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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津里的对话 (阅读4251次)




  时间:2000年7月15日
  地点:OICQ网络
  对话人:小马过河,一行


  小马过河:我昨天和今天看了两遍《情书》。对你的文章我有一个感觉,你的文章太过注重对人的普遍境遇的分析,而没有贴着剧中人物的世界写。


  一行:是啊。所以我说这不是影评。它没有任何美学意义上的评论,也不是刘小枫意义上的再叙事。它是思辩,而思辩只能触及普遍物,它其实是不能说出具体的人和事物的。它的细节也只是一些关于存在处境的东西,是词的细节,而不是血肉的细节。所以还是要写诗。


  小马过河:对,那是我转回小说的原因


  一行:有时我也想写小说,但好像自大三后就没心思写小说了。大三前我不会写诗,只写小说和文章。


  小马过河:其实你也应该还在探寻自身可能性的时期吧


  一行:对。虽然我的气质现在基本上限定在思辩和分析上,但我大三之前其实和你的气质非常相像,这一点从我们都被刘小枫所吸引就可以大略猜到。


  小马过河:但什么使你转变?寒冷?


  一行:也许是第一次恋爱的经历使我对人世据说美好的一切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和警惕吧。


  小马过河:你是对的,可是你也是错的——这是我的想法


  一行:从我对自己那时写的情书突然感到虚伪、矫情和无聊开始,我就被永远注射了一剂对于美好的免疫疫苗。我想我那时过于不能原谅人性的弱点了。从对自身的虚伪的痛恨开始变成一种对过去一切情感的反省,最后变成对情感本身的否定。


  小马过河:我是因为恋爱才感知了世界的寒冷。我努力想要走出来,但我是那种心身俱弱的人。


  一行:我是因为恋爱才感知到人世一些美丽布景的虚妄。我对于初恋的看法和这世间的所有人可能都不同。那是一个好女孩,但对于这场初恋本身,并不因为个人愿望的好坏就能改变它的急切、矫情的本质。


  小马过河:可是我最早的爱恋都是很纯真的……我那时像是白纸。我后来没有那么纯粹,但对那种纯真我始终记忆犹新。


  一行:人在一开始时,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还没有任何对于爱来说必要的责任和克制能力。因此这时人是被生理因素决定的,另外就是被这个世界关于爱的种种陈词滥调所掌握。在这些陈词滥调的掌握下,人不可能不矫情,但又不能意识到这种矫情。因此矫情变成所谓的纯真和浪漫,急切的欲望被所谓的美好给包裹着。当然,我说的不是最早时的单恋,那时人还意识不到自己的欲望。


  小马过河:同意你说的。但我那时欲望的确处于潜伏状态。当欲望出现时,我的纯真也就保持不了了。


  一行:真正的爱应该是在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能要什么、能为这种获得承担怎样的责任之后才可能有的。纯真作为一种生命美感不属于伦理范畴,而爱始终在伦理之中。


  小马过河:说得真不错,你的话?我不敢把我过去的情感称为爱,我说我喜欢过她们。你一定不相信网恋?但你应该相信网络可以使人互相洞见灵魂。 


  一行:我在《人间,时间》里有一段批评网络的话,你注意到了吗?


  小马过河:没有,你说。


  一行:网络使人类减弱了克制的能力。而任何伟大的事物,任何真正的灵魂形态,它的底下都是克制。因此网络洞见的灵魂,可能大多是过于任性的灵魂。


  小马过河:好像没有这一段。你说得对,但人常常被盲目的力量所驱使。克制在幻想面前将归于无效。


  一行:我对网络的担心也在于此。网络之所以发展迅速,其实和它迎合了人类任性化的趋势有关。工作的理性化和闲暇的任性化,是这个世界的双重面相。它们共同谋害着人的灵魂。


  一行:对自我的克制和隐藏,这是我的全部思辩的基本支点。从诗学到哲学到政治,这是一条基本线索。


  小马过河:有意思,不起眼的起点。


  一行:不,这是整个人文传统的起点。克制自我,在诗学中有两种途径,一种是以一种更高的价值来限制主观价值,另一种是以对主观价值的分析来揭示它的虚妄性。也就是古典主义倾向和分析倾向。问题在于,前一种立场引入的更高价值也是值得怀疑的,而后一种分析倾向本身可能会变成一种主观性,即智性的主观性。


  小马过河:那么,最后的依据在哪里?


  一行:或者说问题在于自我的狭隘空间怎样才能变得开阔,也就是怎样在作品中打开一个更高空间的问题。因为一篇作品如果不能唤出和凝聚一个空间,它的美必然只是转瞬即逝的,只是一些情感或智性的幻念(这是当代诗歌的普遍状况)。只有凝聚的空间才具有在时间流逝中的持存性。
    最终的依据?我不知道,但它肯定在一个四度或更高度的空间中显现,我们在碰到这样的空间时就可能感到它的存在。


  小马过河:我感觉到一个艺术的世界,它让我放弃“判断”。


  一行:上次我和风子在武汉进行了一次谈话,他告诉我他认为艺术问题的最后标准是一个空间标准。也就是海德格尔的艺术和物的分析中常提到的“地带”一词。


  小马过河:嗯,怎说?


  一行:一个是生命空间,一个是语言空间,当然二者最后是一回事。他认为,作者必须用生命空间替换自我空间,用一种个体的语言替换个人的语言。这就是我所说的对自我的克制和隐藏。先说前一点。生命空间的转换,他认为有四种中介物。第一是镜子,即通过一种经验发现自我,并将自我投射到外物中去,从而在世界中认出自身的情感或情绪。这样就有了第一度空间。这一空间在中国诗学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中可以看到,也就是王国维所说的“有我之境”,它完成了从单纯内心情感到外化的空间的转换。但这一空间是自我指涉的、反身的,它是自恋的东西,空间中出现的不过是自我情绪的延展。第二是面具。或者说用自己的腔调模仿另一个人说话,把自己隐藏在这众多的面具之中。这里打开的空间是舞台空间,其中人把自己从自我中抛出去,而获得了众多的身份。由于说的是别人的话,它就对自我构成了更高层面的限制。我的那些《****之歌》就是这种。还有博尔赫斯,他那里的多重面具也有一种空间展开。但它只是三度空间的迷宫,没有肉身性和历史性,最多只有一种家族的历史性,而不具备更高的东西。并且,舞台空间拆掉后就不存在了,它不能成为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具有的空间形态。因此这一迷宫或舞台空间仍然是不牢靠的。第三种方式,风子用了两个词来说明,即变脸或腹语。这种方式是别人在你体内说话,在你的肉身上说话,而非你用智性模仿别人说话(你在说别人的话)。


  小马过河:别人活在你身上,它要说话,它寻求代言人。又是悚然一惊的感觉。


  一行:对,亡灵赋予我们语言。但许多说这句话的诗人其实只是在模仿亡灵发言。这一空间附在人的肉身上。变脸说的是摩西从西奈山上领取十诫下来,以色列人看见他的脸改变了。什么是十诫?它不是一些文字化的戒条,而是一个人的脸,摩西的脸。摩西的声音发生了变化,成为了神的声音。由于它是人的肉身,因此它就具有在体的切身性。而腹语,所谓心腹之患,就是有一个异在的东西在你体内。它和你不同,它致命,它在你最薄弱的地方。它在你身上说话。但这只是个体的肉身,或者只是民族的肉身,(杜甫这样的诗人是我们民族的摩西),它仍然不具备空间的最高向度。更重要的是,它不具备历史性,或者说永恒性。因此还需要空间的第五度(三维空间的智性迷宫,第四维是肉身,第五维是历史或永恒),这一维度就是毁容。真正的毁容是十字架。它把一种民族肉身的空间转换为一种普世的肉身空间,它把历史因素纳入了空间之中。生命空间的打开,通过这四种方式,个体得以从自我情绪的狭窄中走出,而获得了它的开阔和空旷。


  小马过河:对。我已经摒弃了第一种方式,在用第二种方式说话。


  一行:我只停留在第二种方式上,离第三种方式差得还远。尽量引入肉身性是我现在正在做的。


  小马过河:思辩能到达吗?


  一行:不可能的。思辩只是迷宫的解法,而不是肉身的解法。


    一行:现在来说语言空间。先换一种方式说刚才说过的问题。或者说说话的那个“我”是谁的问题。风子分辨出了四个说话的我:我,自我,他我,他人。童言的说话人是“我”,即意识与肉身、自我与环境浑而未分的统一体。它很纯,但只是清水的纯。随着人进入迷津,我开始发生分裂,分成了人确认是自身的那个“自我”和它的反面(虚饰)形态。这时他说话时的那个人是自我。随后,当命运象一辆战车从他身上辗过,他变得血肉模糊之后,就会发现他不能说话了,或者说陷入一种失语状态。慢慢的,有一天他可以说话了,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命运在自己身上说话。问题在于,当他这样说话之后,他还是会发现这种声音也还不是自己的声音。他无法忍受这种所说非自话的状态。他还要寻找属于自己的个体的语言,而不是命运的语言,或者说要找出一种和命运相呼应、对抗的使命的语言。这种语言从命运的重压下生长出来,必然是一种能蔑视或对自身苦难不再过分追究的东西。这种语言,或者说个体语言,最终是“他人”(列维纳斯意义上的)的语言。只有在将他人置入自我之中,个体才能最终从自己命运中走出,不再纠缠于自身的苦痛,而成为一种更高意义上的对使命的意识。使命和命运这一对词有一种呼应性。语言最后要达到他人。


  小马:对。放弃对自身苦痛的关注。不再问,为何“我”在受苦……而会问,为何“人”在受苦。


  一行:语言空间其次是形式问题。空间的打开,一方面是体裁问题,另一方面是技术问题。体裁上,戏剧(包括诗剧)是最有空间感的东西,小说也还可以。技术上,怎样使词语产生一种振动,一种褶皱(词的空间感一是通过振动,一是通过悖论的撕裂,一是通过词的折叠)?怎样使句子中浓缩一个空间?怎样在结构中置入空间的背景?我们专门讨论了孙磊的作品,他在词语的振动和句子的空间感方面可能已经达到了汉语的极限。你看,“咒语带来一阵轻微的晃动”,“葡萄藤中的二月在颤抖,一个贫困的人卷起他体内的帘子”,“沉默也是一种迸溅”,语词在句子中象羽毛一样抖动,在抖动中就有一种超出平面的东西出现。还有,“剥开那个苹果,我看到了一个腐烂的院子”,“流星在琴箱中”,这是在一个细小的事物里置入一个大的空间;“寂静,草根恢复了睡眠”,词语一直触到了地底的空间(而不仅是事物);“一列特快火车将一路的车站运往大海”,你看这种速度,这种力量!值得注意的是孙磊的词语带来的空间感具有强烈的身体性,比如“把黑暗溅到身体里”,“要把波浪吹到膝下/要倾斜,让内心存有高地和低谷”。


  小马过河:风子对艺术的理解来自理性思辩吗?即便这样,也叹为观止。


  一行:他有很多来源,他有一些很惨痛的经验,也就是我所说的“肉搏”事件。我那天听到他女友说到这个词时也是一颤。我有时想他的这一套观念要是全发掘出来会给中国学界产生怎样的刺激。很多人说他沉迷于词语之中,但他和我说这些词后面都有原初经验的支持,都凝结了生命和血肉……相比之下,我是太没“经验”了。


  小马过河:怎么会觉得他沉迷于词语。他甚至言说了我,一个他不知道的人的命运。


  一行:别人听不到这些词语后面的东西,当然认为他是一个概念思辩者,其实他那里没有任何概念。你可以想象我初次听到这些东西时那种震惊。
  很好笑,我第一次和他谈话时是我先说了一大通关于诗歌中的看的观念。后来我才知道看不过是一种外层运动。


  小马过河:我觉得中国的文化现在有点像……前夜,有些东西已经在很艰难地生长了。


  一行:他女友在心性和生命感觉上和我很相像,或者说很像萨宾娜,也是一个在看的方面有擅长的人。有一天她告诉我她被他触动的一次谈话,那是在她问“那后面是什么”后,他回答说:“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后面有什么?你还没看够吗?你看到了后面的东西又怎么样?你现在只是学会了看,你还要学会在什么时候不看,学会克制自己看的欲望!”


  小马过河:哈哈,绝妙的对话。其实你比我幸运,你多少处在文化的核心层中,而我在野地里。


  一行:核心层?哈,他们都是学院里的非学院派。学院派对他们的东西根本不能理解,他正为自己的博士论文难以通过而发愁。


  小马过河:我把他那样的思想视为文化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