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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匿与沉默——宁肯创作直观 (阅读3938次)



隐匿与沉默
——宁肯创作直观
梁艳萍  李炜  
  
内容提要:本文从多个层面分析宁肯的创作,认为:宁肯在尝试诗歌、散文、小说多文体写作的过程中,具有自觉的文体意识和对于不同文体的探究,展现了独立的、超越文本意义的对于人的存在、命运、心灵的思索与探究。
关 键 词:宁肯  隐匿  沉默  存在  命运

新时期以降,由诗歌进入文学写作的人很多,宁肯也是其中之一。宁肯的创作,在文体方面经历了诗歌、散文、小说的三重演变,也经历了写作的由追随到独立的过程。
80年代前期“今天”、“朦胧诗”、“第三代诗歌”所呈现的前所未有的丰富表现形式,冲击着的宁肯,使他兴奋,并参与其中;也令他沉思,并找到“自己”。诗歌突出到“语言为止”。小说强调“怎么写”。散文却在此时哑然“失语”。虽然有铺天盖地的散文文本,却鲜见独特的散文创作主张,也少有新写法的尝试。散文存在的现状,令年青的宁肯心有不甘,他以自己的思考创作散文,开始了“没有主张”的尝试。1986年,刚从西藏回到北京的宁肯写出了《天湖》、《藏歌》、《西藏的色彩》等散文,“直接从视觉与意识入手,让自己进入某种非回忆的直接的在场的状态” 。他在《藏歌》中写道:
寂静的原野是可以聆听的,唯其寂静才可聆听。一条弯曲的河流,同样是一支优美的歌,倘河上有成群的野鸽子,河水就会变成竖琴。牧场和村庄也一样,并不需风的传送,空气便会波动着某种遥远的类似伴唱的和声。因为遥远,你听到的已是回声,你很可能弄错方向,特别当你一个人在旷野上。你走着,在陌生的旷野上。那些个白天和黑夜,那些个野湖和草坡,灌木丛像你一样荒凉,冰山反射出无数个太阳。你走着,或者在某个只生长石头的村子住下,两天,两年,这都有可能。有些人就是这样,他尽可以非常荒凉,但却永远不会感到孤独,因为他在聆听大自然的同时,他的生命已经无限扩展开去,从原野到原野,从河流到村庄。他看到许多石头,以及石头砌成的小窗---地堡一样的小窗。他住下来,他的心总是一半醒着,另一半睡着,每个夜晚都如此,这并非出于恐惧,仅仅出于习惯。
宁肯在散文中调动了视、听、触、心理多重感觉,文字犹如裹挟于流动的蒙、藏音乐中的歌词,一唱三叹,凄清悠长,呈现一种精神的在场。只因他自己倾向的散文语言不是传统散文的字斟句酌,炼词炼意,而是进入某种状态,抵达某种形式之后,作者心灵深处应和的语言。就散文叙述语言的切入与展开而言,宁肯倾向的方式有两种:一是由视觉展开或伴随的意识活动;二是由意识活动引发的视觉推进。前者像一个长镜头,并且一镜到底,有设定好的某种现场的视角,同时不断展开内心活动或高度主观的画面呈现。后者则是散点透视由意识活动引发的蒙太奇画面的切换,所有的事物,包括景象事件,都根据内心活动调动。《天湖》等系列散文就是在这样的自觉意识中的表达。宁肯的散文探索,虽不至于孤独,但识者甚少。无论是媒体还是批评都失之必要的关注。他的名字还远没有苇岸、张锐锋、刘亮程、刘烨园、冯秋子那样为更多读者所知晓,仅就这个层面来说,宁肯是小众而非大众的。
当初在传统媒体遭拒之时,宁肯是否可能以他自己的散文、小说的写作走出来?质疑者恐不止一二。许多人很难想象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蒙面之城》,会在2000年成为新浪网BBS受众多网民青睐的、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更不会想到他会获得全球中文网络最佳小说奖、《当代》文学拉力赛总冠军,接着又成为体制内正统的权威文学奖——第二届“老舍文学奖”的得主。三年后,宁肯向读者奉献了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沉默之门》,进一步见证了宁肯深厚的写作功力、独特的文学见解与审美意趣。宁肯施什么法术吸引了大量读者的眼球?用什么魅力让自己的小说在今天的喧哗与骚动中占有一席之地?“世纪之交的网络写手的创作更多的是依靠某种纤细的感觉和精巧的结构获得瞩目,而不是依靠对来自历史深处的各种价值判断的有力回应和挑战来获得作品的张力。” 这个判断对于但是对于宁肯来说,却是个例外——
从《蒙面之城》到《沉默之门》,宁肯所塑造的主人公永远是游走于时代主流之外的边缘人,是甘于沉下僚的叛逆者或者怯懦得没有勇气和力量上游的底层小人物。这类人物,虽然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找到原型,但他们却是“现代人”精神内核的真实写照。
《蒙面之城》中的马格天然地拥有一份优越的生存环境,如果按照父辈为他规划好的路径循规蹈矩地往前走,就可以升学、出国,安稳地工作,并且出人头地,过上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天堂般地生活,但是“他宁愿下地狱也不想到什么天堂。”就因为对父亲“历史般四迷茫”,他在高考的时候,有的科目几乎是满分,有的科目把做对的题目改错,有的科目令人意外地交上白卷。马格处心积虑地要逃离使他感到压抑的、深不可测的高官后禄之家,绝决地选择了流浪远方。他斩断了与家庭、同学、朋友的一切联系,隐姓埋名地从古老神秘的北京逃离,意外的落入了民间寓言般的秦岭,辗转到超越与绝顶的西藏,最后堕入活力四射欲望如海的深圳。无论偏远也好,喧嚣也好,马格永远坚守着底层人的姿态,以一种生命的本真和原始的动力过着一种原生态的生活。从装卸工到安装工,从推土车司机、保安到地下乐人,马格始终保持着一种拒绝的姿态,他拒绝了何萍的安排,成岩的施舍和杜枫的邀请,以玩世不恭的姿态拒斥着主流社会的一切诱惑。正如他《别对我有所期待》的低吟浅唱:

别对我有所期待/我不是不想走出黑海/我是没有火柴/别对我有所期待/我不是不想回家/我是没有未来/我没有火柴/我没有未来/我没有火柴/我没有未来/我没有火柴/我是一颗空心菜/空心菜/空心菜/我不是不想走出黑海/我——是——没——有——火——柴/没有火柴/没有火柴/

马格背弃了过去,也不愿有未来。他关注的只是当下——稍纵即逝的现在。他宁可虚无不愿意接受强加于他意志之上的所谓准则与标准。马格拒斥既定的价值(地位,金钱,名誉,身份)、理想(无爱情的婚姻,事业有成)、尊严(成岩),随心所欲的漫游、流浪,他只愿意在“狼”的引领下“蒙面天涯”,做一个现实存在的局外人。
《沉默之门》中的李慢则是一个被命运玩弄的一个怯懦者。他似乎永远无法摆脱运命的拨弄,长期处于被轻慢、被嘲弄、被损害、被侮辱的境地,无论他怎样想方设法地或挣托、或迎合,都难以使自己成为生活的驾御者、主宰者。他为存在所异化,又不见容于存在。他几乎是四脚着地地爬出倒闭报社所在的地下室,在中国社会商务调查所的调研工作让他几乎是被扔出了饭馆,溜冰场结识的唐漓带来的美好爱情在一夕之间莫名的远走使他最终堕入精神病院,而中国眼镜报的荒诞存在竟然成为疗救的药方。李慢所有的隐忍、逃避、退缩与恐惧无疑都是人面对现代生活的价值、理想异化的无助表现。如果说马格表达了一种现代人对理想生命人格的坚守与追求的话,那么李慢则是凸现了理想的消解与追求的溃败。
文学作品渗透着作家对描写对象以至整个人类社会和宇宙的认识和评价,这种认识和评价与科学著作所表达的内容一样具有真理性意义。宁肯所表现的认识的重点不是人类所经历的外部世界,而是在外部世界所影响下的人本身的存在状态与意识状态。《蒙面之城》的马格的流浪生涯是一种向外求真的过程,但是这种求真的目的是为了找寻对人本身的认识。卡西尔说:“从人类意识最初萌发之时起,我们就发现一种对生活的内向观察伴随着并补充着那种外向观察。” “蒙面”是马格的行走的特点,他所要摆脱的是人赖以存在的文化身份,他所要追求的是没有身份桎梏的彻底的自由。“人是文化造就的动物,而身份是人对自己与某一种文化的关系确认。对身份的认同,是一种心理现象,也是一种心理过程。” 任何一个人都会需要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归属于哪一个群体,有一种什么样的生存背景和环境。而这种文化身份将会对人的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是人发展的基点与根源。“我们何时能生出父亲” 的疑问不仅仅是对自己生命本源的怀疑,更是自我独立面对世界创造世界的宣言。这正如宁肯借马格的哥哥——哲学博士马维——的嘴对他进行的分析:

“你大概知道了他离开的一些原因。但我并不认为就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或者不能简单这么认为。我上次回来同父亲开诚布公地讨论过某些命题,比如家族、血缘、亲子,我认为这是低等宗法社会的特征,事实上它们构不成哲学上的概念,也是人的概念。人就是他自己,与这个世界发生联系,此外什么都不是,与血缘无关。一只岩羊或者一只豹子可以独立面对世界,一个人面对世界也是可能的,不仅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我们有多少人有独自面对世界的意识?我们的依存常常就是我们的桎梏。马格看起来可笑的怀疑精神却使他具有了天然的摆脱桎梏的可能,他没有明确意识但做出来了,并且至今仍在做着。我佩服的人不多,极为罕见,但我佩服这个弟弟。”

相比较而言,成岩自始至终都未曾走出身份的阴影,未曾获得真正的自由。虽然在西藏这个精神的香格里拉他拥有独傲的诗人身份,在深圳他拥有了成功人士所拥有的一切,但在面对马格的时候,他仍然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挫败感;他一直痛恨自己身为底层的过去,一直未曾抛开与生俱来的出身的贫贱和艰难的奋斗历史。他一切的世俗化的成功在马格那里化都归于消解,一切他所追求的东西,马格天生拥有而又弃之如蔽履,质言之,成岩如同现代大多数人一样精神是萎顿的,生命力是萎缩的。物质上的奢华与富有无法从根本上消解心灵深处——骨子里的自卑与萎靡,越是奢华富裕就越感到心的无依无靠。
宁肯的近期力作《沉默之门》则是一种完全不同方向的探索。如果说马格是开阔之地的一匹流浪的狼,那么李慢则是狭小空间拘囿的蜗牛。“门”在小说中是一种有意味的象征。一般说来“门”代表着拒斥、封闭、孤僻与偏狭。从某种意义上,李慢是神经质的,他小时候不容于学校不容于伙伴不容于家人,成人后不容于出版社不容于调研所不容于眼镜报不容于同事不容于爱人,甚至连精神病人也视他为异类,为怪胎。但从原初的意义上来说,“门”本是家园,家园的门意味着防御与保护。紧闭的门是作者对世俗世界的拒绝,门成为容纳无限诗意空间的艺术形式。“门”保护了人类精神的家园的纯洁与宁静,门意味着对世俗社会的反叛与抗争,门不是封闭而是敞开,是一种精神的敞开。德国哲学家G•齐美尔指出:“世人无时无刻不站在门的里边和外边,通过门,人生的自我走向外界,又从外界走向自我。”李慢与生俱来的沉默让李慢被先于李慢的沉默存在图书馆所吸引,这样的境遇又使李慢接触了早已被历史刻意尘封的老人倪维明,正是这位老人打开了通向人类精神大殿虚掩的门,让李慢获得了一只敏锐而奇特的关照世界的眼睛,一颗沉静而纯正的心灵。这反过来也使李慢越发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就连他写的诗也透着事物本身的安宁与虚静。李慢通过这扇门走进了历史,走进了社会,走进了人生。他发现了社会生活、价值观念、人格理想的无意义;发现了命运的荒诞、爱情的空洞、权利的虚无和死亡的宁静;李慢又通过这扇门走进了自己,发现了自己的怯弱、渺小,“我愿背着一个重重的壳儿,在安静的时候伸出触角,感知世界,有动静就收起自己成为一个内倾的壳。我在壳子中实现着自我的世界,而我仍可以透过壳子凝视天空,非常安全。”让人想到卡夫卡《变形记》中的格里高利。
宁肯的小说处处笼罩着浓厚的神秘主义气氛。我们可以看到,宁肯在两篇小说中似乎都对福尔摩斯和希区柯克情有独钟,可以说这也是理解小说文本的重要的含义密码。怀疑精神,推理求证,好奇冒险,悬念与圈套的设置……宁肯用一切技巧营造出悬疑的氛围。首先,神秘离不开怀疑与求证:马格的对身份的追问、对数学老师的跟踪,还阳界对长对巫一般的女人林因因的调查,成岩对果丹的怀疑,李慢甚至对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都难以相信,以至于需要求助于精神病院的心理分析治疗……所有的质疑和求证都显示着人对自己的生存状态的思考与存在意义的探寻。其次,神秘需要营造远离日常生活的陌生环境:还阳界是原始而蛮荒的,西藏是高远而绝顶的,图书馆是神秘而幽深的,倪维明故居是导向反思与内省的,精神病院是无意识而自成体系的。最后,神秘必须直面死亡:马格对手术刀谋杀的想象,母亲的割腕,队长让鹰把自己啄空,头骨放射性的大笑,活埋林因因,雪崩,站长诡异的两次圆寂,倪维明身上的失去活力的苦难的身体,李慢对唐漓离去时所产生的枪杀的幻听和幻视,李大头在失去“权利”后选择的奇异的死亡方式……宁肯似乎对死亡有着独特的态度与感受:在他眼中,死亡不是悲伤与可怕的,而是生命的一部分,是实现生命意义的最后的一次表演。母亲的割腕是为了将生前欠下的罪一并还给她内心的“主”,队长的死表明了他对生命原始意义的回归的勇气与对难以理解的生活的抗争,雪崩只是为了见证两个男人面对人格尊严挑战时的勇气和一个女人在面对道德和珍爱时的痛苦选择和自我牺牲的无奈,倪维明对专制国家机器的不屈不挠的抗争,李慢对唐漓的恐惧并不是来源于死亡的威胁,而是唐漓将安全套甩在他脸上时对他的根的羞辱,精神失常的李友贵自己选择死亡的方式似乎也表明了人对失去权利后的不甘。在宁肯的笔下,连死亡都是带有唯美与诡异的气氛。也许这正像希区柯克悬疑电影一样,看得见死亡,但不见血腥;看得见暴力,但却并不露骨,悬念并不是源于未知,而是基于一种对精神上缺失和道德倾斜的焦虑。
宁肯的小说中充满着冷峻的荒诞。荒诞表现的是存在的异化和意义的缺席,荒诞的产生是因为人类决心在世界上发现目的和秩序,然而这世界却不提供这两者的例证。宁肯展示了个体经历的荒诞:《蒙面之城》中的那场雪崩看起来似乎是偶然的,而马格的获救、成岩的罹难似乎都是上天的安排。但是成岩在最后突然发现,果丹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使自己在两难的困境中获得解脱,这种牺牲成就了果丹的圣女形象,也使她获得了蔑视成岩的权利。宁肯揭露了人类精神追求的荒诞:《沉默之门》中李慢师从倪维明老人似乎是李慢被人类的精神财富和老人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但是事实上,李慢是为了监视老人而和老人接触的,李慢并未受到老人言传身教的影响,依然是萎缩怯弱的。李慢一直以来都被命运的荒谬所捉弄:他在杂志社工作没两天就遭遇停刊面临失业,在调查所的工作又是在客户和老板的双重冷眼下夭折的,校对的工作让李慢只有孤独和虚无,在眼镜报当编辑又使李慢不得不在O与W的斗争夹缝中求生存,日复一日编织着“柏涅罗泊的布”。相反,只有在精神病院中,李慢才真正贴近了自己的内心,走进了自己的精神。他并非是病人,而是人类精神疾病的观察者,人类灵魂的拷问者,甚至他完全颠覆了他的身份和职责,充当了杜眉医生的“心理医生”……李慢生活的世界,似乎就如同卡夫卡笔下的文学世界,秩序颠倒,价值错位,道德沦丧,理想虚无。他永远在迷宫一样的生活中找不到出路,永远接近不到生命的意义。“李慢像蒲公英一样被世界的风吹来吹去,来到了不同的地方,看到了不同的景象。而事实证明,李慢不论经历了什么,他看到的都是大致相似的景象,因而他最终也没有能够与世界苟合。”也许现代生活本身就是荒诞的,也许现代人的精神已经变型,人早已像甲壳虫一样异化为动物,除了荒诞与无奈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葡萄美酒需用夜光杯。宁肯有熟练的驾驭小说结构和语言的能力。从叙事方式上来看,在《蒙面之城》中,宁肯还是采用传统的“中立的全知”的作者叙事情境来讲述故事。也就是说,在小说中叙述者是外在于人物世界的,他将叙述视角集中在作品中的人物上,叙事采用第三人称的形式。叙事者虽然对马格的遭遇和故事是全知的,但是,他并没有参与对马格的行为的评论,并为将作者的情感强加与人物之上。这样的叙事手法,使得马格能够尽情彰显他独特的自由的个性。而《沉默之门》的叙事手法则要复杂得多,它更接近现代小说的表现方式。有时候,他采用自由的“中立全知”视角,将李慢作为一个观察与分析的对象;有时候,宁肯采用主人公的“第一人称”叙事情境,透过李慢的眼睛来观察这个世界。这样宁肯使读者既能够站在故事之外对李慢身处荒谬的世界而浑然不觉感到悲悯,又能使读者走进故事行动的漩涡中心,以李慢的诗性的眼睛来观察这个失去重心的、肮脏、废墟般的世界,如同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笔下的主人公一样,抽丝剥茧般的剖析自己内心世界,与自我意识辩驳争鸣,直抵人性的深处。宁肯是想让读者获得斯蒂文森那样的以“十三种方式”观察世界的能力?
宁肯的文字没有喧嚣,只有宁静。他似乎就是想通过文本向读者展示他心灵中的一幅幅画卷,似乎就是想以沉潜、平和的语调朗诵一首首淳朴的叩问心灵的诗篇。午门、岩画、西藏、飞地、冰川、旧梦、情人、音乐、地下室、红方、时间、结局或开始、长街、唐漓、医生、南城、幸福,每一章节,都如同一幅意味隽永的油画,它散落在作者的意识里,又真实的展现在我们的眼前。“墙上的风景是一张脸,中年人,布满细纹,可以想象早年的脆弱,但是现在类似岩石的图案,片麻岩或页岩。在河边有水和无水的时候,我们看到某类相似的时候,经常会想到一些人,想到自己,有时甚至会在水中照一照。是的,这是你的脸或者我的脸,别人的脸。我们是否在怀念年轻时代?不,这没有意义,我早已接受自己。我回忆,不是因为怀念。”“李慢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时没发出一点声响,轻手轻脚,甚至带不起灰尘。但是老人的耳朵多灵敏啊,好像比灰尘还灵敏,早就听到了有人来,只是当李慢已经走近,站着不动了,老人才慢慢转过身,微笑着看着李慢。”这就像一组组无声的慢镜头,只导向冥想。宁肯的小说不仅是故事,也是诗篇。这不仅仅是因为文本中穿插了淳朴的民歌(《阿姐鼓》),苍劲的摇滚(《蒙面天涯》、《前世兄弟》),忧郁的诗歌(《观察乌鸫的十三种方式》),更是因为宁肯的语言本身就是诗性的语言。“老人的时间是不动的,像钟表停在了时间深处”,“我们不再抽搐、僵直,尽可能地优美抒情”,“五根指骨被打开,怒放,晶莹剔透,有如精美的冰花。”在宁肯的笔下,邪恶、荒诞、落后、苦难都可以变得唯美,芬芳,迷人,崇高也可以变得虚无。在宁肯游戏的心态下,潜藏着深刻的理性思考和温和的嘲弄。
人的心灵是广阔无边、博大深邃的,生命的意义是无法言说的。“小说就是让那些在黑夜里发光的东西清晰地呈现出来,让黯淡的生命星光闪烁。” 宁肯只是用如歌的文字为我们提供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精神切片,意义将远远超出于文本之外。
  

  1宁肯:《关于新散文》,《宁肯散文集•序》。
  2余岱宗:《网络文学》,见南帆主编:《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批评99个词》第121页,浙江文艺出版社2003年9月版。
  3恩斯特•卡西尔:《人论》第6页,上海世纪出版集团译文出版社2003年版。
  4刘俐俐:《知识分子的身份认同与艺术描写的空间》
  5宁肯:《蒙面之城•题记》,作家出版社2001年版。
  6宁肯:《关于沉默》,《沉默之门•后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4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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