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深掩:论欧阳江河的《交谈》 (阅读4534次)



深掩:论欧阳江河的《交谈》

一行



论视线


  《交谈》始于交谈之终止。这一终止时刻的标记是一次回视。回视意味着告别:它使我们从注视、从对“美丽面孔”的沉浸中挣脱出来,它的“回头”的动作总是一种挣扎;但它却同样包含着或许是更深的沉浸,它知道自己可能就是最后一眼,因而它比任何注视都更为努力地寻求对“美丽面孔”的保存。那用来切断视线的视线总是最为柔韧的,它不仅难以被切断,而且能将与他人的牵系维持到离开以后。
  《交谈》本身的写作就是对这一视线柔韧和持久性的明证,并最终成为对这一视线的温柔、悲伤和美的明证。写作正是起源于这样的瞬间:视线在其中经历着某种挣扎和回旋,它的伸展受到阻碍,无论这阻碍是来自事物、面孔的隐退还是来自自我的收束意念。每一次真正的回视都会被人在记忆中反复重现,在这种重现中,它所看到的一切都会像旋律中的音符在变奏时一样发生位置和顺序的交换;在《交谈》中,这种重现的反复性构成了诗的回旋结构。
  可是诗的标题不是“交谈”吗?为什么这首诗却是被视线的连接、回旋和缠绕编织起来?的确,对白的完全隐匿是《交谈》与同类作品的相异性之所在,然而,这种隐匿在此并不构成对“交谈”主题的伤害。相反,它正是这首诗的动人之处:在这里,倾听的经验被转换为观看的经验,并进而转换为无法观看。正是这样一种转换使诗切中了真正交谈的本质。
  什么是交谈?交谈,乃是相互性的说。作为发声的“说”在此并不是本质性的,相反,它从属于相互性,因为相互性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说”,即使这“说”只是沉默。但什么又是“相互”或“相互性”?相-互,或者相-对,乃是面对着面或“相”对着“相”(face to face),是一独一的面孔与另一独一的面孔之间的直-观性的联结。“互”这个汉字从字形上述说了这样一种经验:两张作为“一”的面孔经由彼此目光的环围和注视,构成一片源发性的空间和境域(“互”字中间的那个四边形)。任何真正的交谈,从来就不只是两个人说说而已,而是一人对着另一人的面孔说,即使交谈的对方并不在现场也是如此:交谈者必须先行具有对方的相或独一性的本质。交谈本身包含着一种深邃与持久的注视,不仅因为说出的话需要靠视线来牵引其方向,而且因为一个更根本的事实:面孔本身即是最原初的语言1。
  交谈,因而就是视线之连接,在视线中已经包含了想说和不想说出的话。观看本身就是诉说,它同时也是倾听:“一小时的交谈”和“一小时的注视”是可以互换的。那么,在《交谈》这首诗中,视线是如何变化的?显然,除了诗的第二节是对注视的描述之外,其余三节都是对作为交谈之终止的回视的变奏。值得分辨的是注视与回视、以及对同一回视的不同变奏中的经验性质的差异。
  我们首先来看回视与注视的差异。对回视的三次描述中,有一些经过变形后仍然具有相同结构的经验:“总是在这样的时刻”,“美丽的面孔一闪就不见了”,以及对光线明暗变化的感受。而在诗的第二节对注视的描述中,出现的则是对“在她之前”和“旧日子”的追忆之视。诗由此呈现了这两种视线在经验上的区分:首先,回视是对注视的切断,它总是出现在观看意识到自身之终结的“时刻”,它是观看的回光返照。回视的时刻性意味着,它只是一个点、一个瞬间,它的视线凝固在这个点上。而注视却有着视线的连续性,在其中时间是被我们以过程的方式经验到。其次,由于回视企图在一瞬间使对方的面孔完全呈现并保存下来,而面孔从来就携带着它自身的背景(天色、灯光),因此回视总是将背景和面孔一并包含于自身,为了日后使面孔能在那种氛围中再次成形而被回想起来。正是回视对保存的欲望,使得回视敏感于所有阻碍面孔的完全显现的因素,亦即背景中那些使面孔模糊、幽暗的东西。回视的视线是一种环围性的视线,它不仅观看面孔,也观看面孔在其中闪现的背景,因此它的视线纠缠于光线的明暗变化。对回视来说,光线永远是不够充足的。而注视的视线则是直接性的,它并不将面孔的背景围绕起来,而只是直接射向面孔本身。在注视中,光从来是充足的,注视者根本不必考虑任何使面孔模糊和幽暗的因素。最后,如果说回视的力量是将面孔围在背景之中的圈定的力量,那么注视的力量就在于穿透。注视不去看面孔闪现于其中的背景,但它却看到了面孔的历史:它看到了这张面孔之前的其他面孔,也看到了这张面孔中的“旧日子”。在注视所具有的充足光线中,面孔所携带的整个过去情境都被照亮。注视由此而是幸福的,它沉浸于面孔的美、“旧日子”的美,就连它的伤心也是幸福的;而回视则无力保存面孔,作为回光返照,每一次回视都看到了面孔的死亡或消逝:它注定是悲伤的,它唯一可能的幸福是消逝的幸福。注视的视线从当下系向往昔,回视则被引向未来——这未来也就是没有未来。
  同样显然的是,在对这一回视的三次描述中,视线也经历着变化。尽管它们都是围绕着同一张面孔组织起来,但在其背景中呈现的事物及次序并不相同。如果我们按照“在怎样的时刻回视”和“回视看到了什么”来区分这三次描述,那么第一节中,唤起回视念头的时刻是对交谈氛围的感受(“空旷、清澈”),它所看到的是“美丽面孔”的一闪即逝,随后展开的是这种一闪即逝发生于其中的光暗背景;第三节中,这一时刻却是由先行的“美丽面孔”的一闪即逝所带来,回视所见的则是客厅里的光亮,以及面孔在这种光亮下的非-显现性;第四节与第三节的时刻性是相同的,但所见到的却是“天色开始变暗”。在这里,经验展开的先后顺序被反复地变换。在一般叙事中,或许第一节的顺序是最正常和合理的,然而这并不足以说清我们的真实经验。因为回视的特殊性就在于它将整个背景整体纳入自身之中,这一整体并没有一个确定的先行展开点,在此我们并不能确切地知道哪是最先经验到的、哪是其后才经验到的东西。对这样一种类型的经验进行变奏性的描述,不只是出于诗歌的音乐性考虑,而正是对经验本身的忠实:只有变奏才能提示出它的不同可能性和次序,而且可以在不同方向上对经验进行开掘。我们在后面将会看到,正是由于有了后两次变奏,诗歌才得以进入单纯第一节所无法进入的领域,亦即时间性所带来的伦理领域。


交谈中的时间


  在《交谈》一诗中,时间性语词的大量出现提示着时间经验在这首诗构成中的重要性。如果交谈处于由视线的环围和交织连接而成的空间境域之中,那么值得考虑的便是时间与这一空间境域的关系,亦即时间在其中的到时或绽出方式,借此方式,空间得以朝向曾在-当前-将来的统一体敞开。
  显然,时间并不只是存在“一小时”或“冬天”这样语词中的物理时间。相反,这样的物理时间是在派生的意义上被经验到的,因为我们只有在交谈结束之后才能计算交谈的物理时间长度2。对交谈来说,原初的时间经验在“总在这样的时刻”这一句式中得到显示,这一时刻乃是到时的时刻。时间到时,而后才可以计算。
  “总在这样的时刻”——这是终止的时刻,在这里,交谈本身迫使交谈中的人结束交谈。交谈自己到时,而并非某个人预先规定好了交谈的时间。只是由于这种自身到时性,回视才得以发生:我们不可能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某个时刻回视,我们只知道时候到了,我们必须回视。这正如伽达默尔所说的,并非谈话者,而是谈话本身是谈话的主体。交谈有它自己的时间,而我们只能默默地承受这种时间。
  但这只是交谈之终止。在交谈之中呢?诗人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一小时的注视,这就够了:
客厅通向厨房,冰凉的小手
通向旧日子的一顿晚餐,
远在我伸手去碰纯银的餐具之前。”

  这里发生的是追忆。但这次追忆却是由对空间的注视引发:“客厅通向厨房”这一空间上的转换被一下子变成了时间的转换(“冰凉的小手/通向旧日子的一顿晚餐”)。这也就是普鲁斯特所发现的寓居于事物和空间之中的时间性,它使曾在之事向当前到时,从而唤醒追忆。
  然而时间还不只是以这种幽灵般的方式居于空间或事物之中。事实上,甚至我们在对空间的称呼和命名中就能看到时间性的存在。这当然不只是说那些地名或居所名称的变迁。我们可以看到,像“客厅”这样的词本身就包含着一种隐秘的时间性:它意味着交谈双方的身份关系,亦即主人和客人,从而事先规定了交谈时间的长度——在客厅里发生的交谈不可能持续一夜。更重要的,“客厅”这个词只属于成年人(在此是中年人);而在“十年前”,在那个我们都还只是青年的时候,交谈绝不会被限定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客厅”中,更不会被“一小时”的长度所规制。那时的交谈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可以是在厨房里进行的晚餐中(这不同于客厅中的晚餐,后者是礼节性的、成人世界的3),也可以是在朋友的卧室里。交谈场所的变换本身就意味着时间的力量,在这种力量的压迫下人们只能在内心低低地自问:

“十年前,我们是否会谈上一夜?”

因此,在交谈中起决定作用是时间性,是交谈双方的中年身份。中年——这一双方身上的时间性使得交谈预先确定了其话题、场所和时间限度,甚至确定了交谈结束的方式。这首诗结束于“女儿嘟着嘴,/有人在轻轻地敲门”,这是我们最熟悉不过的结束方式了。如果说在这最后一句出现之前,整首诗都处在一种清澈的相互性之中,那么“女儿”和“有人”的突然出现便是对这种清澈性的扰乱。这是我们每一位成年人的宿命。我们也许能暂时忘掉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而投身于交谈之中,但这一相互性的空间无法在成人世界中维系太久,因为我们的生命同时还与其他的人和事物相牵系,我们必须面对自己的家庭、儿女和客人。任何一方女儿的嘟嘴,任何一下外面的敲门声都会击碎交谈所需要的寂静和空旷。交谈靠相互注视所构建起来的空间是脆弱的,它敌不过变暗的天色,也敌不过我们自身的幽暗。
  这种幽暗性带来了寒冷,它是银质的,这也是时间本身的质地。在交谈中真正开口说话的,并不是这两个人,相反,是时间本身。因此是双方各自身上的时间在交谈:时间给了他们语词,也给了他们沉默;给了他们开始,也给了他们终止。凭借这种给予,曾在才得以被追忆,当下才得以被注视和回视,而将来才得以被感受——“我的余生不会比这一小时更久长”。在交谈中到时的时间,不只是一小时,而是十年,甚至是我们的整个一生。
  这也决定了整首诗的抒情基调:它不是青春期的抒情,没有形而上的绝对词语作为依靠4,它的痛苦也不是那种不受抑制的痛苦。它是悲伤的,但这是属于中年人的、有自身分寸的悲伤。它只与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有关,甚至爱情在这里也不是绝对的,尽管爱仍然作为梦想存在,但这也只是在追忆中一闪即逝的梦想。这是一种中年抒情,它不是美学的,而是伦理的。它因认识到时间的深度和命运的力量而压低了嗓子:它是一种低语,一次深掩。


深掩:面孔的伦理


  在这首诗所描述的经验中,对美的爱、对时间的感伤与伦理的分寸感是交织在一起的。能否使这种微妙性在语言中呈现出来,是区别成熟诗人和初学者的标志之一。这首诗对微妙感的把握主要通过描述光线的明暗变化来进行。这种明暗变化不仅关涉天色与季候,也关涉交谈的质地,更重要的,它还关涉到面孔本身的显现和非显现。在第一种意义上,明暗属于物理现象;而在指向交谈的质地时,明暗则变成了一种与我们的美感和生命情志相关的东西,交谈中的明暗变化由我们的注视与回视、说话与沉默带来;但当明暗指向面孔的显现和非显现时,它就超越了这一切,而变成一种对非现象性的伦理的暗示。
  《交谈》的真正主题是面孔。面孔是每个人独一性的标志,是在个体颈项之上燃烧的火焰。注视与回视的目光都从面孔这一火焰发出,并指向另一朵火焰。然而“火焰”这个隐喻在此并不是由于其显现性和热烈而被采用,相反,我们必须注意到其痕迹性和幽暗的一面。诗的核心语句——“美丽的面孔一闪就不见了”——只有在这种相关性中才可以说包含着火焰的隐喻。面孔之美照亮了整个交谈,但也正是面孔的隐藏使人回视,并不得不终止交谈。
  在注视中,面孔是明亮的,它是现象,是充分的显现者。注视由此寻求面孔的同一性,它将这种同一性甚至回溯到面孔的历史之中,并因这始终是同一张面孔而感到幸福。只有在回视的时刻,人才能注意到这种同一性的破损和消逝:历史并非这种同一性的延续,相反,它打碎了任何同一性的假象。在面孔像火焰一样显现的同时,它自身的幽暗也随之而来,这是时间的幽暗。幽暗的火,几乎不是火,或者说在这里,“火从火里头消失”5。这样的面孔不仅不再照亮谈话,而是自身隐藏起来,并且不能被其他任何光线所照亮。
  与火焰一样,面孔的本质并非一种现象,而是它自己自身的痕迹。“皲裂的皮肤,自己自身的痕迹,所有的这些都在瞬间隐退到死的坑洼里。这就是在场。”6面孔一方面通过自身的美、自身的现象性而在场,另一方面这种美、这种年轻也正一点一点地逝去,而面孔本身往往无法意识到这一点。面孔的美正在成为被抛弃的美的痕迹,“衰老不过是/美在变得更美时颤栗了”7。“所谓面孔,就是指这种永不停止的非-现象化乃至现象的痕迹化的运动。”只在面孔死亡之后,这种痕迹化的运动才会停止,面孔全面地成为现象,但同时它也是全面的痕迹。8
  然而,在这首诗中,我们可以看到“美丽的面孔”或许对自身的痕迹化有所意识。它的一闪即逝乃是自我隐匿:

“客厅里灯光明亮,然而深掩的面孔
不是光芒所能照耀的。深处的交谈
无声无息。”

  这里涉及的并非列维纳斯所说的面孔呼叫“不要杀我”的伦理,而是“不要看我”的伦理。在深掩中,面孔是看不见的,它不再把自己的美呈现出来,而是提示距离、消逝和死。由于这种隐匿性和幽暗,使得交谈被引向深处:在那里,我们身上的时间开始说话,它是无声无息的,就好像两个死者的交谈一样——一旦这种寂静被外部的声响所打破,那么交谈就走向终结。
  这样一种非现象性或自我隐匿性可以在“闪”这个汉字所诉说的经验中感受到。闪,既是显现也是消失,它通常用来指火焰的跳跃。在闪动的火焰中发生的当然不只是涌现,它同时也是化为灰烬和水气的自我消尽的过程。闪是现象,但它更是痕迹,在闪中出现的现象并不能真正保持自身的同一性。更原初地说,“闪”这个汉字本身意味着一种自我掩藏的经验:一个人躲到门里面,使自己不被别人看到。但“闪”说的正是这个躲进门的动作的瞬间,这一动作却被人看到了,尽管它只是一种痕迹。深掩是一种闪,它向对方掩藏了面孔正在经受的痛苦和衰老,但正是这种掩藏露出了痛苦和衰老的痕迹。
  对深掩的理解就是对时间的理解。是时间教会了我们分寸感,教会了我们忍住而不去触及某些事物。这是悲伤的,因为时间并没有拉近我们的距离,而是使我们更加清醒地看到并保持这距离。命运的法则在于,一旦远离,我们就会越来越远。唯一能使我们从这种悲伤中解脱出来的是那种消逝感:我们的确不在、也不可能在一起,但我们的余生也并不比这交谈的一小时长久。在死的国度里既没有爱也没有悲伤。这或许是幸福的。我不知道欧阳江河在此所说的“消逝”是否可能成为另一种经验的起点:在那种经验中,回忆的确伴随着懊悔,但它同时也是“从被忆起的存在和故事的可怕的强制力获得自由之开端”。舍勒曾经提醒我们注意这一在回忆和懊悔中发生的重生经验:“被忆起——这正是一种方式,通常以这种方式,各种经历辞别个体的生命核心;以这种方式,它们远离自我的中心(虽然它们先前共同为自我对世界的总体态度奠定了基础),并且失去了自己的干预效应。所以,回忆……并非促成个体较早的生命对个体现时的效应,而是将个体从这种效应的事实性中救渡出来。被意识到的发生史,使个体从已经度过的发生史之强力中获得自由。” 这一自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从悲伤中挣脱出来,坦荡地面对此世中为我们所珍视的责任:永远会有人来敲门,永远会有另一张面孔在等着你回应。在女儿面前,我们用不着深掩,也用不着悲伤。

一行2003年1月于海甸岛



注释:

1 Levinas:《整体与无限》。
2 当然我们也可能预先用钟表规定好交谈的长度然后再进行交谈,但真正的交谈几乎总是溢出这种时间的预先计划性。它遵循的是它按自身的法则对时间的限制:在某一时刻,已经无话可说或无需再说,因而是到了该结束交谈的时候了。
3 客厅与厨房的差别在于,客厅对客人敞开,它具有明亮的公开性,但这种公开性本身却带着严格的主客身份关系,客厅里的光亮无法照亮其中每个个体身上的幽暗;而厨房只对家人敞开,对外人它是封闭或半封闭的,它的内部召唤着一种亲密性:灶神之火使家人围拢起来,并照亮他们的存在。
4应该说,《交谈》的基本情调与《最后的幻像》相近,但它与后者的决定性的差异在于,它是从一个事件出发的,而不是从一个能勾起我们情绪或观念的词语出发——这也是《交谈》与欧阳江河绝大多数作品的差异所在。词语或观念的先在性在此完全被事件的自行发生的偶然所消去;而对一个正常的人来说,思绪和语言盘桓缠绕其上的更多的是他日常生命中发生的事件,而不是那些仅由阅读经历带给他的词语。这也正是中年抒情与青春期抒情的差别所在。
5 欧阳江河:《椅中人的交谈与倾听》。
6 列维纳斯:《他人的人道主义》。
7 欧阳江河:《电梯中》。
8 参见港道隆:《列维纳斯:法外的思想》。


附:欧阳江河的《交谈》

在寂静的客厅里我们交谈了一小时,
空旷、清澈。总是在这样的时刻,
我回头去看一张美丽的面孔
一闪就不见了。一小时的冬天反映在落日里。
我辞别主人时天色已经变暗,
屋里亮着灯,街上的灯也都一齐亮了。

看见一张美丽的面孔既幸福又伤心。
在她之前的一切面孔是多么迷惘和短暂。
一小时的注视,这就够了:
客厅通向厨房,冰凉的小手
通向旧日子的一顿晚餐,
远在我伸手去碰纯银的餐具之前。

一小时的交谈,散发出银质的寒冷。
美丽的面孔一闪就不见了。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回头去看——
客厅里灯光明亮,然而深掩的面孔
不是光芒所能照耀的。深处的交谈
无声无息。一小时的交谈——
十年前,我们是否会谈上一夜?

像忍住泪水那样忍住一小时的柔情怜意。
我的余生不会比这一小时更久长。
消逝是幸福的:美丽的面孔
一闪就不见了。总是在这样的时刻
天色开始变暗。女儿嘟着嘴,
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1991年2月1日于成都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