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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评家联席阅读第一期 (阅读4225次)



《特区文学》“批评家联席阅读·读诗”栏目

                         发刊辞

   《读诗》,源于我多年来的一个想法,源于与多位朋友之间的频频共识。
细读,越来越成为我们生活中日益缺少的诗歌乐趣,也越来越成为诗歌批评重新取得诗人与读者信任的必须。我最早贴于网上的《重新做一个批评家》一文的写作正是基于以上想法。
    诗歌批评家最本质的角色,应该是一个普通的诗歌读者。在诗歌批评名声不太好的年代,最好的办法,是把批评家们还原成一个欣赏者。
   “联席阅读”,试图通过不同批评家同时在场的联合阅读,恢复诗歌的阅读弹性,展示诗歌多义性的无限空间,最美好的希望是使一种东方式的“现代诗话”出现可能。
   读诗,应该成为一个民族的文化习惯。
   如果可能,我们一年一年地读下去。



                                          徐敬亚2004/6/1
《十面埋伏》主持人语:
    每一期,将有一首诗,同时被10位批评家阅读。
    一声诗歌炮响,杀出一路不同战袍不同番号不同阵列的阅读人马,挺好。
    不同的批评方法、审美原则、阅读习惯,可以使读者进入同一首诗的多重空间。同时,批评家在阅读诗人的同时,也在被读者阅读。各家批评之间的差异与对比,显而易见。
    十面埋伏,其实是诗意本身的一种内在天性。
    对于诗人来说,诗可能仍在“埋伏”着。

                                               徐敬亚2004/6/1



《阅读经典》主持人语:
    经典,其实是以一定程度上的“死亡”为命名前提。
    主题空间的被认同,感知手法的被推崇,某些句子的被称颂,往往限定了某一首诗在读者心中“再展示”的巨大弹性。而这,正是“经典阅读”打开陌生区域的一个使命。
“误读”,更常常发生在所谓“经典”的凝固过程之中。因此,在“诗歌多义性”面前,“经典”尤其面临考验。
    我提示批评家们的是:对新经典独具慧眼的发现,比对旧经典的平庸阐释更为重要。

                                                   徐敬亚2004/6/1



《伊沙目光》主持人语:
    每一种目光,都是每一种历史。
    1、我之所以邀请伊沙作为本栏目本年度的主持者,是因为他一直卓然独步,是因为他近10年来一直是中国最辛勤最前沿最具破坏力的一驾诗歌马车。
2、我之所以命名“诗歌60天”,是因为我希望在每60天的双月刊的时间轮回后,读者能通过一双独特的诗歌眼睛,鸟瞰全局。
3、我之所以设立“点击七零后”、“点击八零后”两个栏目,是缘于我心中一贯的不平。我再次重申:“历史从来不公平,有才华无机遇的人总是被埋没。”
20岁,不是已经大大超过了当国王的年龄了吗!

                                                 徐敬亚2004/6/1


栏目:十面埋伏

诗    人:多多
篇    名:《我读着》
推 荐 人:徐敬亚
推荐理由: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起,多多的诗一直没有得到真正的、文字式阅读。
“读诗·批评家联席阅读”,从《我读着》开始。



我读着

  多多

十一月的麦地里我读着我父亲
我读着他的头发
他领带的颜色,他的裤线
还有他的蹄子,被鞋带绊着
一边溜着冰,一边拉着小提琴
阴囊紧缩,颈子因过度的理解伸向天空
我读到我父亲是一匹眼睛大大的马

我读到我父亲曾经短暂地离开过马群
一棵小树上挂着他的外衣
还有他的袜子,还有隐现的马群中
那些苍白的屁股,像剥去肉的
牡蛎壳内盛放的女人洗身的肥皂
我读到我父亲头油的气味
他身上的烟草味
还有他的结核,照亮了一匹马的左肺
我读到一个男孩子的疑问
从一片金色的玉米地里升起
我读到在我懂事的年龄
晾晒壳粒的红房屋顶开始下雨
种麦季节的犁下托着四条死马的腿
马皮像撑开的伞,还有散于四处的马牙
我读到一张张被时间带走的脸
我读到我父亲的历史在地下静静腐烂
我父亲身上的蝗虫,正独自存在下去

像一个白发理发师搂抱着一株衰老的柿子树
我读到我父亲把我重新放回到一匹马腹中去
当我就要变成伦敦雾中的一条石凳
当我的目光越过在银行大道散步的男人……

1991年

徐敬亚:
    在“隐喻”的内外穿行

    梁小斌写过被父亲呵斥,吕德安写过与父亲并肩走路,王小妮写过与爸爸说话。而多多这匹父亲之马,却在更开阔的隐喻背景上更多方向地奔跑。
    1、“颈子因过度理解而伸向天空”,这句诗是一幅达利式的、局部夸张的、非常简明的抽象画。这是一匹脖子过度正直的马。对彼时代的过度理解,曾经构成了那一代马匹们的全部自认为正直的特征。为什么把父亲读成了一匹马?这条过于漫长过于偏向天空的笔直马颈,可能是多多的原因与起点,进一步猜想,整首诗的形成甚至都可能与这个强大意象有关。
    没有一个读者不会注意到“阴囊”这个冷僻的性词语。紧缩的阴囊上空,必定挺立着一个深重的男人。他那本可以像柔软幕布一样缓缓展开的庞大皮囊的紧紧收缩,如果不是由于肉体的寒冷与饥饿,便是由于精神的高度紧张或疼痛。还有被一双鞋带绊着的蹄子――以纯动物性词语阅读父亲,只能是一个儿子成为另一个成熟男人后对前者拥有了平行视角的产物。多多以一个同类指证着另一个同类的特有存在:我看到,这是一个与领带裤线为伴的上班族父亲,这是一个略有邋遢略带浪漫的非主流父亲。
    2、一块复杂的“肥皂”,一块我从来没有读到过的肥皂:苍白+屁股+肉+牡蛎壳+女人+洗身。经过6个极特殊意象发酵后的肥皂,散发出了特殊时代女性变质酸奶一样的气息。那些与父亲同时代的、或亲或疏的女人们啊(包括母亲),像原始而粗砺的容器,带着被剥去了肉的苍白脸色,隐没于“阴囊紧缩”的牝马们扬起的滚滚尘埃之中……那匹孤独的牝马,曾像独马远离马群一样低头吸着烟草而流离于人群……
    我没有想到,在本段最后,多多竟以一个优美的画面,让那曾使父亲阵阵顿咳的“结核”像太阳一样在马的心脏中升起,注意:是“左肺”,一个绝非诗人随手写出的“极左”部位”!
    3、一股不祥的感觉,也在我的阅读中升起:晒谷季节的霉雨……犁下拖带的死马之腿……被剥下的马皮……四处散落的马牙……这是一个男人的不祥时期,是一个国家的不祥期,也是一个刚刚懂事的男孩心中的疑问期。一系列充满田园农耕色彩的语句,使全诗在背景上重新回到了第一行“十一月的麦地”。我猜想,像一切具有“五七”经历的一代人一样,一段被迫迁移后带来的农耕生活可能是诗人与父亲最接近的时期。
    对于诗人,他的“疑问”从哪里升起都合理。“金色的玉米地”,是一种迷狂的色彩。他用另一只眼睛看到了父亲身上的“蝗虫”。那著名的害虫,并没有随一代人的死亡而消失,它们从普希金著名的诗篇中飞来,又将“独自”生存下去。
    4、在写完了父亲的一系列“实历”后,诗人开始飞啦。
    通过一个普通的西洋句式(像…我读…当…),多多把对离他最近男人的阅读,提升到了生命轮回的巨大意义。这其实有点结尾拔高的意味,但多多写得很平静,他最后也没有忘记马的意象――重新放入马腹,使全诗产生了生殖与种族传递的色彩;雾中石凳,使阅读父亲的新一代马匹化成了新一代默默无闻的意象;目光越过另外的男人,简直就是诗人在最近距离阅读一匹马的同时目睹着另一个万马奔腾的世界。
    在阅读中,所有的句子一直压低着我,使我无法昂扬,这种低压,形成了对诗人的敬意。惟一可能置疑的是“一个衰老搂抱着另一个衰老”。“白发”与“衰老”这两个词庸俗而随手。“柿子树”倒不错。
    5、对这首诗,我反对“新批评”脱离文本背景的阅读方式。多多是我们同代人。他父亲一生的经历我们不但基本目睹,而且那一代人的经历早已限定在国家式的履历模式之中,因此就不必越读越玄了。
    6、我最想说的关于“隐喻”的问题,已经被字数限制,无法展开了。其实也很简单――多多没有抱住一个隐喻不放。他,总是跳进跳出。



栏目:阅读经典

诗  人:多多
诗  作:《在英格兰》
读  诗:徐敬亚
阅读评价:甲缝里的祖国,现代汉诗史上最辛酸的流亡诗歌。



在英格兰

多多

当教堂的尖顶与城市的烟囱沉下地平线后
英格兰的天空,比情人的低语声还要阴暗
两个盲人手风琴演奏者,垂首走过
没有农夫,便不会有晚祷
没有墓碑,便不会有朗诵者
两行新栽的苹果树,刺痛我的心
是我的翅膀使我出名,是英格兰
使我到达我被失去的地点
记忆,但不再留下犁沟
耻辱,那是我的地址
整个英格兰,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亲嘴
整个英格兰,容不下我的骄傲
从指甲缝中隐藏的泥土,我
认出我的祖国——母亲
已被打进一个小包裹,远远寄走……

1989-1990

徐敬亚:
   “耻辱,那是我的地址”

    10年前,我偶然读到了多多的一部短篇小说《搭车》。那真是一篇绝妙的文字。
    我必须先说一下它的内容,然后再来阅读这首名为《在英格兰》的诗歌。
    小说写了一个凄惨的英格兰圣诞节夜晚。一个搭便车的青年华人在一辆装满牧草的大蓬车上与一位异邦的老女人及两位姑娘之间发生的略带猥亵略带交媾略带相怜略带含混略带颠簸的辛酸故事。多多写出来的那种身处异邦的孤独、失落、悲哀、凄惨、混沌,没有第二个中国流亡作家能够相比!
   正是在同一期的《今天》上,我第一次读到了多多的这首《在英格兰》。从内容上看,我相信诗与小说属同期写作。
   小说中的两句话,我一直不忘:
   在英格兰,没有一个女人不会微笑。在英格兰,没有一个女人不会接吻。在英格兰,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作爱……
   但是一切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到处是漠然的目光……这个结论,是多多在小说里面隐含着没有说出的话。
   对于今天的读者,介绍了这首诗的背景之后再详细阐释这首诗已经没有必要。
1、前四行是全诗的时空背景:阴暗!瞎盲!垂首!
2、下面三行是抒情:没有!刺疼!
3、下面六行,仍是抒情:“耻辱,那是我的地址”,百年名句。全诗辛酸的最高潮!
4、最后三行:指甲缝中的泥土一一多多以地球上最小的土地单位,构成了现代汉诗史上最佳的诗歌细节。从“思乡”的意义上,称得上几千年来中国人诗歌中的奇佳依恋。
    新栽的苹果树,一种不幸的移植,构成了刺心的匕首。单纯的暗喻,即使精确,也不能构成诗中上乘。暗喻,而不留痛迹,更难。这个意象让人们感受到了朦胧诗代表人物的词语力量。
    乘着成名的翅膀飞翔,却飞到了一个令人消逝的地方。两个重迭出现的“是”,产生一种强大的确认语感。好。
    但“使我到达我被失去的地点”,却是一个奇怪的组合。按现代汉语的惯例分析,这可能得算一个把“双兼语”和“被动句式”混合使用的病句。从诗意表达来说,多多之所以这样费劲地写,大概是想强调这个“被”字吧。
    一首几乎无法修改、无法评价的好诗(除“使我到达我被失去的地点”外)。
在划分了上面的四段之后,我不禁套写了下面的四句。我似乎感到了这首看起来很短的诗与中国古典诗歌在结构上某种相似的起承转合关系:

教堂晚钟暗亦盲,
墓碑失却诗人伤。
家书莫寄耻辱地,
指甲缝中祖国藏。

    假定以上四行诗是19世纪晚清留学生胡谄的绝句,人们可以发现:现代汉语里蕴藏着的那种更强劲、更辽阔、更细腻的情感力量,古代话语不可比拟。



栏目:某月推荐

诗  人:黄灿然
诗  作:《半斤雨水》
推荐人:徐敬亚
推荐理由:在与一场雨的相遇中,黄灿然写出了典型的现代人“主客同体”心理。



半斤雨水

黄灿然

近来我频频跟雨遭遇,
好像它不知怎的要来改变我。
今天我上山,又碰到它,
当我走进一个密林遮蔽处,
突然一阵喧哗,
远远看见一片蒙蒙雨
像晨雾穿过树林
徐缓而至,下雨的范围
只有半个蓝球场那么大,
当它逼到我面前,
我本能地往路边侧了侧身
让它过去,一滴也没沾;
接着又是一阵喧哗,
又有一阵蒙蒙雨
徐缓而至,像一位跟在姐姐背后的
美丽而温顺的妹妹。
我来了灵感,改变主意,
我想既然我有这个缘份
要一而再地跟雨遭遇,
既然它不知怎的
好像要来改变我,
我就索性让它
淋个够,跟它
溶为一体吧,这念头
刚萌生,我已
上前将它拦住――
我没有拦住它,
它穿过我,像穿过一棵树,
在我身上留下约莫
半斤雨水,刚好足够
将我淋透。


徐敬亚:
    灵感涌起刀山火海也合理

    《半斤雨水》这首诗我第一次看见就喜欢。这种一见钟情的、没经过理性分析的喜欢,没有理由,其实就是最大的道理。

     1、没有道理:
    我读诗历来乱翻。在谭克修主编的《明天》第一卷中,在那厚厚的一大本诗集里,我翻到《半斤雨水》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停住了。一个人能把雨水感觉得这么准确这么细微,让我吃惊。之后我才看到了黄灿然的名字。在我过去的印象里,他写的诗不是这样直白,他变了。
    一首好诗的内部,似乎有一条牵动人心的暗绳。黄灿然这种直白的新风格,让我读起来顺达而通畅。我喜欢山野自然喜欢水,所以我非常喜欢他遇到雨之后的那种“游戏”式的小心理。这是一种不超过8岁儿童的内心作祟。这种“逆反”或“试新”的心理在普通成人身上也常常一闪而过,虽然留存得非常短暂。
    儿童心理,往往应合着人类与万物最原始、最本初的关系,它与希迁禅师说过的“青山不碍白云飞”暗合着同一种道理。
    明亮……光滑……愉悦……,这就是“没有道理”式的阅读感觉。

    2、有点道理:
    细读之后,才感到诗人的用心良苦。
    前后两次遇雨,黄灿然几乎使用了同样的词语。都是“蒙蒙雨”,都是“一阵喧哗”,都是“徐缓而至”,都是“好像它不知怎的要来改变我”。四句八处重复,不是偶合,尤其对于语言过敏的黄灿然,一定由于故意。
    重复,是为了对比。“人”在“雨”面前的不同选择,形成了具有存在主义般的不同后果。前一个是“本能”的躲避,后一个是来了“灵感”。是什么使诗人的心里涌起一股柔情,“像一位跟在姐姐背后的美丽而温顺的妹妹”――这个灵感几乎造就了一首诗!这样的灵感涌起,刀山火海在诗人面前也变得合理。
    在一次偶然的“物”、“我”相遇中,诗人与雨最终“溶为一体”。他并没有遮拦住雨,“它穿过我,像穿过一棵树”,使用最平白的语言,说出了最神奇的由被淋湿到被穿透的感觉。在人与物的同一中,万物显得如此巨大,“半个蓝球场”大的雨轻轻走过,而仅仅不足“半个蓝球”大小的半斤雨,足以把一个人全部淋透。人太小。
    诗的题目,或者诗内的一两句词语,如此重要。半斤雨水,里面包含了诗人对世界天平般精细的感觉。假想,如果他把包括题目在内全部替换成“一阵雨水”,全诗可能失掉50%以上的味道。
    细微感受常见了,写人与自然关系也太常见了,但是,恰恰是再向前一步难!如果没有“它穿过我,像穿过一棵树”,这首诗也会不一样。没有“好像它不知怎的要来改变我”这首诗也会变小。其它的“现代人心理”还有什么“哲学意义”呀我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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