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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执浩:游走于诗性的虚构之间 (阅读4072次)



张执浩:游走于诗性的虚构之间
梁艳萍

张执浩是由诗歌进入小说的作家。他的诗歌写作开始于上个世纪的1980年代中期,经过最初的诗歌演习后,他以一首描写真诚、纯洁、爱的甜蜜的梦幻和温柔之作——《糖纸》——而获得1990年《飞天》杂志举办的诗歌大赛唯一的一等奖。以后,他的诗歌创作一发而不可收,逐渐在诗歌写作领域崭露头角,直到现在,诗歌仍然是张执浩最为钟情并且不断创作的文体。在我看来,诗是生命体验中最内在、最深刻的话语。从心灵的角度来说,诗是一个人情感最真切的表达,是灵魂之声的流溢。阅读张执浩的诗歌,可以感受到温柔、疼痛、爱的恐惧、生活的承担和生命的孤独。
德国美学家施莱尔马赫认为:诗歌的“语言有两个要素,音乐的和逻辑的;诗人应使用前者并迫使后者引出个体性的形象来”1 。在张执浩的诗歌里,用音乐的元素编织着生命的乐章,使音乐回荡着独特的心灵的回声。他的诗歌激活了分散在日常生活中,浮动于人群周边、人们习以为常的各种蕴藏物,从生活的幽暗中汲取光明。他的《后半夜》、《与父亲同眠》、《内心的工地》、《变声期》《低调》、《美声》、《乡村皮影戏》……就是撷取生活中真实感受,使苦涩、疼痛、悲悯、哀思、眼泪等不同感受在特定的语域中得以宣泄,使身体内部的断裂、分离的哀鸣转化为诗的乐音。正如张执浩引用意大利作家马可•罗多利的话说的那样“诗使生活能履行它许诺但落空了的东西。”作为一种有意味的语言艺术,诗是一种心灵的表达,它的任务就是通过有意味的语言形式将世界的本来面目细致而精确的表达出来。象黑格尔所指出那样,“人一旦要从事表达他自己,诗就开始出现了。”对于人、人的生命、人的运命的表达,对于诗歌技艺的独到见解与表达,使张执浩的诗歌日趋澄明。
秋风乍起的夜里,草虫的呜咽回旋。
一个外乡人把国道走穿,又迂回于故乡小径。
从前他怀抱明月远遁
如今空剩一颗简单的心。
…………
最亲的人正从最广袤的田野上消逝
他们总是一一闪现,然后集体离开。
我只等待送信的穷亲戚前来敲打我的房门
但只有半夜的铃声带来我母亲失踪的消息。
…………
我问空气,问这四月的白开水,问
窗外的明月,母亲啊,你能去哪里?
                        
(《美声》)
但我还是要问,白纸为什么是黑的?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你的手机
整整一年,我无数次干过这种傻事
我相信,是你的离开让我变成了白痴
                    (《一年前的今天——祭宇龙》
诗意的表达,艺术的探索,使张执浩在诗歌的行走中益愈纯熟为一个优秀繁荣诗人,同时也为他带来了一定的声誉。他的《美声》2 获得“中国2002年度诗歌奖”,组诗《覆盖》获得2004年度“人民文学奖”。
作为诗人小说家,张执浩的审美志趣究竟在哪里?在他看来,写作者永远是一个“地下工作者”,心中有美,却苦于赞美。因无法学会“赞美”,只能更加倾向于沉默,“让歌声腐烂,/在胸腔里”,低调地存在于喧嚣的世界的边缘,逐渐发现写作的快乐,使自己的趣味从低级到高级,“象写作本身,在白纸上涂抹些色彩,慢慢看见彩虹。”这是一种颇为个人化的诗意表述,无疑道出了写作艺术的某种内在的品质——个人性、符号性、寓意性。文学的写作其实就犹如地质勘探一般,是不断地寻找,终生的探究的过程。作为一个一直在寻找“调门”的人,现在的张执浩可以说已经走过了他的“童音期”、“变声期”,正在走向他的“成熟期”。如果沿着张执浩的写作路径回溯,就可以发现他始终是文学队伍中的一个散兵游勇,一个独立的行者。用文坛惯常的价值判断比较难于衡量他的写作。因为张执浩从不属于任何的文学思潮、文学派别或文学运动,一直游走于潮汐的间歇或边缘,默默地、不懈地写着自己的作品。
综观大陆1990年代以来的写作,由诗歌转入小说的作者颇多,王小妮、方方、林白、韩东、陈应松、刘继明、南野、朱文、红柯、宁肯、李冯……张执浩也从1995年开始进入小说写作,他为自己的第一篇小说拟了一个颇具词语解析意味的标目——《谈与话》,小说发表于1995年10月的《山花》杂志,新进小说的张执浩并未一举轰动文坛而引人注目,他必须以自己的耐力和坚韧持续地走下去。直到新的世纪开始后,张执浩的文学创作在经历了由诗歌到小说、由个人体悟到存在言说、由表达自我经验到表现揭示人生的渐变与转型之后,写下了《虚拟生活》、《灯笼花椒》、《亲爱的泪水》、《到动物园看人》、《街心公园的旁观者》、《蒋介石之石》、《试图与生活和解》、《徐小婷的故事盒》、《天堂施工队》、《雪里红》、《向右看齐》……张执浩的文学创作体现了一种从诗意到虚拟的过程。如果说张执浩的诗歌是由隐喻到纯净澄明的清朗,那么小说无疑就体现了其对生活由认知到恐惧疼痛的虚拟。
在张执浩的创作中,并不是单纯的由诗歌的深度隐喻转换为小说的虚拟构筑,而是借助诗歌的想象丰富、扩张小说的内涵,诗意在小说中流淌,小说于诗歌中组接。在文体的穿越中,突破文体的界限,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一片文学天地。在张执浩的小说中,虚构与想象的力量所产生的审美效应是强烈的。他在小说中所描绘的不仅是当下的真实存在,而且也在描绘可能的存在的真实。因为“如果诗人只是表现人的真实生活世界,或者说致力于表现人的平凡、琐碎和忧愁的境遇,那么文学就失去了‘想象的力量’。……想象不仅是将已有的生活经验召唤到艺术形式中来的创造性力量,也是将虚幻的梦想的美妙生命经验‘构拟并展示’在艺术形式中的心灵力量,即想象是可以将‘已有的一切和将有的一切’展示出来的创造方式”3 。在《天堂施工队》中,张执浩并没有重写现实生活,而是表达了一种超验的体验,带有浓烈的非现实的魔幻、神秘色彩,小说艺术中的“场效应”成为其中必不可少的空间态度。小说以限制的傻子视角结构小说,叙述者第一人称的“我”与傻子视角和为一体,既方便了叙述,也增强了小说的现场感和真切感。小说开头这样写道:
    “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四野里空无一人。躺在草地上,我感到后脑勺在隐隐作痛。”
张执浩就是以这样的句子开始了以傻瓜(关得天)——“我”为主人公的漫无边际的想象、漫游和荒诞的生活体验。“我”不明白怀堂老爹自杀以后为什么要把脸藏起来?“我”不明白明清所说的大事业是什么意思;“我”看到神仙一般美貌的许花子就念念不忘,她一次次地教“我”与她一起“上天”(性爱);“我”虽是村长,其实是个顶名的甩手掌柜,日常村务都由父亲去处理;“我”带着以“天堂”为名的乡村的施工队,来到城里打工,莫名其妙的成为特异创造的建筑设计师;“我”带出来的施工队的工友,在一次重大建筑施工事故中全部“上天”,“我”为那座城市留下突兀的、形似男性生殖器的烂尾楼回到乡村,从此养成仰望蓝天的习惯……在《天堂施工队》中,傻瓜的叙述成为小说叙述的方便法门。张执浩似乎希望借助常人眼中傻子那颠倒到、混乱的、无序的思维方式与言语行为,揭示存在世界的荒诞和乖谬;可是缘于小说语言的过分睿智与合乎正常思维理性,“太接近一般人的眼光,太容易对这个世界的秩序表示认同”(李敬泽语),超验时常无法落实到经验中来,从而导致了小说叙述的小说设计的脱节,消释了小说的逻辑理性和价值判断。
当然,以傻子的视角结构故事,不是张执浩的首创,中外小说中,傻子形象、傻子的叙述方式何其多也?白痴班吉(福克纳《喧哗与骚动》)、帅克(哈谢克《好兵帅克》)、丙崽(韩少功《爸爸爸》)、二少爷(阿来《尘埃落定》)、大傻(张生《全家福》)……傻子往往成为揭露扭曲、变形的荒诞世界、荒诞现实与荒诞事件的关键词;成为揭露民族精神病态、思想行为的象征符号;成为摆脱形而下问题的纠缠、直接进入人的灵魂审判、啼听人类心灵变态的音符。《天堂施工队》展示给读者的感觉似乎是一个大智若愚的“智者”的游刃有余,一个熟谙生存法则的“明人”的心路历程。作为一部纵情恣肆的挥霍作家想象力的“值得期待”的作品,小说的成功是有限的。
在我看来,张执浩小说中最有意味的是那些充满了游戏色彩的作品。这些作品在不断地探究生存在人群中的个体的人的孤独、无助。面对世界,面对命运,他们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既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存环境,又无法摆脱命运的拨弄;既对生活充满恐惧,又不得不深陷其中随波逐流。因为“命运是一种神奇而古怪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的固执而放弃主宰你的任何机会。4 ”他们在流逝的时光中茫然、困惑,在置换的空间里分裂、感伤,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徐小婷的故事盒》5 以录音机与录音带的形式组接故事,用“封面”、“A面”、“B面”、“快进1”、“快进2”、“倒带”、“快进3”、“配乐”几大块将一个小说衔接起来,通过“我”、徐小婷自述、黄克强、范无忌、多角度地讲述了孤儿徐小婷的学艺、走红、下岗、开服装店、离家出走……悲欢离合中流逝的时光里,蕴蓄了人在成长中的无数的苦涩、艰辛和秘密。人性犹如一个多棱镜,对镜细察,凹凸中难免变形、走样,待撞进去,融汝其中,还原后留下的可能只有残片和碎影,这就是生活的历史。
《雪里红》中马奇是孤独的,认命的。他从乡下来到城里和年迈的奶奶、瘫痪的爷爷一起生活,在这个古老的小镇度过了他的童年、少年,长大后与青梅竹马的女孩盘姗考入同一所大学。两人在一段不经意的陌路之后,终于热恋。而晕血的马奇始终恐惧得到处女的盘姗,在一次意外的歹徒袭击后,盘姗失踪,马奇也在自暴自弃里熬到大学毕业。辗转的换过几次工作,被误为在校园袭击恋人的歹徒关入监狱。出狱后下海经商,巧遇已经成为福商的盘姗。为了完成朋友的嘱托,他们远赴越南,而盘姗却在此行中为战争以后的地雷夺取了生命。生活的起伏悲欢使马奇慢慢意识到,每个人的一生看似漫长,其运行轨迹看似无规律可寻,其实,总有几个人或几件事在左右一个人的命运,如同翱翔在宇宙间的陨石,一次漫不经心的撞击往往会带来一连串的变数,从而使未来显得扑朔迷离。因为“人都无力操控那条命运的舢板”。“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都是一个从不习惯到习惯的过程,直至麻木”。小说浪漫温润,凄切哀婉,诗意徊徨,显示了强烈的戏剧性。
张执浩的创作经历了张望生活、逃离生活、抛弃生活、融入生活的过程,阅读他的小说可以感受到人对于生活的恐惧、情感的恐惧、死亡的恐惧,常常有一种浓厚的渴望隐匿倾向。当然这种隐匿不是逃离繁华都市,隐居于穷乡僻壤,而是阖上自己的眼睛、封闭自己的心扉,隐匿于斗室,隐匿于人海,不显山、不露水地逃脱义务与责任捕捉与追踪,成为一个边缘人、局外人。
《盲人游戏》6 里的朴喜欢收集墨镜,他“愤世,厌世,有时某些东西可以唤醒他内心深处的某些美好的感情,但更多的时候,他深陷于自我所营造的空间里举步维艰。”他对自己的表述是:“我来自黑夜,却与朝霞失之交臂……我是一个漂浮在街面上的人,始终在路过的幽灵。由于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实体,我只能是在疾风吹送下的一件宽大的衣袍,没有形状,也缺乏必要的作为象征的特点。”朴闭上眼睛时,内心一片雪亮;睁开眼睛后,反而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在人海里失踪了,妻子、朋友都无法找到他。他最终戴上墨镜,跟随着一队盲人后面,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亲爱的泪水》7 讲述张望和他的同学、朋友周游、马太之间的故事。周游游历西藏一呆九年,因为高原的缘故得了泪腺出了毛病,不得不在泪腺处插管而使视力不至于下降。管子犹如一个对外宣泄的通道,他时时流出的眼泪,而无须掩饰。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对事物清晰的感觉。让人想到禅宗那句“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的劫语。周游是可以随便流泪的,他的眼泪已经是与心灵无关的泪水,可是张望和马太还得循着现实的规则,做到“男儿有泪不轻弹”,涌出体外的只能是语言而非眼泪。周游武汉失踪后,张望他们四处寻找,随着寻找周游,张望和马太得以了解社会边缘和低层的生活真实,他们最终找到了周游,是得知他进了看守所。小说象一个连环套,把周游刻意地隐匿于人群中的隐匿生活与社会存在的真实揉在一起,体现了一种从逃离到隐匿到拘囿的虚拟过程。
《一路抖下去》 8中李福天——一个即将退休的工会主席,他在离职之际打算好好地利用公款享受一下人生,所以他借助一个出差的机会四处旅游,一路上吃喝玩嫖,把以往工作中的一本正经的遮蔽掀了个精光。他似乎要抓住老之将至前的短暂时光,享尽人间的“美好与幸福”,过一过神仙般的日子。李福天还教育与他一道的工会干事苏生,“生活并不残酷,残酷的是时间。时光,噢,时光,这看似虚无飘渺的东西实际上是世时上最锋利的武器。”“人生最大的乐趣莫过于与时间斗。”而着一切对于习惯于平淡生活,七、八年不出门的苏生来说,都是强烈的——身体的、感官的、心灵的——刺激,因而他象患了疟疾一样,一路都在发抖。在小说中,权欲隐身、弥漫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禁忌与欲望的冲突,潜意识里的犯戒冲动,不仅在一定的时候会蓄势爆发,而且还回以其无形的能量洞穿人的肉体与领会的最深处。
当人被权利固定之后,他的角色意识会在心里形成一种固定的模式,久而久之自己有也会为这种接色模式所规范成为一种模式的人。犹如《蒋介石之死》9 中所刻画的主人公蒋碧文一样。本来他和蒋介石没有任何关系,但在演戏的时候扮演了蒋介石之后,由于扮相的神似,他成为了“群众”批斗的对象,沦为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但是,长期的批判竟然使蒋碧文渐渐认同了他作为“蒋介石”的身份,甚至在他听说蒋介石在台湾去世后,就发疯了。发疯以后就一直住在一个当年挨批时自己挖的防空洞里,直到生命终结。在蒋碧文那里,人活着就没有安全可言,任何感觉都是活着的人的刹那间感觉,对于个体的人来说,也许刹那就是永恒。小说表现了一种对看与被看的理解。“人越是不堪回首的时光,却越喜欢不断地张望。事实上,无论你身在何时何地,无论你是在眺望、仰望或俯望,你都永远看不清楚那些过往的雾障。”这种看是对历史、对现实、对他者的观望。艺术与现实存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艺术就是对现实生活的探究。耐人寻味的是,缺乏自觉地审判意识的张执浩竟然来懵懂中展示了一幅恍如隔世却有触手可及的荒谬图景。
作为一个以耐心、韧性和承受力见长的作家,张执浩的写作是诗性的。文字中弥漫着浓烈的幻想性与抒情性。他的作品中有很多明显的自我生活的色彩,主体与客体之间有时“互在其中”,有时又在叙述中清醒地保持着与叙述事件之间的必要的距离,形成了一种“张执浩”式的特有模式——讲究结构与章法,注重预置语言的迷宫,诗意大于叙事。正如巴赫金所指出的那样:“如同外在人的空间形式一样,人的内在生命的具有审美内涵的时间形式,也是从另一个心灵的时间观察优势中展现的,这种优势包括一切超越性的形成心灵生活内在整体的优势。10 ”张执浩的小说呈现出明显的互文特质,有许多人物、叙事者与场景都在不同的作品中出现,故事发生的地点、人物生活的场景都来自校园、旅途、边地,人物的姓名都称为马太、张望等等。朱莉娅•克里斯蒂娃曾说:“每一个文本把它自己建构为一种引用语的马赛克;每一个文本都是对另一个文本的吸收和改造。”张执浩写作的互文性还表现为他的诗歌与小说、散文写作呈现着一种并行、互补的态势。在张执浩1995年以来的创作有一种诗与小说同题和多体裁杂糅的特点。比如《亲爱的泪水》、《继续下潜》《向右看齐》等都是既有诗歌又有小说。《美声》、《乡村皮影戏》是小说性的诗歌,而《雪里红》、《灯笼花椒》则是诗性的小说。在小说《向右看齐》中有一个类似诗歌中才会有的意象:人不如石头,也不如纸。掉进了江中,人是先沉下去,再浮上来,等到浮上来的时候人的面目已全非。人的生命就是移动与漂泊的过程,或漂泊于乡野村落,或漂泊于街头巷尾,或漂泊于边地高原。生命究竟应该以怎样的状态存在?张执浩的创作意象由对生活的赞美、质疑,融入拥抱体验生活的精神与叙事要素结合构成的。张执浩的散文是从小处着眼,发现生命的偶然在时光的线性前行中不可逆转耗散,思考无处存身的现代人应该如何安身立命?在张执浩看来,个体人是不存在的,他们只以符号的形式存在于世界。城市里的人全都是纸上的人,他们被浓缩于一本电话本,以符号与编码的形式存在着。人为物所掌控,所异化,最终是将自己彻底遗弃(《一个人与一个时代•电话》)。但“我是那种冥顽不化的家伙,生活得毫无生气。我在自己脚边挖了一个地洞,然后将自己隐蔽起来。”象一只鼹鼠,“借助人群的掩护,苟且偷生。”,冬天是残缺的,连梦也被偷盗,人真的被掏空了……张执浩还善于从小事中发现人性的微光,并借以抒发积蓄于内心深处的柔弱的情感,如《钥匙论》、《关心鼻子》、《怀念一只茶杯》等。与此同时,也把虚拟的手法带入了散文的写作,他的散文片什中呈现出明显的虚拟成分,例如《街心花园的旁观者》、《时光练习簿》、《前往长安》等。
当代作家中,较早在散文中运用虚拟手法的应该是莫言,他曾借助史料、影片等虚构了游记散文《莫斯科纪行》,另外象钟鸣的《豹》、张锐峰《河流》、《算术题》、林白的《二皮杀猪》、玄武的“神话系列”——《蚕马》、《盘瓠》、格致的《转身》等散文里,也象张执浩的《街心花园的旁观者》、《搬运阳光》一样,诗意的虚拟更是经常成为散文写作中必不可少的技艺与路数。他们的创作,让散文不在是“螺丝壳里做道场”,局限个人心灵感受的流溢,局限于采花酿蜜的小感觉、小技巧,局限与风景名胜的游历触动,大大拓宽了散文的写作视域。散文与诗歌、小说、戏剧、音乐、绘画的使散文不在成为艺术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在张执浩看来:写是快乐的。“快乐是写作者个人的内心体验,是纯操作技艺上的一种快感,具有隐秘的趣味性和自我满足、自我陶醉的性质。11” 现实中的张执浩属于无门无派者。他不属于知识分子写作,不属于民间写作也不属于中间代。不参与论战、争执张执浩的收获颇丰,因为张执浩自身的吸纳能力也很强,很多优秀的创作理论和方法他都可以拿来为我所用。如果张执浩想要进一步在创作上发展,就需要进一步强化对人性的——人性的善良、人性的悖论、人性的卑劣、人性的悲剧——自觉审视,以个体化的文本,超越“理念写作”、“技艺写作”的拘囿,到达真正的“个人写作。”
    张执浩在诗歌中写道,
可以哭泣,但泪水必须还给心灵。
                   在这个写作之夜,词语的砖头越垒越高了:
                   “城堡即将落成,大路上
                   到处都是忙乱的蚂蚁……”
                   ………………
                   春天的大厦将在今晚落成。
                   最后一顶安全帽从空中撤下来,我看见
                   这张少年老成的脸,激动又茫然。
                  他拼命对我们比划着,他想说
                  他目睹了朝霞,但是,我知道
                  他已成长为哑巴,心中有美,却苦于赞美。

(《内心的工地》)

张执浩自己所言:“我还在路上,还在摸索,在东张西望。”这种“在路上”的感觉应该说是一个作家的最佳状态,它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意味着不断地自我突破和自我超越。


注释:

  1.施莱尔马赫:转引自克罗齐《美学的历史》第162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版。
  2.张执浩:《美声》,《星星》2002年第5期。
  3.李咏今《解释与真理》,第201页,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
  4.张执浩:《徐小婷的故事盒》,《山花》2002第2期第24页。
  5.张执浩:《徐小婷的故事盒》,《山花》2002第2期。
  6.张执浩:《盲人游戏》,《山花》1997年第5期。
  7.张执浩:《亲爱的泪水》,《东海》2000年第2期。
  8.张执浩:《一路抖下去》(《青年文学》2000年第7期),
  8.张执浩:《蒋介石之死》(《天涯》1996年第6期)
  10.巴赫金:《巴赫金文论选》第442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
  11.张执浩:《写作辞条》,见张执浩散文集《时光练习簿》,北岳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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