音。反复、回旋、呼应,多次出现的意象(组)达到8个之多(马群3次、你说呀、伤口、手指、雾、像那不像的、我身上、老人等分别为2次)。
    评价好诗的一个标准,被常常忘记。我们对一首诗分析了半天,复述一首诗的内容,寻找它的主题,指出诗人写出了什么感情或观念?就是没有审美评价,不能告诉别人你对这首诗的直觉,不能告诉人们诗人哪里写得好哪里不好。对一首诗的阅读,哪里写得“漂亮”哪里“不漂亮”,非常重要。我个人的阅读一直追求一种透明。对很多大诗人、名诗人,比如艾略特。我从来不觉得好。因为他们诗中很少有击中人的、新鲜的、独一不二的审美点。他们只会绕来绕去,绕出来的是被人称道的、一文不值的文化观念。真正的读者,没有人是为了寻找观念而读诗。
    我郑重而负责任地认为:郑单衣的《北方日记》,是一首结构细密、情感震撼、意象精美、多部和声的“优秀”的抒情诗。两处催问最好,不存的手指更好,马群的意象很好,老人的意象半好(泪汪汪举腊烛好,皮尺丈量一般),亮得像死、深井晃动也好。
惟一令我不舒服的是两次出现的“像与不像的”。这是一处败笔!但如果独立地说,它真是一个非常漂亮、非常绝的、带有玄学意味的组合。像什么呢?像不像的!一个类似“悖论”的、不成立的、自我破坏的比喻。喻体两端恰好是完全相反的内容,“像”与“不”,完全对立,完全冲突,但它们之间却是用“像”强行连接!令人想到“理发师只能给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那个著名的悖论。然而,这样绝峭的诗思,没有用到好的地方。在一首如此重复回旋的诗中,如此“虚”、“空”的意象,只能使诗产生更加飘忽不定的感觉。我猜想,郑可能正是在这里被“憋”住,几个不满意的意象组合被删改后,他只能两次把这个美好的玄念硬贴在了这里充数。
    在读诗的过程中,我多次痛切地触感到了诗人的沉郁之心。这与他当年在北京被打的个人经历可能并不紧密相关。我只是感到这是多么巨大的哀伤啊,深井晃动……莫名的疼痛被深锁于浓雾之中……我们,每一个读者,就是那被抽掉了灵魂的、被指证着被书写着,又不断奔跑着的沉默的马群……《北方日记》?明明是“北方“,却被诗人放大到了整个“珍藏在日记里的国家”,明明是”日记”,却又被另一种东西“书写着”……
我想起芒克的诗句“即使你穿上黑夜的衣服,我也要解开星星的纽扣”(大意)。
这首诗可以称为“追问”的经典,如果限定为一种“无奈的追问”,这个判断就更加成立。
    最后,我也要像郑那样,把我并不存在的、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手指,遥远地指向天际:“说呀,你说呀!”。



栏目:文评互动

主持人语:
    本栏目的开辟,源于读者对《十面埋伏》中“标的诗人”进一步深度了解的愿望。
一位诗人的一首诗作,同时被10位批评家阅读并评价,可能产生批评对创作的强大反力,也往往辐射出人们对这位诗人整体创作的了解欲。
    如同孔明八阵图式的古老作战方式,《十面埋伏》栏目中的兵力配备比例是深陷重围中的一以当十。与这种由于目光聚焦而产生的天然激光束相匹配的,往往是中国诗歌质量最优秀的层面。因此,我们特地设立“文评互动”栏目,每次同期发表《十面埋伏》中被阅读诗人的其它代表性诗作,并配以重点评论文章,以成“连环”、“互动”之势。
作为开山之首,本期由王小妮选编了郑单衣的6首诗,并配发徐敬亚《抒情,人类永恒的念头》一文。
                                     徐敬亚
                                              2005年6月



抒情,人类永恒的念头
――评郑单衣的6首诗

徐敬亚

    如果仅仅阅读本期《十面埋伏》中多位批评家集中评论的《北方日记》后,你会觉得“郑单衣不简单”。但是,这首诗并不属于郑的典型风格。为此,王小妮选了他的另外6首诗,以便让读者更全面地了解这位中国当代诗歌不可忽略的重要诗人。
    当郑单衣近年来像一个整体落魄、松懈而又暗含诡秘、双眼矍烁的幽灵,沿着大陆与香港之间的界限徘徊时,我在4月的广州抓见到了他。多年不见,他昔日平滑白净的脸上布满了流动行者的全部符号。那一刻,我想到的,是他诗中的那句话:也许是吧,这一切都无所谓呀!
    匆忙之间,我们前后也没说上几句话。与郑分别时,他告诉我说他要去印度,去斯里兰卡,去一个默默的海边去种菜去写诗,他还想去非洲去美洲……好啊,沉郁不变的流浪诗人,留下我们这些深埋于市井生活中的俗人,两袖清风的甩手诗人任意去飞吧,像一个固执奔走的八十年代。
   “感觉”与“抒情”,是人类诗歌之河两个最充沛的源头。
    感觉性的诗,往往多于传述。视、听、触、味诸觉,及内心直觉精密的诗人,与世界发生的微妙关系的总量,可能超过全体人类加起来的总和。20世纪后“潜意识”的启动,使这些诗人,在艾略特的带领下,抛开了昔日的自我,在现代事物与语言与符号之间不断地解痒般地美妙磨擦。一系列带有所谓“先锋性”的感觉实验,使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忘记掉了古老的抒情。
    抒情性的诗,往往产生于自恋或自戕。对自己精神与肉体的过度关注,是这类诗人的通病或通优。而人群的大量繁衍与交流的过度泛滥,使抒情者的声音越来越趋于甲乙相似。普希金与聂鲁达早就过时了吗。
   诗,没有道理可讲。正像不能说哪一种植物更加可爱,而只能说更香、更美的花朵还没有出现,还没有开放。
    以下我对郑的6首诗进行简单细读。

1、《歌》:等到不能再等也等下去
    这是一首关于爱情的诗。最漂亮的部分是开头和结尾,而平庸的中间部分是一个大肚子,有点一般化。中间部分的句式基本上是排比,并且带有古典诗词的韵味。正如我在本期《十面埋伏》栏目的文章中说的那样,一个偶然涌出的诗句,可能改变整个诗的方向,包括改变语感的方向。这首诗之由开头的现代口语转向中间部分的古典律句,一定与第一次出现的“君不见”关系极大。由爱情想到“君”,由君想到君不见,诗人内心中潜存的古典沉淀便不自觉地释放出来了。
    总体上这不是郑最好的诗。但其中有亮点。“有一种风暴只经过两个/等吧,等到不能再等的时候”很精彩。把爱情说成一种只经过两个人的“风暴”,表现了诗人内心里“专注事物”与“剔除背景”的双重功能。“等到不能再等的时候”说得很“狠”:很坚决,很顽强,也很沮丧,很无奈。这个句子看起来简单,含量却不小。朴素的语言中有情感有哲理。“干枯的云朵”是郑单衣早年风格的代表性味道。他对事物的颜色与质地,有特殊细致的感觉。
   “彼此倾听的两个/也是听不见的两个”不错。“哭吧,要养成这习惯!”也挺好!

2、《不,这不是真的》:假设式抒情
   可能很久,人们都没有读到这样清丽的抒情诗了。
   这个在寒风中穿着单衣的歌者,一往情深地说着男人们对女人们软泥一样的思恋,娓娓地,深情地,欲说又止地,说完了又说是假的……,真与假,信与不信,是爱情中最敏感最常见的心态。“不,这不是真的”,这句本来很可怕的话,被诗人“玩”得很高明很复杂。在一系列似假似真的表述中,诗人完成了一个恋爱者反复无常的流动情感再现。“风中的酒,/已经照见你内部骨折的星辰”内部关系复杂,4个名词,2个动词,任读者有几个层次的想象。最有意思的是“玫瑰们/掏出心中的小棱镜,晃着,回应着夏日嗡嗡的回声”。只有深深沉溺于恋爱中的人,才能写出这样快乐的句子。
    在诗的最后,郑抖出了最大的包袱:“我说,不,这也不是真的”,否定了整首诗表述(或对白)的全部真实性。“你从未抵达,抵达我破碎的心灵”,噢,原来是诗人单相思式的内心曲线。那么,这,是不是真的呢?
说不定,这首诗可能被哪位读者抄下来,去“蒙”女孩呢。他羞哒哒地站在自己的女孩面前说:昨天,我一夜没睡,写了一首诗……第二天他又笑着说:“不,这不是真的”!

3、《玫瑰或火焰的房子》:为爱情解痒
    这是一首只需欣赏,不必过多解读的流畅、乖巧的爱情之诗。
爱情,这忽然而来的一阵阵不可抑制的精神骚动,常常使一个人的物理身体莫名颤抖。看见树想笑,听见风欲哭……这是人类特有的难耐之痒!
    恣意游动于鲜嫩的热恋热感之中,郑单衣的笔下流出了一个个温柔、灵动的句子:“哦,小心肝/是不是一天的空气已经用完?”……“你看树木,一棵棵在我的血肉里搬迁”……“你是火吗?呼啸,迷乱/睫毛遮住了半张脸……哦,小心肝”……“你的哀叹更是烧红的骨头的哀叹!”……“我肉中的火鸟们升腾,拍打着双翅/盘旋……哦,小心肝”……
    在微微抖动的、鲜嫩欲滴的小心肝中,我格外注意到郑使用了大量的变形手法。比如:“那火焰的房子就要倒下?/倒在我心间”,比如:“滚烫的城池崩陷着/在你低垂的额头的里面/哦,小心肝……”这种不谐和的词语组合,这种对于世界正常顺序的颠倒与变态,却恰恰是爱情的常态。只有使用这只变形的解痒之手,才能搔到爱情的G点。沉迷与倾倒,怀疑与猜测,在深度痒痛的层层消解之中,变成了搂在一起的喀喀笑声。
这首诗其它的意义倒不大。也没有必要大。

4、《鸟》:古老的敬畏我们不配
    从诗中,我感到郑单衣一定有着与我相像的、青少年时期大量的普希金诗歌阅读经历。那种忧郁的、略带贵族气息,又时而高亢的孤独灵魂的吟唱我太熟悉太亲切。然而,郑比普,情感上更痛苦,也更释然,抒情手法上更复杂,更多变。一个多世纪的诗歌光阴不会白白过去。
    通过对鸟的礼赞,郑单衣向着天空抒发了一种人类自我渺小的情怀。对“高度”向往的背后,深藏的是人类对于空间的古老敬畏。而对“上升”与“垂直”感悟,则包含了一种对布满陷阱的平面世界的绝望。这首诗的前9行,相当优秀:
我们还不配享有那高度
从心灵到肉体
我们还不配振翅一飞

上升啊,风吹黑了舌头
上升啊,绝望的垂直的力量

看啦,那顺风而去的手
在那直指天空的树干上
“我们不配”,是郑的自嘲,也是对全人类的某种蔑视。诗的后部分就差了一些。

5、《天空之歌》:逃亡礼赞
    这首诗可能真的写在秋天,写于那个满天白云奔涌、大地上充溢着肥硕庄稼的高爽季节。我喜欢诗中急行军一样的节奏:“啊,美的急行军!啊,满天的急行军!……逃亡啊,满天的逃亡”……
    在郑之前,是否有人写出过“摇摇欲坠的秋天啊”这样具有双重意义的句子?“/喑哑的钟/越挂越高/闪着寒光……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携手,在天空逃亡啊……”谁写出过”因为逃亡/死者齐声加入了不死者的合唱……”这样的对“逃亡”进行生命终级意义的高度礼赞?
    郑单衣很优秀,但有些诗太简单。
    《天空之歌》与前面的《鸟》相似,它们都具备一流诗的部分特点,整体上还弱。他的一些诗,往往开头部分的气很盛,很强。而气在诗的后部分落下去了。

6、《也许是吧,这一切都无所谓呀》:挑战与诅咒
   “郑单衣不简单”的命题,在这首诗中足以得到验证。但我夸的,主要是这首诗渲泄出来的内在情绪。绝望,激烈,一种死到临头、但又自我升空的解脱,是普希金与聂鲁达等前代抒情诗人所没有达到的破败(好词儿)境界。
   破败,是一再失利,一再失望,一再失败后彻底的荒凉与无奈。正是由于一而再再而三的跌落与下降,使心境抵达了生命中最低洼的、最后的支点。一败涂地的人,一无所有之后也就一无所惧了。失败吧,把一切失败再放大一倍百倍吧,索性让这个世界全部破碎吧。恐惧,还有什么能让破败者恐惧的呢。该破的理想破了,该败的战争败了。一切,不是都完了吗?!那就让世界挂上倒档,大踏步地向后前进吧!
已经死去了的人,最不害怕的就是死亡。
    已经死心塌地失败的人,最不害怕的就是失败。
    虽然简单,虽然排比,虽然重复――这些小规模的形式上的缺点,都无法阻止这首诗成为某一类诗歌的经典。从“破败”的角度,这是一首可以与北岛的《我不相信》相比美的诗。
    让好的更好吧,让坏的更坏吧,让幸福的更加幸福,让不幸的更加不幸。治好的病再发作吧……装好的机器都拆散吧……敲掉牙,剃掉头发,把所有的内脏都换掉吧……告诉你吧,除了毁灭,你不会是其它!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什么心境?
这样的人,没治啦!
用北岛的诗和苏芮唱的歌翻译:告诉你吧世界,我很惨,但我不在乎!
这是挑战,是最终极的挑战。
这是诅咒,是同归于尽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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