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五首稍长的诗歌 (阅读4074次)



抚摸


这是你的手——抓住风:台风
这是你的眼睛——吃下一只进食的蚂蚁
对我们的星球却视而不见
这是你的鼻梁——品性高洁的鼻梁
对空气中的政治微粒决不马马虎虎
这是你的双耳——花园里的小摆饰
精巧的无用的废物
这是你柳丝的长发——有着春天的气味
它将最先读懂时间的灰烬
这是红嘟嘟的小嘴——已经制造了麻烦
但愿有一天用桑葚涂抹
这是天鹅傲慢的脖子
是啊,这就是心脏——
誓言的发祥地,火种的收藏家
与任何人的没什么两样
快点,这就是乳房
时髦的码头,浪荡子游魂的巅峰
穿西装的、企鹅的——移动的悬崖
姑娘,这是你道德的上半身
                 往下些——
这是你的腰——连接两个庭院的走廊
目光收缩,梦想打滑的地方
这是肘关节里沉甸甸的孤寂
像一层睡眠的青苔——恰好与腰部处于同一纬度
这是多肉的臀——日常生活贫乏的馈赠
这是阴阜——革命者神魂颠倒的根据地
这是耻骨和骨血——就像果肉挨紧果核
萌芽里秘密的火苗,神禁闭的高潮
啊,这就是你砍头不要紧的下半身
(现在,我的手带电了)
这就是光荣与梦想,鱼死和网破的下半身
                 以下省略……
很简单,这是你剪不掉的影子
像乡愁,像一生爱上你的疾病
有着灵魂的形状(是否有灵魂的重量
有待考证,此处存疑)
这是你的声音——身体的延伸部分
肌肤,我只有一寸一寸地丈量了
这有限的国土——留待以后开垦吧!
姑娘,我护卫着你的高贵……
那么,这里,就是割掉尾巴的伤口
这里,就是灵魂的居所
                 ——告诉我!告诉我!

2001.7



另一个我


正如水曾以冰、以霰粒、以云朵、以雪花
在这个世界出版(哪怕是盗版)
我曾以另一个名字挥戈天下
但我最辉煌的战斗却是逃离自己的躯壳

我曾是跑丢鞋子、追赶太阳的那个人
为了我的女人,我曾挽弓射日
为了后代,我将一个民族的精血深藏在墙壁中
但为了复国,我却亲尝敌酋的粪便

我曾是月亮,上升至命运的高度待价而沽
是菊花,站定南山的枝头独自沉醉
我甚至是一条枯竭的大河,等待下游
我的孙子将我明亮的眼睛弄瞎

是一页被阉割的史实,是一柄哭泣的剑
是生锈的河水,是河上飘然而去的两只老马桶
是整座故宫——它的内脏已被摘走
是故宫后门的一棵小树——它取走了皇帝的性命

我是我身上的经线和纬线,是阴和阳的纠缠
以寒流、以怒潮、以冰雹、以大风起兮云飞扬
立根于悲苦的乡村。我的诗歌是软弱、是痛惜
我的骄傲一百多年前即已崩溃

我看到一个王朝顺着旗杆溜走
另一个王朝登堂入室,号令天下
我看到我们誓言的血怎样褪色,怎样
分解成病历卡上的一串阿拉伯数字

我是黑暗——黑如锅底的那一粒
我看到兄弟猊于墙的恶果……
我是厌倦吃人的狂人,我知道言辞的诡诈
知道——“绝望之于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2004-11-9



上帝的难处


二零零二年八月十六日上午十点三十分
畜界、人界、自然界和神界的代表
开了一个碰头会
讨论一个越来越被忽略的问题:
何谓奉献?何谓爱?
(有关详情请看以下诗行——邹汉明发自现场)

畜界的优秀代表猪先生
一反笃悠悠的常态,首先发言:
“论奉献,谁也比不上我们猪类
我们将一身肉都献出了
我们还献出了心、肝、肺
我们忠实于我们国家一把锋利的刀”

人界的妓女好不容易争取到发言的机会
她小嘴一撇,答上了腔:
“别忘了还加上我们哪!
难道我们就白做啦?
我们付出了汗水,透支了青春,添加了情感
我们如此细心地服务于人类的器官”

惟有自然界的资深代表,活动的积极分子
这几年患了咽喉炎的大地老人
从兜里掏出了一根葡萄藤
往地上一插,瞬间结出了圆滚滚的葡萄
老头踉跄一下,吐出最后一口精气
差点儿摔倒在地——括号,他已无言!

轮到神界发言了
这年头小神太多
谁都想发表宣言,谁都不愿落后
他们推来搡去,争吵不已
——这代表至今没有选出
或者选出了,宣布是非法的。括号,活该!

接着是自由讨论
声音像爆炒的栗子
在铁锅里蹦蹦跳跳
猪先生甚至动了粗
妓女摸翻了自己的乳房
土地老头口吐白沫,再一次背过气去

最后,上帝一摆手,寂静就掉了下来
上帝沉思再三,话像石头从嘴里滚落
“唉……”,犹如晴空里一个霹雳
上帝的口气真是又大又沉重——
“吾欲将仁爱播撒凡间
谁知吾连年歉收,几乎……断了爱的来源”

2002.8.16


诗人——为SZY而作


一次山巅的放松,死亡差点儿追上了他
他的大脑甩了一下,第一次,他被人扶住了
幸好,记忆的芯片没有失去密码
但他已经辜负了眼前的大好时光
他在一阵生疏的风中躺下了
他中了武夷山的风
这一阵风他以前没有探索过
难道非让他体验不可吗?
哦,上帝

……请理解一个诗人的高烧
如果你亲眼看到过
他在广场上的高烧能够煮沸一壶水
那年可怕的美,一诞生就死去了
甚至他的理想,有没有在一行诗中固定下来?
他单身的放纵仅仅是一副纸牌
他的敌人多么强大,有着纸牌那样无限的军队
当他的激情被齿轮碾碎
他的美很快衰老了

有一年,他的牙齿像计划经济一样松动了
新时代的赛车驮着郊寒岛瘦的诗人
出现在我上课的教室的窗玻璃上
我吃了一惊,除了带给我那个年代的激情
一个追他而来的匿名的影子
他还给我带来什么?

黯淡的前额反衬出他日新月异的思想
但是,思想是有边界的,有一件时髦的风衣
有关卡拉OK,他有一个美声的喉咙
有关诗歌?除了他不断提及的人道
他还有一颗怎样年轻的心?
他还有飞蛾扑火的激情吗?

一次次,谁能原谅他自己对自己的折腾?
譬如,用一个女孩子折腾他的爱情
有时是一所空空荡荡的新房子折腾他的孤独
(如同用一条柔嫩的床单折磨他的肉体)
有时是庞大的虚无,迫使他和破烂的风车战斗
……看来,时间战胜了称职的对手
他的才华一塌糊涂
他的声带严重受损

诗人的天真不该在历史的风景中消散
即使在一九五七年那一阵骇人听闻的飓风里
他仍然从荒凉的山冈上下来了
仍然从霉迹斑斑的阴沟里抬起了头颅
但是,这些年,时间在到处找他
你瞧,即使到了武夷山也没有把他忘记
他浑然不知
他一意孤行

人的一生,谁能像他那样数度遭遇该死的风?
难道,是上帝在询问同一个诗人?
是上帝借诗人的灵魂在测量人间的苦难?
但是上帝,习惯了隔岸观火
否则,那一年国家的器官怎会和他的脑袋一样
得着了一种比疯牛更加疯狂的病症?

每个人都在试图理解自己的时代
有人用两排整齐的牙齿
有人用一只能够消化美金的胃
用一个山丘一样的腹部
用一根反复无常的性器
用言不由衷的点头、赞美和微笑……
他,用他野兽般受伤的孤寂
用经过青年和老年的两阵极端的风
在一张试纸上清晰地标出了自己的PH值

2002.9.13




在一条直线上打盹


既然不能永远沿着一条射线步行下去
既然所有的远方无非就是一条地平线
那好,我停下,掏出口袋里的小尺子
量好了,在1:1000000的中国地图上
抠出一小段,作为对一个诗人的奖赏
让我在这里躺下来,让我在这里封王
我相信蚯蚓在地下定会和我保持平行
我也要求飞鸟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转弯
那些胡乱蹦跳的蟋蟀,其叫声必须是
一条响亮的直线,否则我必将驱逐之
至于下落的雨滴,请继续与大地垂直
至于被判处死刑的贪污犯,让他的死
沿着一条直线直抵吓人的十八层地狱
我当然要说到一条绳子,听命或反抗
无非其两端,不就是痛痛快快的延伸
实际上,我知道,时间从来不是直的
但肉体从活着到死亡,决不旁边斜出
在奔赴葬礼的路口,有哪个开过小差
溜出命运为我们预制好的轨道?没有
从来没有一条弯曲的道路抵达了真理
从来没有一条直线忘却了奔跑的速度
天上的星星做个见证,还有磁铁的力
地上的楝树、松树、两袖清风的竹子
刀鞘里孤独缠身的那一柄龙泉的宝剑
都请躺下来,在一条直线上打一个盹
在一个直线的王国里,身体必须正直
在一个直线的王国里,心灵必得减肥
在一个直线的王国里,我的睡眠万岁


2004-11-26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