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浪漫主义变形金刚” (阅读5093次)






  啊啊!
  生在这样个阴秽的世界当中,
  便是把金钢石的宝刀也会生锈!
  宇宙呀,宇宙,
  我要努力地把你诅咒:
  你脓血污秽着的屠场呀!
  你悲哀充塞着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号着的坟墓呀!
  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狱呀!
  你到底为什么存在?

  我们飞向西方,
  西方同是一座屠场。
  我们飞向东方,
  东方同是一座囚牢。
  我们飞向南方,
  南方同是一座坟墓。
  我们飞向北方,
  北方同是一座地狱。
  我们生在这样个世界当中,
  只好学着海洋哀哭。
    ——郭沫若《凤凰涅槃》(选段)


  郭沫若和周扬,是昔日流行歌曲“红旗歌谣”的领衔主打。1958年前后,为配合经济大跃进,这两位旗手制定了“第三十二条军规”《文艺工作大跃进32条(草案)》,并大力推动“新民歌运动”,还从上亿首诗里选出二三百首编成《红旗歌谣》。今天,人们在感慨诗歌已成明日黄花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诗歌遍地开花也是一场灾难。评论家程光炜曾给解放后的郭沫若戴上“桂冠诗人”的荆棘,这种看似加冕的命名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脱冕。前不久,我花3块钱买到一本1984年出版的《郭沫若全集·文学编4》,它收录了作者1959年前后的诗歌。这本诗集虽然依旧崭新却又给人陈旧之感,其中一些诗歌的题目触目惊心,比如《三呼万岁》、《公社的前途光芒万丈》之类。读了这些,我们就不会奇怪“桂冠诗人”的诗集为何会滞销20年了。
  关于郭沫若的下半生,几乎没有什么争议,我也不想再做翻案文章。问题在于,少年意气的郭沫若和老气横秋的郭沫若之间,如何“完美”地统一在一个人身上?他早期那些歌唱自我的诗篇如何与后期领袖至上的颂歌相互协调?论者一般喜欢把郭沫若的诗歌分成几个阶段,然后强调其间的“质变”,他们恰恰遗忘了“质变是量变的结果”。下面,我将以1920年的《凤凰涅槃》为例,分析它是否拥有指向“红旗歌谣”的可能。需要指出的是,我无意否定这首诗在文学史上的价值,即它在中国新诗的萌芽期显得格外早熟;但同时,我也不愿意过分肯定它的文学价值,即它与众多的新诗成熟作相比又过于幼稚。
  我们熟知《凤凰涅槃》的神话,据说在晚自修后准备睡觉时,灵感突然降临在郭沫若的身上,他无法抑止住这种激情,只能趴在枕头上快速记下这首诗。这个故事从何而来?枕边的秘密,想必其他人也无从得知,最终还是来自郭沫若本人。暂且不用置疑事情的真假,需要疑问的是,传奇般的写作经历必然产生伟大的诗篇么?两者既构不成充分也构不成必要条件,不少平庸的写作者曾遭遇过类似的疯狂,但许多经典的作品在诞生时连作者也不知道它的价值。让我们再看一下“凤凰涅槃”的神话,郭沫若在诗歌前面特别解释道:“天方国古有神鸟名‘菲尼克司’(Phoenix),满五百岁后,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鲜美异常,不再死。”但《凤凰涅槃》却将之简化成“从黑暗到光明”的模式,“自焚”直接指向“不再死”,“涅槃”的庄严性已被取消,只不过是变形金刚式的重新组装。翻看郭沫若后期的诗歌,作为神鸟的“凤凰”更是被世俗化,成为现实中具体人物的代称。
  《凤凰涅槃》的“序曲”,讲述一对凤凰飞来在丹穴山上,然后是一串排比句:“山右有枯槁了的梧桐,/山左有消歇了的醴泉,/山前有浩茫茫的大海,/山后有阴莽莽的平原,/山上是寒风凛烈的冰天。”类似的“诗歌填空”在诗中比比皆是,诸如“西方、东方、南方、北方、世界当中”之类的词语排列组合。这里我想插入一个掌故,据说欧阳修在写《醉翁亭记》时,开篇曾写道:“环滁四面有山,东有乌龙山,西有大丰山,南有花山,北有白米山。”后来他将这几十字一抹了之,只一句话:“环滁皆山也。”如果说那时的郭沫若无法借鉴尚未成熟的白话诗,那么他至少可以从古典诗学中获益一二吧。暂且不苛求诗歌的形式,让我们感受一下弥漫于文字中的情绪。诗中充满着一种绝对化的抒情,先是把涅槃前的世界指控成屠场、囚牢、坟墓和地狱,然后面对涅槃后的世界称:“欢唱在欢唱!/只有欢唱!/只有欢唱!/只有欢唱!/欢唱!/欢唱!/欢唱!”诗歌的形势越来越简化,甚至排比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复。疼痛和幸福同在的“涅槃”过程几乎被省略,而是被肢解成涅槃前的疼痛和涅槃后的幸福。可以说,当我们读到“小朋友,小朋友,/阶级的敌人在发抖。/让西风挾着大尾巴,/带着冰和雪一起逃走”(《把笑声响彻全宇宙》),并不会感到陌生。只要把《凤凰涅槃》中的“凤凰”换成“小朋友”、“阴秽的世界”换成“阶级的敌人”,一首新诗就组装成功了。
  事实上,这位“浪漫主义变形金刚”(旷新年语)对诗歌的伤害不在于他的诗歌如何粗糙,而是他被建构成一位诗歌劳动模范。郭沫若的诗歌在文学史上自然有着不可磨灭的价值,但它同时成为了一套僵硬的美学标准,被无限地摹仿和复制。特别是选入中学语文课本的那些篇章,在对花朵们进行诗歌启蒙的名义下,带来了诗歌反启蒙的阴影。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