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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评家联席阅读第二期  (阅读3785次)



《读诗·批评家联席阅读》

  主持人语

    1、“批评家联席阅读”,试图建立一个松弛的阅读平台,一个公正的批评平台。即使绝对的公正可能并不真实,但我宁愿相信,当我们假设周围的空气忽然清新,一种奇异的感觉可能使我们真的融化于天国般的艺术溶液之中。
    2、鉴于对“经典”的不同理解,从下期(总第三期)起,本刊将取消《经典阅读》的固定栏目性质,经典或有或无或多或少的阅读状态,取决于批评家最痛心疾首的感受程度。
    3、从本期起,增加“批评家联席阅读”反馈――《批评的平方》,对批评家们的批评,类似于“对反贪局的反贪”,更可能使批评在目光的比较与凝视中进行。
    4、我们的阅读,我们的文章,能不能再真切一些,再简短一些,再精彩一些!同志们啊。

                                       徐敬亚
                                           2002/8/10



十面埋伏(之一)

推 荐 人:陈仲义
推荐理由:在略带超现实的戏剧场景中,体现了目前短诗容易流失的多重意蕴。

守夜人

■余怒

钟敲十二下,当,当
我在蚊帐里捕捉一只苍蝇
我不用双手
过程简单极了
我用理解和一声咒骂
我说:“苍蝇,我说:血
我说:“十二点三十分我取消你
然后我像一滴药水
滴进睡眠
钟敲响十三下,当
苍蝇的嗡鸣,一对大耳环
仍在我身边晃来荡去


徐敬亚:
    多余的技巧

    一个“守夜人”与苍蝇的对峙,发生在两次钟声之间。无行动的口头抓捕声明,使一场“人蝇对峙”的结局平平。无论是理解还是咒骂,都无法改变那冷静地、一层层地向更深处推进的“深夜”。在强大的现实面前,语言乏力,声明无效――无论一般读者还是评论家,对上述主题空间的看法不会有太大差异。即便是最“高深”的理解,不就是“象征隐蝓”、“人被环境困扰荒谬悖论之类云云”吗。那一套,其实早已成为本时代的“常识”。这种观念还需要图解成诗吗?
    最早从1990年代,我对现代诗的此种“观念病”开始发生置疑。西方那种缺少生命质感、塑料一样的理性诗,我们需要再一次在中国重复吗?!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不喜欢观念,便无法让我喜欢观念下的“技巧”:
    1、由 12点→12点半。钟敲十二下,余怒非要使用两个“当”。12点30分时,他偏偏说成钟敲“十三下”(超现实超时空?时间中断?),而这时他却故意只用了一个“当”。
    2、诗中的我不对苍蝇实行抓捕而只对苍蝇说话――本一句即可说清,本诗却从第2行至第7行,用了6行才终于“巧妙”地让人明白这种巫术一样的举止。
    3、标点相当考究。
    对于大多数技巧,我并没有感到优美,更多的感觉是别扭与多余。
    优秀的、优美的诗,从来都是简单的、简明的、清晰的、朴实的。绕来绕去的诗,基本都是理性的设计,越绕越糊涂。
    在观念遍地的今天,人们有权利要求一首诗更加优美,而不只是表现了某种“理念”。
    理念是可怕的。试想,如果拿掉这个“理念”,单纯“想而不抓”的人蝇对峙几乎没有诗意。这是一个结论过于清晰的微小事件,如此直截了当的过程有悖于诗的不确定性。这个深夜的小插曲可能只是一篇中学生“周记”的好素材。
    本诗中惟一发光的部分是“我像一滴药水/滴进睡眠”和“一对大耳环/仍在我身边晃来荡去”两处。一对大耳环,既可以想像成苍蝇的头部大特写,也可以当成失眠者幻觉中对自己耳朵的无限放大。
    这才是诗!
    可惜它被理性主题淹没,如同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藏在旮旯里。
    好的诗,一看便是!不好的诗,说出千百种“道理”,也不是。




十面埋伏(之二)

推 荐 人:陈仲义
推荐理由:《静物》涉及到肉身化写作的一些相关问题,在阅读中肯定会引起不同感受与争论。我希望对这首诗的“挖掘”,尽可能避开立场和趣味的左右。



静物
■沈浩波

瘦肉、肥肉、肥瘦相间的肉
排骨、腔骨,还有一把
切肉的刀
都摆放在油腻的案板上

案板后面
卖肉的少妇坐着
敞着怀
露出雪白的奶子

案板前面
买肉的我,站着
张着嘴,像一个
饕餮之徒

唯一的动静
由她怀中的孩子发出
吧嗒吧嗒
扣人心弦
2000/11/19

徐敬亚
    理性方程后面的“双吃”

    我读第一遍:简单!
    肉→少妇→我→孩子:一个心怀双重欲望的饕餮之徒!
    这是一首明明白白的诗,并无审美难度,一个稍有修养的读者也只需草读一遍。
    读完第二遍:复杂!
    读第二遍,我的某些批评“本能”毛病发作了。我竟总结出三条:
    1、根据题目,我发现四段诗分别代表了四种静物的不同动态:猪肉→最静;少妇→微动;饕餮→心动;孩子→最动。好啊。
    2、心怀双重欲望的饕餮之徒,使我想到了围棋的一个术语:“双吃”。妙啊。
    3、肉的表层与深层含义:肉,既是真实的食品,又暗示了少妇身体的物理性构成……结句的“扣人心弦”、“吧嗒吧嗒”,如何如何……
    再读第三遍:一般!
    一首诗值不值得让人读第三遍?这可能是区别好诗与臭诗的一个最笨、也最讲理的办法。
    读第三遍的感觉相当一般,甚至很差。
    我常常痛感,现在的诗太缺少血性,缺少质感。
    一个平庸的年代,没有急流险滩,浮泛的才华便如泡沫漂荡在平缓、慵懒的水面上。缺少非写不可的直觉冲动,没有寂静中对万物的真切体味,太多的理性!太多的观念!太多的想把诗一首一首写出来的愿望……
    本诗的要害是“理性”,四段“静物”之间,带着很强的螺旋式推理。从评论家的角度,静有了,动有了,背后的主题也有了――这一切,构成了诗人自己埋伏好的、类似于圈套一样的“诗局”。这种诗局是可怕的。它一心想让读者去思考,去综合,去判断。
不幸的是,读诗的人是最不爱“思考”的人。你把方程式列在那里,你又把解方程的步骤放在那里,让读者去计算,去填写X,人们愿意吗?谁能总像老派的“评论家”那样“解题”式地读诗呢?
    就算是方程,也是一道白而又白的方程。



栏目:某月推荐

诗  人:(葡萄牙)安德拉德(1923-)
诗  作:《白色上的白色之28》
读  诗:徐敬亚
评  价:从一只嘴唇走向另一只嘴唇的漫长道路上,诗放射出了一种逼人的美


白色上的白色之28
■(葡萄牙)安德拉德
姚风译

我没有其它方式走近
你的嘴:多少轮太阳,多少次海潮
燃烧,只为你不化为雪:
身体

在夏天抛下铁锚:海鸟
盘旋,为你的头颅戴上皇冠:
没有结束的音乐
从手指间解放

阳光绕过脊梁,来到腰间,
最甜蜜的部分落在臀部:
为了把你送到唇间,燃烧了
多少次海潮,多少艘船。

选自《中西诗歌》总第5期
安德拉德诗集《白色上的白色》
注:原诗为编号诗,无题


徐敬亚:
    感觉精美逼人

    一小股“安德拉德热”,在中国南方出现。
    先是《中西诗歌》发了他近千行诗。后来黄礼孩不惜拿出整整一期《诗歌与人》,出版了《安德拉德诗》专辑。
    葡萄牙诗人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是一个感觉性的诗人。他的诗与中国南方的一些诗人相似。比如柏华,但他比柏华文气、自然。比如陈东东,但他比陈东东灵动、透明。
    我一直钟情于感觉奇异的诗人,在我的心目中,梁小斌、顾城仍在孓然独步。
    安德拉德《白色上的白色》写于1984年(61岁)共50首,都不超过20行,水准相当均衡,儒雅而飘逸。
    我之选择这一首,只是因为喜欢内中精美的感觉。更准确地说,是喜欢其中的两段:海鸟/盘旋,为你的头颅戴上皇冠
    真是绝妙!除了说出“漂亮”,我不想再说别的。
    写诗的人啊,谁没写过阳光。谁能说出阳光在人体上经过时那曲曲折折的道路:“阳光绕过脊梁,来到腰间/最甜蜜的部分落在臀部……
    写诗的人啊,谁都知道爱情。可是,谁能说出从一只嘴唇到另一只嘴唇要经过“多少轮太阳,多少次海潮……多少次海潮,多少艘船……



栏目:阅读经典

诗    人:沈浩波
诗    作:《来,咱们学几个成语》
推 荐 人:徐敬亚
推荐理由:以轻灵、轻松的笔法,吐露浓重、浓烈的人文关怀――沈浩波这首诗是近年来中国现代诗一篇直面苦难的代表作。其独创的“成语阐释”手法,使本诗呈现了类似《马桥词典》的哲学观照意味。


来,咱们学几个成语
■沈浩波

堂屋里一只窄窄的条凳
右厢房里有张木板桌,地上躺着
几个带血迹的麻袋
上面全都落着厚厚的尘

——什么叫作家徒四壁?

白墙上有两行歪斜的毛笔字
是那孩子写的
“1997年×月×日,奶奶死
1999年×月×日,爸爸死”

——什么叫作家破人亡?

只有一张庆,在左厢房
母子俩挤在一起睡
我们去的时候
那孩子正在给拉完大便的戴金银擦屁股

——什么叫相依为命?

如果你见过非洲灾荒图片上那黑人的瘦
你就能想象戴金银那一把骨头的瘦
露在被子外头的一双脚板
薄得像是被刀削过

——什么叫作命比纸薄?

她已奄奄一息,神智昏迷
但当我们给那孩子递过100块钱时
她突然伸出那还插着输液管的枯枝般的手
一把将钱夺过,死死攥在手心

——什么叫作救命稻草?

孩子是五代单传,戴金银的娘家
也根本没人敢来看她
村委会直到听说我们几个冒版记者来过
才吓得连夜把她送去医院

——什么叫世态炎凉?

而当我们赶到医院
却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女护士正在劝那孩子
在一张纸上签名字,上面写着:
“病人自愿停药……”

——什么叫草菅人命?

而戴金银还在床上哦哦地叫着孩子的名字
而请来照看的大妈还在抱怨村里给的钱太少
而我们还在疯狂地把快门摁个不停
而这栋楼上还挂着一块已经歪了的牌子
上面写着——“爱心病房”

——什么叫天地不仁?

作者原注:诗作写于访河南艾滋病村后
选自《天涯》2004年第4期

徐敬亚:
    沈浩波的诗在变:

    诗歌意义上的《马桥词典》?
    2004年6月的一个晚上,我与沈浩波、王小妮面对面坐着。没有比那更飘渺的感觉了。三个人似乎在轮番揣摩一座虚幻的空中花园,又好像在同时寻找一个隐形的朋友。诗是什么?好诗又是什么?即便人数与时间增加百倍,也不会有定论的。但是没想到,一说起来,三、四个小时就过去了。
    正是那晚,沈对我说,他的诗,远不止现在,他的诗将充满变数!
    第二天我就读到了《来,咱们学几个成语》。
    一眼看过去,我就说:这是诗。这是好诗。
    当然,诗有很多种,好诗也有很多种。但,它是。
    原诗的内容几乎不需要解读――它是那种一目了然的诗,它是那种充满良知的诗,它是那种不写出来便如骨在喉的诗,因此它也是那种让人读后心里久久难平的诗――需要解读的倒是它的作者。假设诗后不标出沈浩波三个字,假设是另一个人写了那篇著名的某刊宣言。
    如果让我来写,我可能会写得很“重”。而受到强烈的精神击打后的沈浩波,却处理得极“轻”――
    诗人用素描一样的笔触,展示了8组画面。这些画面有声音有色彩有长焦有特写,更像8组DV作品的剪辑。面对大悲戚,诗人一直紧闭嘴唇。他无言,他只是使用8个巨大的破折号和问号,把一切全部转化成了、诠释成了8个中国的成语――没有痛苦,没有呻吟,没有抒情,只有一股股沉重粘稠的精神流体,从一个个场景中流向了母语那起起伏伏的胸膛。
    成语,这些长期被诗人们躲避不及的成语,此刻被赋予了一种暗中的光芒!
    这是历史在暗中发力!这是几千年岁月积累下的语言在发力!
    ……无数壮士的惊厥……无数妇人的凄啼……无数怆然而涕下的悲愤……
    这是以语言阐释诗,以谜语阐释谜语。是纯洁口语向沉重成语的讨求。
    正是在这种以轻松、轻灵的语感对浓重、浓烈题材进行“语言置换”中,人们感受到了沈浩波骨子里对现代诗的热爱与理解。
    诗歌意义上的《马桥词典》?
    有点像!



批评的平方

主持人语:

    这是一个新栏目。对“联席阅读”的批评,不仅是对批评的批评,也是读者的一种反馈。
    无疑,批评不是批评家的专利。
    诗人燕小窝对批评家们指点江山一样的评论,表现了新诗人舍我其谁的霸气。
    网络,是当代诗歌最大的发酵池与集散地。
    经本刊网络发言人燕小窝推介,“联席阅读”在“诗生活”网上引起了诗友的关注。本期选发了其中的一部分。本刊特向“诗生活”网致意。
    正如燕小窝在前言中所说:“这是一次真正的纸刊与网络的联动”。
    正如水稻先生所引的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所说:“通过诗歌一种特别的交流发生了。”

                                                    徐敬亚
                                                         2004/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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