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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开辟一个人与事物共存的世界”——蓝蓝诗歌论 (阅读6772次)



   [内容提要]蓝蓝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以其独特的艺术方式创作出了重要作品。在这之后,她从探索人类那些“永恒”的领域,转向“大铺村”以及与“大铺村”具有相同意味的村落,记录下另一个“发现的真实世界”。而诗人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则是始终贯穿在创作之中的贴近日常生活经验的“事物诗”(或是“哲学诗”)。这些作品往往善于从某一具体事物出发,由此而产生各种各样的感觉、联想与理性关照,为我们提供新的视觉发现,改变了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富有浓郁的哲学思辩韵味。

    当我从蓝蓝的《写作手记》中找到这句话作为这篇研究文章的标题时,似乎真的走进了蓝蓝那洋溢着人文精神的诗歌世界。(1)有一段时间了,我反复阅读蓝蓝的诗歌文本,私下以为蓝蓝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以其独特的艺术方式写下了足以令人们感动的重要作品。这些作品同属人类永久的精神财富将不朽,不敢认同有些论者的结论。(2)然而,如何科学地认识她的作品,如何较为恰当地去表述(即有效的价值批评),成为研究中一个难题。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失语”。终于,隐约听到了她看似平常实直抵诗歌本质的低语(如标题所示),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从诗人的低语里,“让人回想起诗歌来到人类中间的最初理由”,(3)让我们重新审视艺术的本源。

                             一

    诗歌作为艺术门类中的花冠,已开放了几千年。无论岁月如此暗淡,无数人依然沉醉其间。人类和万物共有的世界受此浸润,得以生生不息,青春常驻。诗歌改变了世界的面貌,世界由此而变得生动、温暖、亲切和开放。而受到诗歌熏沐的人类呢?他们是怎样为自己设计理想居所呢?《圣经》中的伊甸园,柏拉图的理想国,奥古斯汀的上帝之国,荷尔德林的理想城邦,康帕内拉的太阳城,还有中国的“大同世界”和“桃花源”。这些理想的居所也都充满了诗性,即诗歌的品格!奥斯卡·王尔德曾提出,世界地图如果少了这些理想的国度“就不值一瞥”。(4)

    诗歌何以有如此巨大的迷人魅力?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一文中认为“艺术家是作品的本源,作品是艺术家的本源”。又认为这还不够,还有第三者,艺术家和艺术作品依赖于一个先于它们的第三者的存在。这第三者给予艺术家和艺术品命名。此即艺术。这样一来,艺术家、艺术作品、艺术三者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循环,海德格尔在文中承认有循环论证的缺陷,“它违反了逻辑”。但与此同时,他认为可以在某处寻找到一个开端,这个开端应该是艺术作品。因为只有它才能揭示什么是艺术。“艺术的本性是诗。诗的本性却是真理的建立”,也就是说,艺术依靠艺术作品揭示真理。哦,“真理的建立”,这难道不是诗歌那迷人的魅力所在吗?于是,在“作品与真理”一章中,他指出:“凡是艺术品都显现出物性的特征,虽然方式各不相同。”在这里,如何界定长久以来称为“物”的领域,就显得十分重要了。因为,它直接关涉到对艺术作品的艺术性(或是“真理的建立”)的讨论,关涉到对蓝蓝诗歌作品的讨论。有关海德格尔对“物”的分析,已超出了这篇论文的范畴。而他所引用的康德的观点,在清除了二元论(主体与客体的分离)的质地后,却为我们所乐于接受。康德认为,整个世界,甚至上帝也是这种物,是一个非自我显现的物,即“自在之物”。“物”包括了自在之物和显现之物,各种方式的存在者。(5)事实上,比康德早2000多年的中国先哲们就提出了这一看法。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居其一,与天地万物并无不同,都以自然为法则。陈鼓应先生说:“《老子》五千言,确是一部辞意锤炼的‘哲学诗’,其中充满了对人生体验富有启发性的观念。”(6)老子的传承者庄周则说得更直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陈鼓应说:“《齐物论》篇,主旨是肯定一切人与物的独特意义内容及其价值,”讨论的主要是人与物的平等观念。(7)庄周的散文,可以称为是没有分行的诗;他更象一位远古的伟大诗人,是中国古代乃至近现代理想主义诗歌的滥觞。

下面研究蓝蓝的诗歌文本。蓝蓝在20世纪90年代初创作出的重要作品主要有:《秋歌》、《孩子的孩子》、《敲钟人》、《晚间的仰望与祷告》、《漂往远海》(1990年)。这些作品与她1992年以后的作品相比,表现出更多的是比眼睛里更无限的世界的“自在之物”和“显现之物”的集合,其所“真理的建立”方式,亦极具个性化特征。这一重要的诗艺性质,带来了阅读和研究的差异。

曾经自由漂泊的木船
已停靠在海底
长日的等待终止了
我们轻轻唱起情歌
携手穿行在水草和救渡落难者的
波涛里
我们沉浮在海中
活在水鸟和鸥群里
那唯一的花园中
长鳍的鸟儿自生锈的甲板上游近
那些歌已不是凄凉的吟唱
而是虔诚的新的欢乐和献祭
有谁还能领略这样长久的甜蜜
看到从诚实的眼睛里倾出的
银色泪水
有谁还能在众人的赞美中
听出自己的声音
在模糊的音乐里整日整夜地沉醉
啊,爱人
让我们每天把最精美的浪花和云
赠给那些贫穷的人
让我们把水洒在他们肩头
把风系到高高的桅杆
他们不知这恩赐来自何处
椰林每年都欣然结出甘甜的果实

所引为《漂往远海》第二节。蓝蓝的重要作品往往触及到人类自身那些永恒的主题,她的这几首作品便是有关人类生与死的赞美诗。这首诗在表述方式上,进入一个更无限的另一世界,前三行已告诉了我们。中间十五行则是对这个世界的赞美。“我们”穿行在水草和波涛间,和海中的水鸟和鸥群生活在一起。这里有“水晶门廊/多么广大,美丽而冰冷/镶嵌着珍珠、珊瑚和宝石/在那里我们摆上鲜艳的贡品/爱情、桌椅和蔷薇花枝”(《漂往远海》第一节);在那里,“我们遇到了童年的房屋、辰星/外祖母夏夜里讲的故事/所有亲切的令人怀念的时光/纷纷归来”(《漂往远海》第三节)。于是,“我们”轻轻唱起了情歌,并问道有谁能在赞美声中“听出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声音”是什么?诗人的回答是,“让我们读一读吧/这些是上帝写的字/当孩子们唱出它的任何一个词/死神也会潸然泪下”(《漂往远海》第一节),哦,“自己的声音”原来是“深深谢祷祝福的大音”(《漂往远海》第三节)。在蓝蓝的笔下,此一“世界”和彼一“世界”是相互联系相互融通的。最后七行,诗人把在彼世界得到的果实献给了生活在此世界“那些贫穷的人”。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恩赐来自何处,但“椰林每年都欣然结出甘甜的果实”。“甘甜的果实”是爱的隐喻,它不仅属于“我们”,也同属于人类。诗人这种推已及人的思想,是对生命意义最深刻的理解。

无数次尝到青草一样的苦味
众神们隐身在溪水后
他们微笑
看我在沼泽旁种植香木
为你
向群山祈祷、礼拜和歌舞
……
在那里
在矮灌木的卧床上
你贴近了山林丛中的腹地
贴近了河流的交叉处
你感到了我
感到了万物的中央
充满十月里稻草的金黄和芬芳
充满着最轻柔的力量
而鲜花饱含露球在四周开放
这是怎样迷人的美景:
因为一个甜睡的少年
斜憩在那双深情注视他的目光下
在那无际的胸怀中
母性之光映出最辉煌的一瞬
家的门开了
他重新成为孩子的孩子
他白皙的肩膀裸露在上帝的竖琴上
宛如最朴素的盛装                      ( 《孩子的孩子》第五节 )

在“记住吧/是我/无数次地说出你”的反复诉说中,“众神们隐身在溪水后”。“我”——“为你/向群山祈祷、礼拜和歌舞”,一个歌者舞者出现了。我们想起中国最古老的乐歌《商颂》里的一段歌辞:“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译文:“苍天叫那黑色的鸟,飞下来生出商朝的始祖叫契的。从此,商人便住在很大很大的殷地。从前的上帝,吩咐这有武德的汤王,整理疆土,管着四面的地方。”)叙述商的始祖诞生的传说,商的后人在祈祷时边歌边舞的情景。“在那里”以下九行,便是“我”唱给“你”的乐歌。“我”和“你”,和灌木、山林、河流、金黄的稻草、饱含露球的鲜花,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世界的生命部分。“你感到了我/感到了万物的中央”,在歌舞的呼唤应合中,充满了“最轻柔的力量”。终于,生命重新诞生了。“这是怎样迷人的美景”以下九行是对诞生的生命的礼拜——“他重新成为孩子的孩子/他白皙的肩膀裸露在上帝的竖琴上/宛如最朴素的盛装”。这是一个以精神的形式延续自己生命的生命的孩子,诗人给这个生命以命名——“孩子的孩子”;这又是一个人与事物共存的世界,在这一世界里,许许多多珍品,在“你”的眼睛里“重新显现”(《孩子的孩子》第三节)。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一再强调:如同存在的物的真正性质揭示了存在一样,艺术靠艺术作品揭示真理。比如一座希腊神殿,它在岩石裂口的峡谷之中,纯然屹立于此。作为艺术作品,神殿建立了一个世界。(8)那么什么是这一世界呢?“世界”一词,在海德格尔那里用来表示人的存在的一种基本状态,即存在于“和万物所是的敞开之中”,也就是大地和天空、神圣者和短暂者(天地人神)的纯然一元。在这一世界里,艺术让真理起源。

蓝蓝在她的《写作手记》里说:“我知道我的大脑深处,那旷野中千里的黑暗,那沉睡、沉睡的群山,它独自沉入梦境,极度狂乱的寂静——多么庞大,比眼睛里的世界更无限。”(9)
那在高处君临万物的慧目可曾望见
我像废墟中孤立的石柱那般虔敬
我内心充满着感激和难言的幸福
像香柏木和玫瑰承接着雨露
在你重建的国度里
有我和我的爱人
沐浴在你赐予的光中        ( 《晚间的仰望与祷告》第二节 )

                                二

    “彼岸世界的真理消失以后,历史的任务就是确立此岸世界的真理。”(10)1992年到1994年,蓝蓝的写作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离开了“孩子的孩子”的世界,从探索“远离我们的生活”的永恒之物——海德格尔所谓“真理发生于在神殿站立于其所是的地方”——,来到她的“大铺村”以及与“大铺村”具有相同意味的村落。如《在我的村庄》、《大河村遗址》(1992年)、《在小店》、《萤火虫》、《被我的爱爱着的春天》、《无题》(1994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大铺村”也许在日常生活中根本不存在,它是诗人“在一无所见的眼前的事物中”,开辟的另一个“发现的真实世界”。(11)这是蓝蓝建立的“理想国度”吗?翻开蓝蓝的诗集,可以发现,早在1991年,“大铺村”就出现在她的作品里:

是的,我居住的地方叫大铺村
家家种着低矮的草莓
是的,红红的草莓
大地深处举起的:嘴唇。          (《哀歌》第三节)

在这样一个家家种着草莓的村落里,果园收获后却陷入了漫长的寂静。于是诗人问道:“允许 并可以让我带回家中吗?”没有得到回答,我们却两次听到了诗人坚毅的声音:“把它还给我”。蓝蓝曾说:“大片的油菜花,仿佛春天金色的眼波;还有雪一样的梨花,我为什么如此迷恋喜欢它们呢?在它们朴素的美中藏有悄悄许诺给我的幸福生活。”(12)显然,“大铺村”村落是诗人一直寻觅的理想世界。与“身体里住有最古老的黑夜”不同,“大铺村”里植满了美好光明的事物。在这一人类居住的世界里,我们可以读出蓝蓝的诗歌直抵艺术本质的最一般化方式——“透过文字艺术化的交错处理,诗可以表达出美的事物”。(13)

在我的村庄,日子过得很快
一群鸟刚飞走
另一群又飞来
风告诉头巾:
夏天就要来了。

夏天就要来了。晌午
两只鹌鹑追逐着
钻入草棵
看麦娘草在田头
守望五月孕穗的小麦
如果有谁停下来看看这些
那就是对我的疼爱             ( 《在我的村庄》第一、二节 )

    蓝蓝同一时期曾写过一首名为《恐惧》的诗作。她在诗里说:“我看见了星星”,那是“身体里黑夜的光亮”;但又说:“我看见了冬天和夏天/潮湿的旧墙细碎地剥落/嫩叶在老去”。面对人类赖以生存的基本元素“匆匆走过”,而且“老去”的生活还在继续,诗人对现实物质世界产生了恐惧感。“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善。也没有恶。/一群人在受苦。/仅此而已。”(蓝蓝《现实》)作为痛苦的现实物质世界的另一世界,“我的村庄”则是另一种模样。本诗第一节点出“夏天就要来了”之后,第二节则为我们展现了“我的村庄”里最美好的事物:“五月孕穗的小麦”。诗人所展现的“五月孕穗的小麦”,实际上就是人类及其它事物共同的生命源头(本源或原初);麦田和人类有如母亲和孩子,“创世纪”以来人类的生殖繁衍、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都来自它的恩典。“如果有谁停下来看看这些/那就是对我的疼爱”,则告诉说,“我的村庄”是“我”与事物共同构筑的世界。它反映了人类社会一个平凡的真理——人与自然的关系,如同麦田和人类的关系;麦田给人类以永恒的关怀,人类也应回报以永恒的关爱,人才不会丧失良知、人性和存在的意义。何况,“我的村庄”还有“蔷薇的香气”,那河水,“在月光下一整夜/淙潺不息”(《在我的村庄》第三节)。海子和骆一禾都曾以“麦地”、“麦子”为意象写下了传世之作,而蓝蓝的作品,更加重视揭示人与事物的对应而产生新的生存环境的意义。

我的眼睛保住了多少
萤火虫小小的光芒!
那些秋天的夜晚
萤火虫保住了多少
星空、天籁、稻田的芳香!

清凉的风吹进树荫
轻轻抱起活过的恋人
山楂树低垂的果实下
那互相靠近的肩膀

绿荧荧的小虫游丝一样织进
山林、村落、溪水的流淌
爱哪,温柔的亲娘
保住了多少往事和叹息
众多细小的生灵
保全了我幸福而忧伤的一生……

这首名为《萤火虫》的短章,注明写于诗人的“大铺村”。第一节写萤火虫虽小,却“保住了多少/星空、天籁、稻田的芳香!”请注意,诗人的作品很少用标点,这里用了感叹号,表明诗人对所有事物,那怕是很小的生灵都怀有敬意并保持相互尊重,因为自己必竟也是其中的一个。第二节深情地向人们描述了村落里幸福生活的瞬间,一个温暖、妩媚的细节。第三节是对细小生灵的礼赞。它们和山林、村落、溪水织成了温柔的家、爱的故乡。在蓝蓝的诗作里,一直对细小的生灵(萤火虫,或是雨中路边的蚯蚓)怀有虔诚的爱意。那怕是无名的事物,也同样给予充分地关注:“我怎样闭上眼睛梦你?/爱你?我怎样/忧伤地/朝望不见你的方向望你?/在听不到你声音的声音中/倾听你?”( 《写给无名的》第二节 )人类文明所创造的工业时代、后工业时代,是以残暴、无限度地掠夺所有物种为其代价的。“上帝死了”,人成为万物的尺度,这种意识渗透到人的一切活动之中,人类普遍失去了对它的警觉。蓝蓝是一个怀疑主义者,她作品里对细小生灵的关爱,便是对所见的人类文明的质疑!我想起了南美洲的印加人(Incas)。印加人面对太阳、月亮、星空或者大自然的物种,并不是要利用它、改造它,赋予它某种人为的身份,而是把它们当作神灵供奉起来,以求得心灵的净化。因此,那些大自然的物种也就具有了神性。诗人笔下所描写的萤火虫,便是有神性的小生灵,它被诗人呵护、关爱(“我的眼睛保住了多少/萤火虫小小的光芒!”),因而它又“保全了我幸福而忧伤的一生……”。蓝蓝的诗为我们打开了感受、认知大自然的窗口。法国伟大诗人P·瓦莱里(Paul  Valery)在《谈诗》一文中说过如下一段话: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他具有意志和力量去保存或恢复他必须保存或者恢复的事物,不让它们自然消逝。于是,为了这种弥足珍贵的高尚感情,人就会设法再现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或者,为了一切终要消逝但却令人惋惜的事物,人就会设法去做他曾经想做的事情。他不断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些方法,使他能将本人生活中最为美好或者最为纯洁的心灵境界和精神状态记录下来,按自己的意愿将它们重现出来。(14)

为了终要消逝但却令人惋惜的事物,也为了必须保存或者恢复它们,“不让它们自然消逝”,蓝蓝记录下“大铺村”里的事物,将它们重现出来……。“大铺村”在诗人的心灵和精神中从来没有消逝过,她又写下了《拂晓》、《请和我谈谈幸福》、《歇晌》、《正午》、《最后的夏日》、《祈祷》(2000年—2001年)等等,这些具有相同意味的村落,以致成为诗人非常个性化的写作主题。

                               三

    从《让那双爱你的手靠近》和《柿树》这两首重要作品来看,1995年以来,蓝蓝似乎更加贴近与人类自身的存在相关的事物。与以前的作品不同,这些作品常常描述的是日常生活经验,是日常生活中的以各种方式存在的事物的“聚集和统一”,或者是由此而发生的感觉、联想与理性关照。诗人曾引用爱默生的话来表达自己诗歌写作的转变:“每个新时期的经验要求有新的表达,世界似乎总是在期待着自己的诗。”(15)阅读蓝蓝1995年以来的诗歌文本,可以看出,那些对时代产生了一定程度影响,真正被人们所喜爱的作品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歌吟“爱”的爱情诗,再一类是描述“事物”的事物诗(Physical  Poetry)。(16)
虽然这两类作品在本文不能被武断分开,因为在诗人看来,“我是别的事物”,人是物的对应物(这正是本文研究的对象),如果分开会产生逻辑上的混乱。但为了研究的方便,本文还是把“它们”分成两类,以便更明晰地说明蓝蓝不同诗歌文本的不同的价值。有关前一类文本,蓝蓝说得很清楚:“风媒花  虫媒花/结亲和恋爱的世界上/寄到人间的情书”(《夏夜》)。这类文本具有很强的独创性:人类永恒的主题,蓝蓝式的表达方式,所以仍可认为是前人没有的新鲜作品,宜另辟文研究。另外,本文所提供的蓝蓝的写作阶段看法,也是有些勉强的。诗人后一类颇有认识价值的事物诗(那是些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始终贯穿在诗人的创作中;蓝蓝的与众不同,主要表现在这类诗作的写作上。她在早期写出的出色的事物诗主要有:《小小的》(1988年)、《鹤岗的芦苇》、《风中的栗树》(1991年)、《野葵花》、《苹果树》、《节节草》(1992年)、《雨后》(1993年)、《雀鹰》(1994年)等。

都是那么小:
蜜蜂、玻璃珠
蜗牛的房子
母亲怀中的钮扣
都是那么小:
蚂蚁的窠、雨点
半夜谁附在耳边说的一句话

我不能分清
鸟的眼睛和花籽有什么不同
在傍晚的河边
我会把任何一个洗浴的
健康的母亲
认作妈妈。                   ( 《小小的》第一、二节 )

在约翰·克娄·兰色姆看来:“艺术是从原始的意象中自动组成的,并出现于早年的天真时期,”又说:“占领孩子身心的多半是事物,这是因为他的头脑里还没有系统的概念。”(17)在这首诗里,诗人排列了那么多小小的事物,而这些小小的事物正是诗人童年时期的珍藏和记忆,或是美丽的梦。当然,这些事物决不是简单的排列,其中包含了诗人最可贵的感觉和思考。“鸟的眼睛和花籽”没有什么不同,“任何一个洗浴的/健康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一种事物与另一种事物是对应的,它们之间没有什么区别。这是诗人在经验世界里对人类认识的反省,看似单纯的问题,却产生了对事物本身最真实的判断。在那里,有她固执的人文理想的照耀。

一棵苹果树在时光里奔走
浑身碰响薄薄的小钟
我是桥
一棵苹果树流水一样奔走。

我需要留下来不动
安静地听到她夜风里的絮语
她被暴雨折磨着的哭声
她的影子变短又变长
我需要被她看到:
我脸红时她在场
证明我永远年轻地爱着
而周围的一切
都随着她飞快地
奔跑                          ( 《苹果树》 )

“一棵苹果树在时光里奔走”,为什么采用拟人的修辞?“象”中的“意”指什么?已无足轻重,重要的是“我是桥”这一句。“桥”显然是“苹果”的隐喻。“桥”的本义是:接通两岸的建筑物。这里则是接通苹果树和幸福生活的果实。第二节具体描述“我”和“苹果树”的对应关系。“我需要留下来不动”,为什么?那是“我需要被她看到:/我脸红时她在场/证明我永远年轻地爱着”。给生活带来幸福的事物却遭到“暴雨折磨”,甚至“影子变短又变长”,这样的事物,“我”永远地爱它,也祝愿“周围的一切/都随着她飞快地/奔跑”。在这首诗里,诗人进一步表明,即便是人,也是事物的对应物。蓝蓝的作品中,大量使用“我、你、他、她、它”这些人称代词,这些词,只显示对象,并不表明事物的身份和属类。“我”对苹果树的关爱是同为事物之间的关爱,唯如此,才能爱得深刻、爱得真实。蓝蓝曾就《关于女性诗歌》答《诗潮》编者问时说:“我只注意‘个别’,对‘类’却表示怀疑”。

    蓝蓝一直重视和偏爱事物诗的写作,似乎在发出一种“个人的声音”(艾略特对抒情诗的定义:“诗人同自己谈话或不同任何人谈话的声音。”)。她以后写的事物诗,如《柿树》(1995年)、《你是》(1996年)、《我只愿要一棵草》、《自白》、《内与外》、《影子及其确立》、《虚无》、《关于躯体》、《听》、《荠菜》、《影子》、《一穗谷》、《我是别的事物》(2000年—2001年)等等,愈来愈深刻地表明她对自然界非常个人化的感受与认知。

在一座深秋的树林里
我和一棵树向前奔走
和整座树林  低矮的灌木丛
一条从容弯曲的水沟
我和厚厚的树叶迅速移动
拖着长长的影子——

不能想象没有阴影的事物
一座房屋有它背阴处灰色的
面孔。一张纸有薄而光滑的
脊骨。字,它的影子
——相反的词。
在令人放心的阴影处

有存在 那最安全的保证
是肉眼可见的世界的完整。
——既不在全然的黑暗
也不在全然的可怖的光中——。             ( 《影子》 )

第一节写“我”和树林里的树共同生成了一条“长长的影子”。没有感性化的词,只是一些事物,兰色姆的所谓“写实主义”(realism)。第二、三节则是诗人对人类所熟悉的事物的解构与再造。“阴影”的文学原型来自关于洪水和人世重返混沌的神话,体现了人类的集体想像。诗人却推翻了这一认识,认为“不能想象没有阴影的事物”,如果“既不在全然的黑暗/也不在全然的可怖的光中——”。就如同“一座房屋有它背阴处灰色的/面孔。一张纸有薄而光滑的/脊骨。” “阴影”是另一个事物,它不存在阴暗、衰落甚至死亡的性质。应该引起重视的是,这首诗的第三节还包含着某种特定的哲学内涵,即黑格尔所谓“外在形状的用处就在指引到这意蕴”。我引用凯尔泰斯的几句话作为说明:“我不知道为什么‘反自然’会是‘自然的’(应该知道的是,我是在一位叫做凯尔泰斯·伊姆莱的作家名下生活)。我不明白为什么‘被压迫的道德’要比‘自由的天性’更自然。”事实上,蓝蓝在这里是对现存的二元对立的社会意识发出一种质疑:“生活的道德质量——我们对更好的生活的追求——到底有没有值得我们思考的范畴?人类的自体文化到底是否已经随着托尔斯泰一起结束了?”(18)这就是诗人认识世界的方式——

我将是你获得世界的一种方式:
每样事物都不同因而是
同一种。                          ( 《短句》 )

即便是“我”,“我是我的春夏后的霜雪。/我是衰老的妇人和她昔日青春/全部的美丽。”(《我是别的事物》)诗人在表述时用了句号,以表示获得的结论。兰色姆认为,事物诗就是意象派的诗,意象派诗人在创作时,有意地使“事物性”中的“事物”呈现出来,“由于公众对事物性的意识已经丧失殆尽,因此诗人更动一下方向是颇为有益的”。(19)然而,我把蓝蓝这类诗称为事物诗,主要是她同样把“事物”作为诗歌材料,这一点很重要,它合乎事物诗的特性。所不同的是,蓝蓝在诗中通过“对事物进行逻辑性的安排”(兰色姆语),来显示自己对物质世界的认识:1、事物与事物之间是一种对应关系,没有身份和性质的差异;2、人同样是事物的对应物,人与事物建立了共同的世界;3、人类对事物的理解最主要的问题是让事物有了身份,有了自己区别于其它事物的性质,应当恢复事物的自然存在的真实属性(即“个别”性)。这些方面不同于传统的事物诗(或是意象诗)。由此看来,蓝蓝的事物诗也许接受了意象派诗的某些特征,但她的诗决不属于意象派诗。她是借用意象派诗重视“事物”投入的特点,来实现自己对“事物”重新表述和梳理的目的,即“归还事物在日常世界里失去的光辉与真实”。(20)


                                四

    最后一部分从另一层面谈谈蓝蓝的诗歌的认识价值。前三部分的研究,已经包含了诗人非常个性化的诗艺所产生的审美趣味。这一部分作为补充,主要从诗歌的“社会的性质”来分析它的价值。
(一)蓝蓝90年代初期的几首重要作品:具有喜剧要素吗?
当代评论家、诗人不停地引用法兰克福学派哲学家、艺术评论家W·阿多尔诺(wiesengrund  Adorno)那句令人沉痛的名言:“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种状况甚至影响到了对今天为什么不能写诗的理由的认识。”表达了二战中奥斯维辛集中营人为制造的苦难,它粉粹了人类一切美好的想象。但这位哲学家又说:在这之后,“任何漂亮的空话、甚至神学的空话都失去了权力,除非它经历一场变化……”。事实确实如此发生了。二战之后,人类社会内部发生了一场历史性的变化。尽管阿多尔诺的疑问“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之后,你能否继续生活?”让许多人认真思考人类社会一贯相连的基本原则,但是,人们还是不得不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面前的世界。如同诗人蓝蓝在那首名为《壁虎》一诗中所说:“它惊奇于没有疼痛的/遗忘——人类那又一次/新长出的尾巴”。这“一场变化”到底是什么?大概就是人类社会不再上演悲剧(即便有也只是局部的),而是重又上演喜剧。鲁迅先生把“喜剧”定义为:“把没有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不同于巴尔扎克时代的“人间喜剧”——大多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恩格斯语)——,当代社会的“喜剧性”主要表现在工业革命、后工业革命衍生出的“拜物狂”,让整个社会舞台变得滑稽和可笑。于是,诗人转变姿态,开始用“反讽”来写诗。“反讽”是20世纪后半期最为活跃的美学因素,它常常带有明显的喜剧效果。许多艺术家巧妙运用“反讽”,暴露物质化(materialize)世界的荒诞和虚假。耿占春说:“对自身存在的喜剧性的洞察,使我们无可奈何地学会了反讽。”同时,“随着历史从悲剧走向喜剧,历史的批判者也开始变得喜剧化了。”(21)
蓝蓝一些重要作品有喜剧要素吗?她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那些作品是赞美诗?抒情诗(传统的)?还是带有喜剧精神的诗剧体作品?

你啊  年轻的神
戴着金盏花冠  衣衫褴褛
快乐地走在荒原上
那没有接到邀请也要说出祝福的人
是你
是庆典上最容易被忘却和忽略的歌手
是水、空气和柔和的呼吸
使我披散的黑发向后飘动
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你的微笑
敲钟人啊
最大和最终的荣誉是归于你的呵               ( 《敲钟人》第五节 )

怎样分析这些句子的表述方式?喜剧源于古希腊祭祀酒神的狂欢歌舞和民间滑稽戏,后来有了诗的形式。黑格尔认为,戏剧体诗中的“喜剧”,“主体一般非常愉快和自信,超然于自己的矛盾之上,不觉得其中有什么辛酸和不幸;他自己有把握,凭他的幸福和愉快的心情,就可以使他的目的得到解决和实现。”(22)那么,蓝蓝这些诗在揭示事物的“真理性”(黑格尔讲的“喜剧的任务也要显示出绝对理性”)时,是否还采用了喜剧的方式?“作为批判的诗歌”,蓝蓝确有自己独特的表述方式,如本文第一部分所论,但同时也认同了当代性的一些方法,这些方法共同“表达了人们对于现实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幻想”(W·阿多尔诺语)。

(二)蓝蓝的“事物诗”:是“哲学诗”吗?
人类社会的“物质主义”从什么时候产生了?恐怕不少人会认同以下观点:“物质主义”源于20世纪50年代的西方。波兰诗人切瓦夫·米沃什在给艾伦·金斯伯格的一首诗中这样写道:“我钦佩你全然蔑视一切并与之挑战的勇气,/那激昂的诗句,预言家所具有的强烈诅咒……/你那亵渎神圣的嚎叫仍然回响/在霓虹灯闪烁被认为是失去真实人群游荡的沙漠。”金斯伯格“全然蔑视”的是国家机器所掌握的“难以计数的美元所产生的惯性、虚假消息、洗脑、群体幻觉症”。(23)作为美国“垮掉一代”(Beat Generation)的代表作家,金斯伯格的许多作品继承梭罗、爱默生的超验主义信仰,表达了对美国式的物质主义的厌恶。中国真正意义的工业时代始于20世纪80年代初,比西方差不多晚了200年,但“物质主义”思潮的泛滥则在20世纪90年代,仅比西方发达国家晚了不到30年。我们亲历其中并看到了,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现代化,无非是追求物质进步而放弃其他价值的工业文明的普及活动,而这种普及活动是以人与人、人与社会、尤其是人与自然形成紧张甚至对抗关系为其代价的!社会生态、自然生态失去平衡,物质至上成为幸福第一要义,我们远离了心灵,远离了自然。

自然之物远了。在一场告别仪式中
不是与动物和植物。
城市的广场有修剪过的绿地。
有整齐的街树。是的
人屈服于此

没有什么进入我们的生活——
几颗星从遥远的夜空投来光
从一扇楼房的窗口望去
——已是过去式                  ( 《自波德莱尔以来》第一、二节 )

我们在研究蓝蓝的诗歌作品时,根本无法割断艺术同社会责任的关系,如同我们身在历史中而无法割断历史一样。W·阿多尔诺说:“仅仅只有个人的激情和经验的流露,还不能算是诗,只有当它们赢得普遍的同情时,才能真正称得上是艺术。”(24)优秀的艺术作品往往显示出扑人心怀的社会良知,折射出理想主义光芒。站立在远离了心灵,远离了自然的所处环境,蓝蓝以自己的方式把思想投向了城市广场上“修剪过的绿地”,然后转身去抚摸“遥远的夜空投来的光”。喜剧式的表述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她从激情中解脱出来,向“事物”的深处展开探索。从盈满智慧的《小小的》到富有人性的《柿树》,从物我为一的《苹果树》到不要伤害任何事物的《影子》,蓝蓝诗歌最重要的部分富有浓郁的哲学思辩韵味——她在思考世界。蓝蓝所思考的世界,是世界的存在和世界中一个人与其它事物相互依存而呈现旺盛生命的原初呼唤,而所怀疑的正是现存的思维与实践的二元论。这种二元论打碎了人与人、人与自然的世界的统一。我们发现,蓝蓝所思考的世界和波德莱尔的看法有所不同(这与所处环境不同有直接关系):波氏认为,世界是一个复杂而不可分割的整体,自然界的万物之间、自然与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内在的隐秘的对应关系(见《契合》一诗);而蓝蓝更加强调事物没有身份的差异,也没有区别别一事物的性质(见《影子》一诗)。其重要价值在更有利于表述人类理想的生存状态——寻找另一个“真实世界”的可能性。她善于从某一具体事物出发,产生各种各样的想象,从而使经验得到提炼和升华,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视觉发现,改变了我们对世界的认识。W·阿多尔诺坚持说:“艺术作品的思维就有权和义务向社会内容提出具体的质疑,而不是满足于对普遍的事物和四周的环境的朦胧的感觉”。(25)这就是蓝蓝的诗歌,它们属于人类。下面是蓝蓝的《存在》:
    存在不要求进入这张纸/不要求挤进文字/虽然它会像岩石/甚至群山
    它独自在那里/冰冷而且做着激情的梦/它沉默 繁殖/开满鲜花或者无声凋敝
    而人饥渴的触角/需要眼睛/需要听:/比触摸更长久的——/诞生


                                                        2003年12月28日

                         [ 参  考  文  献 ]

(1)(9)蓝蓝诗集《内心生活》,春风文艺出版社1997年10月版。
(2)《诗探索》2003年第1—2辑(合集)第251页。
(3)蓝蓝诗集《内心生活》获1996年度刘丽安诗歌奖评语。
(4)转引自刘翔《乌托邦、理想主义和诗歌》,见陈超编《最新先锋诗论选》,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5月版。
(5)(8)M·海德格尔《诗·语言·思》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年2月版。
(6)陈鼓应《老子注释及评介》中华书局1984年5月版。
(7)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年4月版。
(10)马克思《黑格尔辩证法哲学批判》导言。
(11)(12)(20)蓝蓝《写作手记》,见诗集《内心生活》。
(13)豪尔赫·博尔赫斯演讲录《诗之迷》,见《博尔赫斯谈诗论艺》,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12月版。
(14)《二十世纪西方文论选·上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6月版。
(15)蓝蓝随笔《沙粒》,见《流放地》,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年2月版。
(16)借用约翰·克娄·兰色姆的说法。他在《诗歌:本体论札记》一文中把诗分成三种:事物诗、柏拉图诗、玄学诗。见赵毅衡编选《新批评文集》,百花文艺出版社2001年9月版。
(17)(19)《诗歌:本体论札记》,赵毅衡编选《新批评文集》,百花文艺出版社2001年9月版。
(18)凯尔泰斯·伊姆莱日记体文集《另一个人》,作家出版社2003年9月版。
(21)《一场诗学与社会学的内心争论》,见王家新、孙文波编《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
(22)《美学》第三卷下册,商务印书馆1991年12月版。
(23)见《金斯伯格诗选·附录》,四川文艺出版社2000年9月版。
(24)(25)《文学笔记》第一卷,见《二十世纪西方文论选·上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6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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