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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伦佑诗选5】八十年代的探索 (阅读4987次)



                台阶与假门(12首)

                                                    周伦佑



                  带猫头鹰的男人

A
一只羽翎插在头上,我感觉自己变成异类了。

不祥的翅膀推开林莽,群峰纷纷逃去。无数个白昼没有洗白
你的羽毛,你乃古之圣者。
一切都归于宁静了。
山脉确定了走向,峡谷灌满风。潺潺的暮色中,向天默祷的
石笋,渐次变黑,一节节剥落,有如时间的手指。在醒态与睡态
之间,高原端起盆地泼出熠熠灯火。。。。。。

世界在一个球上睡成云梦成流了。

B
那个高贵的王子就是像你这样悟道的吗?
我学你睁只眼闭只眼沉思,总学不会。
两片叶子一齐合上,果实里有另一种风景:
——河流饮着宓妃的名字,苗条而清;
——山裸露在树根下享受蓝马的淋浴。
环形的银饰冷冷的摇着,一只白皙的手,把渗有蛇毒的酒端
起又倒进一个绘有人面鱼身图案的陶碗里;突然,你翅膀着火了,
白焰上开出一片曼陀萝花。。。。。。
我刚要表示惊讶,你睁着的眼已向我描述了我梦中看到的景
象。
我更惊讶了:你闭着的那只眼该看到了更深的意象吧?
两眼交换了位置,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
我领悟了:鱼看见的东西鸟儿是无法描述的。

C
触摸得到的影子在我身上,黑袍下有一对爪子。
那双臂缠我好紧呀,嘴唇捆绑得我透不过气来,像捆绑一只
鸽子。
柔弱的女子偏有如此粗糙的舌,舔我刀割般的痛。脸躲进玻
璃溶化了,还是不能解脱。
(我不是同性恋者,我不需要雄性的胡须)
一层层石头把我浸透了。我从天窗伸出头来,你正坐在一条
腿上,把脆薄的膝盖当铜鼓敲打。
有人受不住了——
别敲门,我不是卖耳朵的贝多芬!

D
这不能怪你。
我本身就是一块石头,扛着自己沉重的命运走来走去。
胸前有雕凿的痕迹,背上有火烧的痕迹。那些哲人总想在我
身上琢磨出点什么意义。
冷漠是我固有的,这不能怪你;
缄默是我固有的,这不能怪你。
怎能怪你呢?我本身就是一块墓碑,扛着自己沉重的命运走
来走去。
走没有意义,站没有意义。
头发烧成灰烬也没有烤熟那条鱼。
迟早我要长眠在这星空下的某一个地方,任鸟儿的啁啾覆盖
我,任植物的波涛冲刷我,即使板块错动使我成为一座岛屿,又
有谁会渡海来读我脸上的铭文呢?
只有你在我肩上作飞的造型。

E
仿佛有过这样的仪式。
鹰爪总是舐血的,何况我的肩刀锋般瘦削呢!
你栖落时,我体验了痛苦;渐渐,当肩胛咬紧你时,这痛苦
反而攫住你了。
正是这痛苦使我们不可分了。
可怕的诅咒!那些神秘的石像不就是这样站立在孤岛上,面
对着茫茫大海哭泣的吗?
我也是来自海洋的,我听见波涛中有一种声音。
也许,你正是我所属的那个部族失传的鸟儿。在远古的一场
战祸中,我的部族战败了,消失了。。。。。。
我却讲着毁灭我祖先的这个部族的语言;
我却冠着毁灭我祖先的这个部族的姓氏。
把你的鹰爪更深的刺进我的骨头,从我木质的灵魂里钻出火
来,使我冒烟!
让我作为一根石柱站在海岸上呼唤那些失散的亡灵。


F
陶罐很脆
我们衔一叶蓍草向寂静航行
天心深处那颗心沉下去
沉下去


去。。。。。。

(一只狗追撵一条小路追到一棵树下
爬到树上躲藏的路是一条聪明的路
咬住自己尾巴转圈的狗是一只通灵的狗)

在   在   下
在树上   在树下   上树在
下   上   在

道不可以说出,梵不可以说出
陶罐盛满水,蓍草的牙齿打湿了
天心深处那颗星游上岸,我们也上岸吧

G
你给我一双盲目,比翅膀飞得更远
老子倒骑青牛,出函谷关而去
再没有消息。你知道他的去向吗?

(1984年7月25日深夜—次日凌晨5点于西昌月亮湖畔)


            狼 谷

岩石吹响羊角,弯弯的羊头上,
那个牧羊人不见了。悬空的鞭子
赶着羊群,赶着他
走进这神秘的峡谷。浓雾淹没小路
走啊,走很多年,从没有脚进去过
寂静中只有风,只有狼嗥
那一根狗尾草疯狂而多情

逆着风他来了,他说:让我进去
那少女站在谷口等我,很久了
脚在岩石上生根,脸墨菊般苍白
她嘴上结的那颗殷红的蛇莓
要等我去摘了,她才能恢复人的语言

真难等呀!走进熟透的太阳
又一个夏天了,还不见他出来

羊的不安惊醒石头的羽毛,一只始祖鸟
想起来了:依然这幽谷,蓝铃花开着
它回忆不起是怎么从那棵高高的树上
跌落下来的。石头以后,它常常梦见
从高处坠落。琥珀里的蚂蚁
也常梦见偷吃蜂蜜而被沾住脚趾
牧羊人是不是也在做着同样的梦?

夜色潺潺流响,幽蓝的影子堆满山谷
月光使岩石虚化成追踪不到的迹象
牧羊人在想睡的那一刹那睁开了眼睛

眼睁睁,看着那群羊
一只跟着一只走进石壁,成为岩画
那些赭红的颜料不知是谁涂抹上的
其实牧羊人只是站着打了一个盹
在那只刚失去丈夫的母狼残忍的齿缝间
他在那灼人的舌尖上小歇了一会儿
甜。他回味那长长的舌头,挺有滋味

脸上的爪痕不疼,舔表示亲昵
勋章佩错了位置仍是奖赏
发生的事情无法证实:是瞬间的幻觉
还是一次经历?
思绪因迷惑而飘忽不定
记不起自己是从哪根尾巴上跌落下来的

一道缝隙从他身上撕开,想起来了——

软软的钥匙伸向陌生的领域
他在开启那一把野性的锁时反被开启了
目光向后穿过曲折的甬道
一扇多毛的门打开,荒野里
多姿的兽迹舞蹈起来,引他进入
原始林莽,针叶的波涛覆盖天空
意志沦陷于焦灼的激情
一团带刺的眼球滚去,向他招手
那根狗尾草疯狂而多情

他摸摸臀部,卵石般光滑的女性
在圣洁的供奉中变质了
变质的还有他尖涩的声音

迷人的丛林簇拥他奔跑,犬齿
走上陡峭的牙床,火在味觉里熄灭了
回忆。对着月亮
他试着发出第一声长嗥
从幽深的树林里传来那只母狼的回应
他突然记起了被遗忘在石头里的那群羊
岩石咬不出血,只听到一声惨叫
他不解地磨着牙齿,莫名其妙地走了
手重新回到地上,舌头很长
他忘记了屁股

(1984年2月12日完稿于西昌月亮湖畔;20年后的
2004年11月15日重新分行、排列于北京永安里灵通观)


白 狼

那只白狼跳着狐步舞在屋脊上
长嗥总躲不开那长长的尾巴
摇着一个谜语似在提醒我什
么似的暗示我什么头发留不
住羊群秃顶的牧场不长一棵
草但它还是那样盯住我盯着
你有过这样一个夜晚吗摇着雪
花霜花或是月光似的白色进
入你最初的意识想想看不是
昨天不是去年还要早还要更
早想象这样一个夜晚你在你
喜欢的一个地方是一个孩子
那是一间屋子真暗远远的我看
见那只白狼隔着天花板叫着
咬我远远的隔着一堵厚厚的
墙咬痛了我每一个字都来咬
我每一句话都来咬我煽动我
的影子也来咬我留下了齿痕
你再想想那个夜晚看见了什么
雪白的墙浮动起来四壁垩白
漂起你的摇篮如船想象你是
一个婴儿含着母乳在你睁开
眼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什么现
在你推开那一道门你走进去
灯光击倒我斑马线的屋顶晃动
着一种印象一种美丽的形状
那只白狼是从海上走来的走
上岸整个世界开始晃动成一
种软软的固体摇篮不是被那
双手推动的妈妈不在我身边
现在请你用手轻轻揭起海的皮
肤下面的那只动物不会咬你
那只两头动物决不会咬你母
亲今晚就是被它吞噬的现在
请你试着用手把那两个头分
开不要说出你看见了谁的脸
屋脊上狐步舞跳着那只白狼走
远了长长的尾巴一寸一寸断
在风中变成一只只蜂鸟飞上
飞下一座古塔消失在泛着蓝
光的湖泊中央有谁去收获那
些成熟的风铃呢那些甜甜的
玎玲就要发芽了走出那片沼
泽就要发芽了走出那片沼泽

(1984年1月8日于西昌月亮湖畔)



                十三级台阶

1
任意一种虚构皆可作为台阶,你想起某一处废墟

2
随便走上去。那些浮雕的手僵持了。不等你走近
第二道假门洞开。依然风尘的脸顿时使你苍老百岁

3
你为此而来。碑石上刻有你的名字。你前来认领
星象学家确认你母亲有希腊血统。只是鼻子不很端
庄。注定要和某一位男人私奔。你保留着她戴的指环

4
这个夏季没发生什么事。你整天浸在水里。看藻
类的身段。看鱼插花。按一种哲学方式品茶。很花
道的造爱。乞力马扎罗的雪矜持而孤独。你站在山顶
看海。说天空润滑。说猫性感。说所有的高度都是深度

5
那一掌好重。局外人的脸上也印下了指痕。台阶
即是祭坛。走上去就别想下来。别想自由自在地跳
跃。交叉的目光把你抽打成斑马。你变得温驯而多疑
落日浑圆。天空随心情而高而低。总走不出裸麦的条纹
苦艾自焚之夜。你骑一声虎啸醒来。所有的城门挂满人头

6
你从此不能潇洒的亡命。潇洒的走完纸上的旅程
返回祖籍之路很远。一说广东。一说福建。杨柳树
下的村落悬在空中。总难走近。母系以蛮族为邻。可
疑的姓氏带着枷锁的印记。宿命的少女用荆棘洗手。采
摘罪恶的果实。曼佗罗痛苦的记忆。使斧斤难以启齿。你
走过一片湿地。露水在你身后睁开又闭合。你走过一片森林

7
教堂的钟声敲响七下。灵魂之门打开。在你进来
的那一瞬间。有人离你而去。蓝马离你而去。你身
上长满鹦鹉。教堂的钟声敲响七下。灵魂之门呀打开
在你匍伏的那一刻。有人赤裸着出浴。狼女赤裸着出浴
你转动五味的宝石。教堂的钟声敲响七下。灵魂之门打开
在你祈祷之时。案头的经卷自己翻开。推背的图画自己翻开
解读你的身世。钟声再响七下。点燃手指。你成为第七座烛台

8
一条鱼便是一条河流。勿庸置疑。这些嘴曾构成
你的经验。踏上第八级台阶你便决堤了。惊心动魄
的沉默接纳百川。任春去秋来。颓然不醒。一望无边
的睡眠如临冬的秋叶。让马蹄踏过。让雁阵飞过。你依
然枕着如歌的行板。独自挥霍月色梅花。黄老之道在于酒
在药与泉石之间。目送飞鸿。手挥五弦。一叶扁舟载你如坐
太虚。逃不出鱼的男人最终死于水。死于最平淡无奇的那种关
系。五千只云雀一齐啄剥。使空气流出血来。至今怕见江东父老

9
这是形而下的火焰如锋利的刀刃。那些铜鼎煮熟
铭文。使历史早泻。而痛苦是形而上的。无法描述
某一种金属在你体内爆炸。使你容光焕发。你分不清
哪一种颜色是杀你的屠夫。不知哪个部落叛乱。不知哪
片花瓣雪崩。你只觉得天暗了下来。四周的鸟儿一时灭绝
只有箭矢活着。证明这个错误由来已久。在你睡醒精简队伍
之前。天空已用绷带把你固定在手术台上。太阳切开你的皮肤
第九次手术才找到那只猫眼。视界渐渐清晰了。你看见那扇窗打
开。有人抽象地向你而笑。一些人模仿达荷美木雕。手鼓腹泻不止

10
蒙住半边脸的镜子阴阳倒错。经历玄武之变你再
不敢放任自己。三千名陶俑排列于左右。撮土为城
拥你为最高首领。你突然失踪了。所有的主义为你降
下半旗。禅让起于尧舜。上古的美德渐次变硬。你把权
杖当长笛吹奏。独自指挥着石头的方阵。从青铜开始。经
过铁。诗人咀嚼茶叶的香味。炼丹的秘方失传。金子还是准
时兑现。成为普世的法则。你因此而常常便血。无欲之身无累
无城之城无敌。无思之思使你难逃思想之罪。嵇康死于琴。伯牙
死于高山流水。千年之后。而你发现琵琶已完成其十面埋伏。只等
你来便乱箭齐发。又见乌江。又见乌江。蒙住脸的镜子使你吃尽苦头

11
又一轮回。大限之上还有世界。似曾相识的画面
循环往复的时间无始无终。你通体如风流转。关上
窗户你便开了。八方的开。不见接你的船队吹响螺号
归期遥遥。第十遍眺望之后白龟虎跳而至。叮当的环佩
和竖琴把你惊醒。一见贝壳吐出沉船你便恶心。又一轮回
五朵莲花弃你而去。显出倦慵的睡态。没人为你送行。花园
之角倒悬于头顶。有落英缤纷。拈花微笑之手没能把你渡向彼
岸。冲出重围的群山紧跟在你身后。点化你不解之惑。终有一条
路引你回到自身。又一轮回。似曾相识的风景。你在山水之间辗转
反侧。总不能入定。无因之缘无花。无因之果无核。无树的菩提之下
你任六根裸露。做众树之姿。彻悟于一草一石一星之辉。从此双目失明

12
伊人卸下晚妆。关上那道门之前。你最后一次回
首。江岸的桃花鲜嫩而多汁。似在等待你采折。裸
体的画图在墙壁上走动。那些姑娘蜂王着漂亮。随意
伸出很直观的腿。刺痛美学。你像一句格言在嘴唇间飞
来飞去。穿过一千零一夜的黑暗。没有一次收获圆满。那
些腰真窄。一侧身就可以跨进去。想象里面十分宽敞。触及
酒杯。象牙筷子就敏感地黑了。孔雀翎的迷离暗藏杀机。引你
入风月的棋局。反讽的针芒插满你的名字。你硬着头皮亲吻刺猬
赞美披着兽皮的某一片风景。摘一片草叶遮住双目。所有的黑夜都
向你睁开。看见不是毒蛇的另一种诱惑扭动腰肢。向你逼近。女人臀
围的圆周率使你入迷。反复演算。定值只是近似。圆规被你跑断了双腿
水晶的玩具在擦拭中破碎。不见血的花瓶倒立在桌上。夜夜听见哭泣之声

13
站上来就不要再犹豫。站稳。让头颅在你周围陷
落。把你暴露于空旷的打击之下。伟人都是这样被
洞穿的。天堂失落的地方十字形的耶稣升起来。不见
诸神复活。你又踏上十三之数。抽去脚下的梯子。那个
文身的女巫在风暴中出现了。先知的预言使万世永固的城
堡纷纷坍塌。废墟之上。不朽的麦子跳起轮回之舞。创世之
夜向八个方向设置六十四道空门。让死亡之车通过。乱世的曲
径。英雄战败的遗迹。用这些断壁残垣为时间记事。你独守在废
墟的中心。在生门与死门之间。如一只静观的困兽。用超然控制着
全局。杀出石头的矩阵。那个女巫骑着飓风走远了。留下一片落日任
你跑马。荆棘欣然自焚化入众鸟的飞翔。铭文打开偏旁。让考古学家自
由进出。十三次自虐之后天启显现。十三次乱伦之后一个天国诞生。颓圮
的塔楼经诗人命名为另一种奇观。走下十三级台阶。你已不再是语言的人了

(1986年4月5日四五运动十周年完稿于西昌农专;18年
后的2004年11月30日修改二稿于北京永安里灵通观)


          埃及的麦子

祭司的预言爬满虎皮
麦子随之而来。从没见过的麦子
黑色的麦子,紫色的麦子
那一年尼罗河涨水
成群结队的鱼在街头露宿
甲虫推动一块块巨石垒成公墓
卡住喉咙的不是饥饿,是温柔的雨水
广场上,鸽子和狗一道散步
生火煮麦粒的人早已躲到金字塔里去了
烧死的全是年轻的麦秸
煮熟的种子落地开花,见风抽穗
随预言而来的是从未有过的麦子
水里浸过三遍,火里烧过三遍
水深火热的麦子有坚硬的牙齿
十四支麦穗交叉使金子流血
黄金的面具插满麦芒不再生辉
那一年石头长满乌鸦,无人向天祈祷
那一年骆驼深夜哭泣,没用牺牲祭祀
煮熟的麦子倒使法老惧怕了
那用麦子占过梦的躲到城堡里去了
那用麦子洗过脚的跳进红海里去了
还有人在用麦子装饰他的假发
宝座之上妖冶的女王睁错一只眼睛
埃及的麦子从此全都变成了哑巴

(1986年2月7日于西昌月亮湖畔)


          远 足

很多年后你仍在原地踏步
道路很长,圆圆的车辙越过你
如藤萝逃离树梢
有一段经历开满紫色的花
沉默在你嘴上

你不知道是在午睡以前还是睡醒之后

反正在走
俄底浦斯解不开自己,照样在流传
你也在流传
城市依然是过去的样子
可能有某种变化在紧闭的窗户后面
又一盏灯熄灭
诗人的肖像老了也消瘦了些

很多年后仍没走出那个脚印
那是你的原因
母亲就是踩上它时怀孕生下你的
你因此而好动
宿命的光环仿佛一个魔圈罩在你头上
使你失眠,并使你脚底发烫
你以另一种方式远行

从此墙外的脚步总使你不安
你总是梦见在走
不停的走

目的之类的已不很重要了
名声似乎已传得很远
你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叶草的悸动,一滴露珠的坠落
几千里以外有人无意间咬断舌头
你的脚突然抬起来,跨出去——
半个世界顿时倾斜……

(1986年1月29日于西昌月亮湖畔)


      画家:现实2

你给女友画上一撇胡子
用不确定的语言和她对话
你的性别也不很确定
木马累倒之后
女人的肩膀继续向男人倾斜
你带上第一幅作品到巴黎去
幻想在那里成为大师
肃穆的画室挂满人类的眼睛
你进去又出来
真想用一把锋利的剪刀
剪下窗外生锈的天空
面包总不够充饥,勒紧裤带
并不影响你自称最伟大的画家
并且爱上隔壁的学龄男童
他病逝,你因此患了一场热病
高烧、呕吐,吐出所有的画派
把满地的油彩涂满四面的墙壁
窗户沾满羽毛,转眼间不见了
留下空空的框架,你睁开眼睛
红地毯从画廊铺到脚下
你发现自己在一夜间征服了巴黎
在为你的铜像揭幕的那天
你突然失踪了
有人看见你去了美洲
乘哥伦布的那条船
在海上你煽动水手叛乱
被大副吊死在船桅上
成为所有冒险家的旗帜

(1986年2月10日春节于西昌礼州幼儿园)

        第二道假门

一伸手就打开了
并没有某种触及使你感到
那是一道门
众妙无言,踩碎玻璃的声音
使你产生异样的感觉
你把手缩了回来

进过一次门了,许多的麻烦
由此而来,何必再找些烦恼
需要一根羽毛插在头上
让自己忘掉自己
其实羽毛都不是真的
就连鸟也只是一种假设。既然如此
也就无所谓门与不门了

假设它存在,你伸手一推
它就开了,近似的开
留下你的名字让肉体通过,使你成为
老虎之外的另一种黄金
莲花之上的另一片海
另一道假门。众妙无言
又一只手把你豁然打开

(1986年元旦节于西昌邛海之滨)


    蛊惑之年
    ——1985年仲夏记事

穿过荆棘的火焰

你给我一只手,如许温柔

我的诞辰和祭日全在你的掌握之中

独坐午夜的静寂,聆听死亡的祈祷

陨石是一种语言表示沉默

每一块石头隔离我们。每一片草叶

隔离我们

竟不能如黄鸟的风景

隔着一块蓝玻璃自由地跳上跳下

其实上下没有界限,我和你没有界限

果实已熟了,只等你来收获

只要你轻轻咬断那一根发丝

群山浮起,记忆浮起,岁月悬空

一片羽翎显示一种命运

我从胶质的黑暗中睁眼,看见你

在漫长的等待中

让我沉入更深的黑暗

如火的夏天,你躁动的毛发

使我彻夜难眠

墙上的预言早已被你擦去了

没听见敲门,你已站在我屋里

三张嘴分享我如饮一杯酒

脸红的是我,微醉的是我。酩酊的

是我,呕吐的是我

你的眸子水深火热,使一个民族受难

远处,钟声尖尖地站立

给我一种逃避的形式

醒来,身上捆满大理石的纹理

那晚的月色真好,细细如钢琴的手指

弹不弹都一样,我记得那种姿势

弹不弹都一样,成片的针叶林

照样生长,刺痛你的皮肤

你把四月的樱花变成风暴

那晚的月色真好,细细如你的眉毛

铁栅栏的投影把我变成斑马

想起你负重远行

我追随我的道路向东走去

为了和你接近,我走得更远

你把舌头给我,让所有的事物

失去表达。抚摸我的声音

使我在你的膝上安然入睡

忘记落帆,船队在岸上触礁了

你的背叛使我的气温骤然下降

想起夏日,我便大雪纷飞

如许温柔

只一握,感觉消融

窗户打开,我便是黄鸟的风景

千只手组成莲花,向天膜拜

黑色的面纱如不朽的箴言

刹那间揭开,向我袒露你的名字

木鱼逃进深水,梵钟自海底响起

你抽回那只手

破碎的影子依然完整


(1985年夏天于重庆北碚西南师范学院)


    对一个动作的一种解释

攥紧的拳头,松开
象一朵延命菊在秋阳下舒展花瓣
一个痉挛的动作凝固了多年
解除重重咒语
释放出一个放射性姿态

这因痛苦而紧攥的拳
曾是一个支点,以紧张
支撑了我脆弱的生命
拳心握着我的春天
我的梦想啊
我真担心握得太紧了,太久了
窒息了它们柔嫩的羽冀……

我把一个大陆举起在眼前
蓝色的河流从赭色的土地上缓缓流过
一个奇迹出现了——
纵横交错的沟壑间,飞起来一群鸟儿
在我头顶盘旋,盘旋
然后向远方飞去
渐渐没入熹微的天光……

去吧,我的鸽子
我把你们关得太久了

(1981年4月10日于西昌农专图书馆)


      凝 视

两座年轻的建筑
窗户默对着窗户
不知多少个世纪了
一条街道
划出永久的界线
你们信守着,用怯弱
把自己钉在原处
古老的挂钟又响了
单调的节律
宣告又一个周期的开始
或一个周期的结束
来回运动的钟摆,代表
一种欲念,左右
徘徊着。一群鸽子
从幽深的窗口飞出
想进来吗——
一个孩子的笑脸
在窗口出现了,手里
一方白绸,轻轻地
擦拭着窗上的尘土
我走出自己的眼睛
试着,用脚步
丈量这条街道的宽度……

(1981年7月25日于西昌农专图书馆)


    水性的男人

人其实也是一种植物
一种多情的水生植物
在透明的土壤里生长
那是一片海
荡漾着蓝蓝的静
清波里我看得见自己的根

所以我是单纯的
所以我是纤弱的
所以我是温柔的

那坚硬而粗糙的
是因为被移植到岸上吗
那身上长出毒刺的
是因为被移栽在岩石上吗

而我是太水性了
离开水我只会枯死

(1983年9月5日初稿于成都星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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