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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民主义的批评立场1 (阅读3933次)





人们应该知道,文学批评指的是文学理论和文学评论。文学理论是用来指导、评价和理解文学作品的一种思想理论,这种理论一般带有系统性,讲求逻辑上的周密。我们说理论思维是抽象思维,是逻辑思维,也就是运用概念来推理的一种思维,它要求推理必须合乎逻辑,能够自圆其说。而文学评论则是指运用某种理论观点和方法,来对具体的作家作品、思潮流派进行分析、解读和评价,从而对作家作品、思潮流派的时代特征、现实意义、历史意义、文学价值与社会价值等能有较为透辟的理解与把握。人们也应该知道,任何文学理论都必然阐述一定社会历史时期的文化、哲学、美学思想,符合特定的社会历史时代特征。任何理论都必然有特定的哲学思想作为其基础。而任何作家作品、思潮流派,也都必然蕴含着这些思想。因此,要对作家作品、思潮流派进行评论,就必须很好地把握、运用这些思想理论。

文学理论和文学评论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它们之间的联系在于,文学理论给文学评论提供思想立场,而文学评论则必须运用某种理论思想来对作家作品、思潮流派发生作用。它们之间的区别是,文学理论是一个自足的、周密的思想体系,它代表一种立场,影响文学作品的创作,但不一定对具体的文学作品进行评价,而文学评论则并不需要建立什么理论体系,它只需运用某种理论观点和方法,对具体的作家作品、思潮流派进行分析、评价。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把具体的作家作品、思潮流派比作一头牛,那么文学评论就是要解剖这头牛,而文学理论则是为解剖提供解剖刀和解剖方法,有了合适的解剖刀和解剖方法,对牛的解剖就更能游刃有余,有了合适的文学理论,对具体的作家作品、思潮流派进行评论也就更能切中肯綮。

那么,所谓文学批评的立场,指的就是批评者在从事批评工作时究竟是“立”于什么样的“场”中,这个“场”便是理论的“场”,有多少文学理论,也就会有多少种理论的“立场”。知识界曾有这样一个观点,它认为人们置身其中的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的游戏场,其中有许多小的游戏场,每个游戏场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用“游戏场”这个概念来对世界进行定义,也许不够严肃,但这个观点本身却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们可以把一个行业、一个单位、一个活动场所,小到一个圈子、大到一个国家、一个社会,都看做是这样的一个游戏场,在任何游戏场中都有特定的游戏规则,并且根据时代、社会的不同需要,这些游戏规则也必须随之而改变,而我们每个人则都是在特定的游戏场中,根据特定的游戏规则进行活动,那么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意义,亦即人在世界中存在的意义,也就是在符合规则的游戏中所取得的成就,譬如运动员摘取的名次,譬如学生取得的成绩,譬如文学批评的独特发现,等等。文学批评也正是这样的一种游戏场中的游戏活动,说它崇高也好,普通也好,不过是每个人对待它的态度不同罢了。

那么,在文学批评活动中,文学理论也就是游戏场,不同的理论就是不同的游戏场,它设定了不同的游戏规则,这个规则就是对作家作品、思潮流派的评价尺度和评价方法。不同的文学理论有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哲学基础;不同的文学评论也就是根据这些理论来对具体的作家作品、思潮流派进行评析,因此也有不同的立场。哲学中讲的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简约地说就可称作立场、观点和方法。哲学中的本体论,即是一种哲学的思想立场。所谓本体论,也就是指对事物本质的看法,本体即能够体现事物的本性、本质的体,本体论阐述的则是某种哲学的性质。哲学的立场,应该体现这种哲学的性质。因此,文学批评的立场,也就是指批评者“立”在什么样的理论的“场”中,根据什么样的规则进行批评活动,换句话说,也是指批评者在从事批评工作时持一种什么样的理论观点,或用这种观点对作家作品、思潮流派进行分析、评价。某种文学批评的立场,应该体现出这种文学批评的性质。平民主义就是这样的一种批评立场。

基于我们上述关于文学批评立场的定义,平民主义既然作为一种批评立场,那么它首先应该是一个系统性的理论,应该能够体现这种批评的性质,其次它还应该具有特定的哲学基础,具有其作为一种理论的思想依凭,第三,它更必须符合特定社会历史时代的特征,符合特定社会历史时期的“游戏规则”。

平民主义作为一种理论,它具有特定的哲学基础,我把它的哲学基础称做“精神现象学”。有关“精神现象学”的旨要,我在相关文章中已经做了详细的阐述,这里不再赘谈。那么,所谓平民主义的批评立场,就是指以平民主义思想作为参照尺度所建构的一种文学理论,或以这种理论作为评价标准,来对具体的作家作品、思潮流派进行分析和评价,它体现的是平民主义的批评性质,具有平民主义思想的基本内涵,符合平民主义的“游戏规则”,并且符合当代社会的时代特征。当代社会的平民主义观念已成为我们身边不争的事实,当代社会对社会改良的倡导也正在革命赞歌中日益浮出水面。当代社会的消费观念和大众文化都是平民主义的思想文化,当代社会的“快餐文学”和“个人化小说”大部分都是平民主义的文学。当然这并不是说平民主义文学就只是“快餐文学”,也不是说平民主义文化就只是大众文化,平民主义文化同样存在精英文化,平民主义文学也同样有精英文学,只不过平民主义的精英与英雄主义的精英以及神本主义的精英不同罢了,譬如神本主义的精英可能是圣贤人物,英雄主义的精英可能是“革命英雄”或杰出人物,而平民主义的精英则可能是某种“明星”,甚至普通人。

平民主义的批评立场与英雄主义甚至神本主义的批评立场的区别就在于,批评者是否是以平民主义的思想、眼光来看待对象世界、是否是以平民主义的尺度来衡量对象世界的,譬如英雄主义的美学强调崇高美,而平民主义的美学则反对这种崇高美,它追求的是某种独特的美,追求的是世俗生活的平凡而脱俗的美,同时它也反对神本主义的彼岸的神圣的美,只追求此岸的现实的美, 英雄主义追求的是美的深度性,而平民主义则既追求美的深度性,更追求美的广度性。




中国当代的社会转型时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时期,各种思想同时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舞台上。同样,在这个时期,各种理论也同时出现在文学批评的舞台上。有人惊呼人文精神的失落,提出要以“道德理想主义”来进行所谓的精神整合,有人以“清洁精神”来“抵抗投降”,有人为批评的“失语”而焦虑,有人为批评的“杂语喧哗”而喝彩,也有人以“知识分子的批判精神”来反对流行文化,等等,纷繁芜杂,不一而足。事实上,所有这些思想,只不过是不同的精神现象在文化和文学中的体现罢了。

从平民主义的批评立场来看,宣扬“清洁精神”“抵抗投降”的人,所持的只是神本主义的思想立场,我们看到,宣扬“清洁精神”的人如今已成了宗教领袖,具有了“神性”光辉。这种神本主义的思想在中国社会统治了数千年,它早就成了时代发展的障碍,在当代社会,人们可以允许神本主义思想存在,但不可以把它拿来作为社会的价值坐标。在文学批评中,我们也不应该接受这种立场作为批评的尺度。而惊呼人文精神的失落的人,所持的还是人本主义英雄主义的思想立场,在英雄主义时代,人们强调集体主义精神,强调大公无私,重义轻利,那往往是出于某种抗争和革命的需要,它只适合战争年代或灾荒年代,到了和平时期,社会需要的是建设、竞争、对话、谈判和改良这些和平方式,而不再需要对抗和破坏,因此,当代社会需要的是平民主义,而不是英雄主义。惊呼人文精神失落的人也许只愿承认英雄主义的人文精神,而不愿承认平民主义的人文精神,只愿承认道德理想主义的观念,而不愿承认消费主义的观念。当然,社会的转型需要一个过程,对它的适应也需要一个过程,人们惊呼人文精神的失落,或许是由于对平民主义观念的适应尚需一个过程罢。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人们所说的批评的“失语”,也许只是因为人们暂时尚未找到平民主义的话语,来对平民主义的文化和文学发言的缘故而已。事实上,批评的这种“杂语喧哗”也正是平民主义文学批评的一种平等言说的方式。

20世纪90年代中国的文学理论很多,有多少种理论,也就有多少种批评的立场。除上述的几种立场外,较有影响的还有后现代主义的批评立场、坚持“民间精神”的批评立场和“第三种批评”的立场。我们知道,五四时期曾出现过以胡适为代表的“全盘西化”思想,以梁启超为代表的“中体西用”思想和以梁漱溟为代表的“国粹主义”思想,这些思想到今天还对中国社会的思想产生着很大的影响,近年来,大量的翻译、介绍西方典籍和大量古籍的整理、出版,多少也正体现着他们的思想的延续。

后现代主义的批评立场其实就是五四时期的“全盘西化”思想在当代的延续,而这些思想今天又被人们称作“后殖民主义”思想,其实在我看来,后现代主义是西方平民主义思想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后现代文化所强调的“消解逻格斯中心主义”“拆除深度模式”“拼盘化”“零散化”和“平面化”,强调“不确定内在性”,可以说是平民主义的“反神性”“反崇高”和提倡文化“广度化”思想的一种体现。西方当代思想在19世纪末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主要还是一种英雄主义思想,它所带来的直接恶果就是二次世界大战,当然,这里也存在着物本主义弱肉强食思想的共同作用,当时纳粹主义的理论基础就是尼采的《权力意志》和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战争结束后,带着伤痛和反思的西方社会开始走向了平民主义的时代,当时的存在主义强调个人的自由的思想,就是平民主义思想的一种体现。后来,后现代主义学者福科说:“整个秩序摇摇欲坠,而人却在语言日益照亮地平线的时候走向了死亡。”福科这里说的“人的死亡”并不是指人本主义思想的死亡,它只是指人本主义英雄主义的“超人”的死亡,英雄主义的时代为平民主义的时代所取代。而后现代主义学者利奥塔尔所说的“知识分子死了”,也指的是像伏尔泰、卢梭等人的那种传统的作为社会良知角色的英雄主义知识分子的消亡,传统的“知识”正被平民主义的知识分子所改变。当然,对西方后现代主义这种平民主义思想的借鉴,对中国当代的社会文化转型具有一定的意义。但我以为,后现代主义是西方平民主义思想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而我们的平民主义思想则刚刚开始形成,并且中国与西方还存在着巨大的社会历史文化的差异,在中国的平民主义文化思想刚刚开始形成的阶段,就匆促地搬来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想来作为我们的文学批评的立场,则难免会产生生搬硬套、隔靴搔痒的批评。

至于坚持“民间精神”的批评立场,倒有些中西方思想结合的意味,但它体现的主要则是中国的传统思想。陈思和先生把当代的社会意识分为“庙堂意识”“广场精神”与“民间精神”。所谓“庙堂”与“民间”,似乎体现的正是中国传统的进退哲学的一种思想,“民间”有点类似于人们常说的“江湖”或“山林”,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儒在庙堂,道在江湖山林”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庙堂意识”是一种神本主义的意识,而“广场精神”则有些十字街头的英雄主义精神的意味。当代社会既然已不需要神本主义和人本主义英雄主义思想,那么似乎只有“民间”才是惟一可能的出路。然而我们必须看到,“民间”也并不那么纯净,“民间”同样也可能藏污纳垢、韬光养晦,“民间”可能存在人本主义思想,也可能存在神本主义和物本主义思想。因此坚持批评的“民间精神”这一立场,也就很难把当代社会所需要的平民主义思想凸现出来,坚持“民间精神”的批评立场,也就很难说是当代批评的合适的立场。

我觉得,相对而言,对于当代批评,也许吴炫先生所提出的“第三种批评”的立场要更为合适。“第三种批评”认为中国传统的理论已不适合当代,而西方的各种理论也没能很好地解决中国的问题,因而提出要“超越中西方现有的理论”,建立适合我们自己的既不同于传统、又不同于西方的理论。我们看到,“第三种批评”所建立的理论,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我所说的平民主义的理论,它肯定个人的价值,肯定人的现实成就和生存快乐,肯定消费主义观念和平民道德等等,这对当代转型时期的中国社会和中国文化,具有着重要的意义。而平民主义的思想,正是中国未曾形成、又正在形成的一种思想,它不同于中国传统的神本主义思想,并且在中国特定的社会历史文化条件下,它也不同于既有的各种西方理论派别的思想。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所说的平民主义的批评立场,也可以看做是一种“第三种批评”的立场,一种既不同于传统、又不同于西方,但却适合我们自己的当代批评立场。

我已经说过,当代社会转型时期的中国有太多的文学理论,有太多的批评的立场。也许有人会问,在这么多的批评立场中再提出一种平民主义的批评立场,是否会显得多余?是否会有蛇足之嫌?对于这一点,我前面也曾说过,一种文学批评的立场,必须符合特定的社会历史时代的特征,必须符合特定的社会历史时期的“游戏规则”。

在中国当代的社会转型时期,虽然还存在着古老的神本主义专制主义、禁欲主义思想和各种伦理教条,存在着人本主义英雄主义的道德理想主义,集体主义的忽视个人价值的思想,甚至物本主义的纵欲主义、享乐主义和非理性思想也侧身于当代的社会意识之中,但总的说来,中国当代社会正在由神本主义社会向人本主义平民主义社会过渡,当代的社会转型是朝向平民主义的社会转型,平民主义的思想正在逐渐引导这个时代的潮流,平民主义的“游戏规则”正日益取代神本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游戏规则”。那么,在这样的一个历史时期,社会需要的是平民主义的文化,文学批评需要的是平民主义的批评立场,从这一点看,我们提出平民主义的批评立场,仍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在当代社会,文学评论需要以平民主义的思想观点和方法来作为对具体的作家作品、思潮流派进行分析、评价的尺度。当然我们在运用平民主义的理论时,对待历史的问题还应历史地解决,比如对英雄主义时代的作家作品和思潮流派,因为它们都是特定时代的产物,符合当时的时代需要,我们也就只能以英雄主义的标准和尺度来对它们做出评价,而不应教条地否定那个时代的一切。我们在当代的社会转型时期提出平民主义的批评立场,它的意义并不在于以平民主义的尺度来衡量一切社会、一切时代的文化和文学。它的意义在于,我们应当以怎样的眼光来看待当代社会转型时期的文化和文学;它的意义更在于,我们应当以怎样的批评立场,来面对21世纪的文化和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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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载《文艺评论》2000(1),哈尔滨。本文为1999年作者在南京师范大学所做的一次学术讲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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