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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今诗心,何以互文交汇——评伊沙《唐》的得与失  (阅读3601次)






《唐》甫发表,便引发一场激烈争论。赞赏者推崇它,是“对体制化诗歌美学的挑战”,“进入经典诗歌的子宫”,“中国当代文化最重要的迹象之一”。 ① “史诗的现代性呼唤”,“在当前少数几部成功长诗中占据了突出位置”。②  “中国当代诗歌的重要收获”。③  不屑者则指控它属于“拙劣翻译”,“中国当代诗写作中最大的一桩剽窃古人案”,“根本缺乏写作长诗的才能和能力”,“寄生性写作的三流典范”。④


笔者粗粗浏览第一遍,感觉不错,稍后找来蘅塘退士三百首对读,发现存在不少问题,顺手写下札记,就教于争论双方和读者们。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互文性书写。罗兰·巴特在《大百科全书》的“文本理论”辞条开篇中,曾明确指出:互文性是“每一篇文本都是重新组织和引用已有的言辞。”同年又在《文本意趣》中指出,“在溯本求源上,前人的文本是从后人的文本里从容地走出来”。这意味着,互文性就是一个文本对另一个文本的“复出”、“移用”,对它文本的吸收、转换。⑤


伊沙借助唐诗三百首现成渡口,在传统文化与美学河道上,与古人进行了一场“摆渡”。笔者以为,判断古今诗心交流成功的标准,是要在双方“对流”基础上,防止现成资源的复制翻版,即不能在同一维度上,做简单的单向叠加、平移。而是要以全部生命情怀,拥抱对象,在互文性的激活中,播撒自己“这一个”踪迹。舍此,很容易落入挪用、仿作的陷阱,变成古人的传声筒。


以此标准度量伊沙,我以为《唐》有得有失。

首先它在两方面取得进展。一是作者的生命情怀与体悟,在与唐代诗心交汇中,拥有一种自始至终温婉的“贯通”。它所串联起来的历史、现实、伦理、美学文化“基因”,乃至身体气息、或经由亲和、融解,或经由撕裂、偏离,切近唐文化舒展丰旺的血肉之躯,带给我们一些新的启发和触动。

二是作者白话口语的诗性书写,对应于古代文言文化的“转换”处理,所体现出来的多种可能(包括转译、改写、误写、发挥),丰富了长诗写作技艺,证实当代口语书写的活性。

这次书写,多少改变伊沙“痞子”形象,从激进的后现代立场“回望”古典,表现出众多认同、亲和的倾向。古今诗人的诗心是相通的,不仅仅是地缘,甚至于心理生理上,有时也会达成如此一致的吻合。《唐》大量出示认同、亲和性的东西,像《长相思》(第80首):“纵然梦境相连/灵魂时常相见/身体却总是缺席/长相思,胃肠炎。”三个字胃肠炎,不加修饰,竟神奇般于相思语境中,把那种同病相怜、同气相投的景况概括殆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像第84首《将进酒》,凭着诗心敏感,嗅出李白,“腋下狐臭刺鼻/这中间唯一没有割除汗腺的诗人”。作者捕捉到这一“隐私”,深谙诗仙的体味、气息和冲动,可谓心有灵犀。

第54首,通过回忆小学三年级一次朗读,领略诗歌的声音“这么本质”,领略“将诗之于口腔才有的性高潮”——这一别人几乎不涉及的秘密通道,进而领略了李白。

而224首《竹里馆》,“明月来相照/如照亲爱的。”亲切的情趣,在流行的现代口语中,使时隔千年的诗人,融为一体。

类似的还有61、140首等。

与古人亲和、认同的倾向占主导地位,虽然并不意味伊沙“浪子回头”,至少也表明某种程度的“收敛”。他与唐人这次约会,既有古今诗歌典律——普遍的自在、自性的东西,又有现代语境下自说自话的成分。尽管消解颠覆性的篇幅含量偏少,也不如从前毒得狠烈,却还是烙上伊氏一贯印记。

如第8首《望岳》,原结尾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历来为恢弘抱负者鲜明写照和反复引用,结果被作者当头一棒,解构为“我不喜欢/志在高处的男人/我恐惧/高处。”

第64首,原诗是借舞姬,想往先帝盛事。末尾作者忽然笔锋一转,以一次生理性的勃起,“像人一样/被野火烧过的枯树,在夜里偷着长”,置换出政治性的王朝兴衰。

第104首,则通过公元1999年,成都街上,一辆的士ABCD四位乘客,对“杀人”的四种诠释,瓦解了忧国忧民的《春望》。

类似的还有44、151、219首等。

消解颠覆性的,包括质疑、剥离的“诗想”,在拂逆的轨道上,自然很容易和当下的针砭、批判挂钩。

比如第77首,王维《老将行》。原诗洋溢着仁人志士请缨的衷肠,涉及在世功名问题。伊沙瞅空插了个顺口溜:“该卖瓜卖瓜/该种柳种柳/该喝酒喝酒/现实却是挺棒的景象”,接着发挥道:“好汉不言当年勇/不必写回忆录/不必写战史/不必给皇帝老儿写信/往顾问委员里挤”活脱脱一颗“无用之心”,用以抵抗“有用之心”。

第63首《古柏行》,是老杜借柏树比兴孔明这样一位伟人。伊沙反其道而行之,控告它“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讨厌!讨厌!/赶紧掩鼻/怎么一股子/离休老干部的味道”。

第142首《阙题》,原诗描写深山别墅。伊沙借此引出现实关怀:“从一所希望小学/传出的朗朗书声/白日里的阳光/白了孩子们的破衣裳。”最后一句,白和破衣裳特别醒目,不啻让人对现实的缺撼感慨唏嘘。可惜,这样的现实关怀文本,显得寥寥。搜索一看,大概只有120、122、124等为数不多。

伊沙在写作中,向来视意义如蔽履,这一次有所改观。某些价值、本质、意义,获致正面的强化和确证,虽吉光片羽,仍弥足可贵。

如《宴梅道士山房》(125)原是孟浩然写宴饮之事,流露问道之意。伊沙将其升华为人生伦理,掷地有声,“在他山房的夜宴上/我遭遇到这样一种哲学//假如青春可以永伫/人真的可以长生不老//那么所有的放纵与颓靡/都将变得罪不可赦。” 读此,伊沙判若两人。

再如孟浩然《留别王维》(130),诉说自己的怨悱。作者再次放弃全诗的原意,将其改造提炼为某种人生哲理,以洗练的语言铸就警钟式的“四字经”:“追逐仕途/失去女人//追逐女人/失去朋友//追逐朋友/失去知音//那就什么/都别追了//原地呆着/挺好挺好。”

而102首,则通过一个生动细节“用松枝掏耳”后,提炼出李白的精神造像“灵魂洗过流水浴后/身体变成一口晚钟。”感性与智性的良好结合,将诗歌升华到一种境界。

此外,技艺性处理也有一些出色例子:

如49、50、51三首音乐诗,成功起用排比句、处理得十分清爽利落;
第274首,借用维吾尔族民歌、王洛宾词曲《半个月亮爬上来”》,贯穿全诗;
第108首狗胆包天,进行非一般人想象的超常压缩,全诗只剩(“白雪”……“黄土”……“白骨”)3行;
第107首,以《大话西游》的经典对话,制造喜剧效果(I服了YOU/小小的I/大大的YOU);
第306首画外音(天气凉——“心情凉”);
第310首黑色幽默(啼血的杜鹃咬掉耳垂);
以及利用语词本身的弹性(第54首:黑暗漏出黑色的光/将姓李的照白)等等。



然而,《唐》所带出来的“硬伤”,同样十分扎眼。

1、“翻译”硬伤
与唐诗三百首直接交流,首先面临最大问题是如何“译”。译有直译、意译、转译、有仿写、有戏拟等。伊沙有些译本是不错的,原汁原味,能用现代口语将古代文化意味传达出来,甚至有所激活。如“寂寞它逼得紧/孤独就是古代的癌症”。第159首刷新翻译,境界有所出彩:“人在落叶里飘着/路在寒云上走着”。第110首的现代语式转译:“但我不敢保证/酒杯上残留的体温//还会等你归来的手/将之重握”。第286首的整饰性翻译(每行4字,共8行)。第58首的压缩性翻译等。

不过,不少篇什仍属于“照本宣科”,或者就是择要做些掐头去尾的直译,过于简单化。

如第5首《下终南山……》,仅仅停留于原诗交代说明上,裹足不前;第12首《梦李白》,全诗共8句,原诗就占了4句,其余就在复制基础上做简单表态;第24首,是关于隐居的,基本上也是“原地踏步”。

更有甚者,第196首是刘长卿借怜贾谊贬谪抒发自己感慨,在伊沙笔下成为这样四句:“汀洲无浪复无烟/怎么可能呢/嘿!这是一个小诗人?初到他的流放地/”第一句抄录,其余为司空见惯的喟叹,显然是糟糕的败笔。

类似平庸的翻译,还可以找出不少,这是功夫下不够、功力不济的结果。三百首白话译本,早已层出不穷。如果在诗写上,没有加入更多个人感悟性的新东西,不如去读更忠于原著的译本好了。

2、名篇硬伤:

唐诗三百首是唐文化的精髓,其中的名篇是精髓中的精髓。名篇构成巨大魅力与压力,也大幅度提升期待视野的胃口,是极不容易交好答卷的。伊沙凭其敏捷机智,从名篇中钻出一些空子,不时发出感悟声音。如第120首送友仕途的投赠诗,忽然旁逸出:“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替王维揣出新意。然而,在不少名篇面前,无所作为。像柳宗元《渔翁》(70),只能算做一种照搬。《江雪》(243),10个意象之间,丰富的张力关联,本身就构成原诗的多种诠释可能,而伊沙所提供的,并没有什么引申义。著名的《游子吟》(45),充其量是将主人翁的心愿,转变为母亲的要求,简单的转换仅仅是一种偷懒吗?

再像律诗之顶峰,杜甫《登高》,历代为专家们津津乐道,单5、6联就析出5十四层意涵,如此丰富复杂的重压面前,伊沙无法早找到突破口,只好束手就擒,只写出六句:“落木是无边的落木,潇潇下/长江是不尽的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是常为异客/百年多病便独自登台//霜鬓是不染的霜鬓,不黑了/酒杯是新停的酒杯不喝了”。1、2句只是原诗语调的加强,3、4句几乎照抄,5、6句不过是句法上的一点变化,如此而已。面对大雁塔(25),历代吟咏的,可谓汗牛充栋,如何在克服雷同中各显神通。同代人早有杨炼、韩东、杨春光写出各异的文本,杨春光甚至从8方面解构它。比照之下,伊沙在古今大雁塔的重压下,只能看看鸟听听风声,基本上是交了白卷。

伊沙处理原典的一般做法是,对于较大篇什,放弃全文,只选择其中一、二切点,做“曝光”式处理;而对于较短的绝、律,能够顾及全文,但由于有时所下功夫不够,出现某些篇什硬写、随意、凑数和重复,导致突破和原创机率不够高。

3、互文硬伤:

上述2个问题,归根到底还是互文性问题。按米歇尔·施耐德的说法“每一本书都是回应前人所言,或是预言后人的重复。” ⑥  《窃词者》所提出的“回应”与“重复”,表明任何作者都难以逃避历史的焦虑:我们所做的一切,仅仅属于“可怜”的传接。然而,互文性的要义,还是要求作品不断进入新一轮“意义的循环”。

《唐》的出发与归宿,是与三百首“对流”:互为比照,印证,交融。双方之间处于相互激发、相互转换、相互包容、相互照耀的关系。互文的关键,不是同化,而是发现。如若一味仿写,当造成三百首的现代翻版。如若过于中规中矩,会造成自我窒息。伊沙在互文写作中,大量引用原诗,曾引起龚盖雄的极端不满,说是“最大的盗版”。我粗略统计一下,伊诗直接引用原诗为570句左右(不是龚盖雄所说的137行),但我认为大部分诗句的录用、嵌入、安置还是恰当的,说盗版剽窃是过分。但问题是,过度引用,并不是件好事,给人以寄生写作的嫌疑。因为过度引用和变相引用,必然屏蔽写作主体的想象力,扼阻作者主观能动性和超越性。

其实,互文性尝试,同代就有人做过,比如10几年前程维系列组诗《中国古典》,《山居的王维与辋川画意》等意境的转写营造,确乎十分幽雅浓郁,远胜于伊沙,但最终还是未能走出古典的“庇荫”,原因是没有什么增值。前行者的经验,应引起后来人的警惕。

哈洛德•布鲁姆曾分析过互文性5种态度。1〕是追随;2〕是杜撰;3〕是决裂;4〕是依赖想象残余;5〕是颠倒(使前人作品看起来反而像窃取自己的文本)。普遍共识的手法有:引用、合并、彷作、戏拟、暗示、置换等,但不管采取何种手段,其目的应是教文本不断增殖。

从严格的角度上看,许多时候,伊沙还是被客体牵着鼻子走——不管是缘起、依托、引申、发挥,其原发依据,依然是三百首的行进路线图,因此,其危险非常之大,它必然要冒着“寄生”罪名。因为比起其他类型写作,它更直接汲取对象的养分,本源上是靠对象的胚胎发芽,其脐带毕竟还是连着他者子宫,弄不好是很轻易做成变相克隆的。

窃以为,较之此前写作,伊沙变得老实有余,叛逆不足,长于守护,短于冲击。特别表现在对当下现实的关注,数量极少(前已分析);表现在能迅捷抓住一二闪光点,但欠缺穷尽到底;表现在过于依赖原文本意图,挖掘发现的新意不够多。难怪龚盖雄要指控非原创写作。龚的话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联想起蒂费纳•萨莫瓦约——有关互文性的写作告戒,虽然口气严厉但还是值得高度珍重,他说:“只要是普遍的掠美,那么所有互文手法的普遍滥用,都可能归于抄袭。”而“只有处于玩味而反其道的抄袭才具有真正的文学意义。”⑦



综合掂衡,《唐》的得失,是比较明显的。究其主要原因,恐怕是作者过分依托三百首,不论是兴起、印证,还是偏移、发展,多是环饶着扣紧它。这样,写作前先确立的意图策略,规定新文本的书写,是建立在“有中生有”的基础上,这就使得新文本,先在地染上“寄生”色彩,并面临“盗版”嫌疑。而作为原创性书写,无论如何,应建立在“无中生有”的空白上,两者泾渭分明。倘若以高标准来要求,《唐》的原创分量,无疑是要大打折扣。就目前版本,包括已出版的精华版⑧,我是不赞同打那么高分的。其实,如何在三百首“有”的资源上,更多一些“无”的开发,更多一些“以我为主”的开发,才是《唐》提升的空间。为此,笔者建议重修《唐》:


1.尽管蘅塘版是一个广泛流传的选本,但里头重复、应酬、一般化东西还是不少,(最让人微词的是未将极品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收入)。作品多为酬答、羁旅、闺怨、戍边、归隐、仕途、山水等,其局限性(包括主题、题材相似)是十分明显的。我以为伊沙没有必要把摊子铺得那样大,无所不包的实施一比一的“对号入座”。对有些篇什,倘若没有太多感悟与发现,就坚决地溜号放空,无需大而全。防止因多多益善而家帚自珍。特别要舍得割爱,否则很容易将次货水货一揽子收罗,造成整体质量下滑。

基于重复、杂、水分,建议伊沙压缩规模,大刀阔斧将319首全《唐》本,砍去1/3甚至一半篇幅,删去那些平庸的、简单化的、鸡肋的、缺乏惊喜触动感的。相信筛选之后,面目肯定大不一样。因为集中的拳头毕竟要比张开的五指强壮有力。甚至我设想,以王维、李白等10位诗人为全部经纬,交织100首左右,是完全有足够的表现容量,且还可以形成紧凑的结构。


2.加大超越性。虽然这是一次互文性写作,是今古诗心一次沟通交汇。但是应该明白,相隔一千多年时空,文化发生了巨大变迁。其立足点应是:在找回诗心同一性的时候,更注意发觉差异性。为什么伊沙这次写作,给人“皈依”的误读,不能说与他侧重唐文化精神的同一性追求无关。然而,笔者恰恰以为,在多年来三百首研究与译本的丰厚基础上,倒是应该更多走出三百首“雷池”,多一些与当下景遇比照,多一些文化上的“左冲右突”,多一些美学上的偏离出轨,多一些现代、后现代性的寻觅,即多一些鲜明的差异性挖掘。加大强化差异性,才有可能接近超越性。决不能满足于规模与篇幅上的取胜,就昏了头脑。建议伊沙在删除基础上,再做一次深化修改。作品不在多而在精。相信修改后的《唐》,成为名副其实的精华版。

2004年春节

注释

①于坚《为自己创造传统》,《中国诗人》2003年5期
②徐江《唐:打通诗歌巨制的13个关键词》,《中国诗人》2003年5期
③唐欣《唐朝去来》,《中国诗人》2003年5期
④龚盖雄《寄生性写作的三流典范》,《中国诗人》2003年6期
⑤蒂费纳•萨莫瓦约《互文性研究》,第12页,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
⑥米歇尔·施耐德《窃词者,论抄袭,心理分析和思考》,巴黎,gallimard 出版社1985年
⑦蒂费纳•萨莫瓦约《互文性研究》,第39页,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
⑧见〈伊沙诗选〉,青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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