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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诗歌中灵魂用什么语言说话 (阅读5800次)




  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女性主义诗歌更多地与社会、政治、身体、性这些内容有关.而不是与灵魂有关,灵魂才是诗歌合适的表现对象,在谈到灵魂时,性别的区分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这听上去很合乎情理。但灵魂是什么?它以什么形式出现?它用的是什么语言?是一成不变地盛在一种特殊器皿之中,如某些翻译诗歌或行上去像翻译诗歌样子的诗歌,还是别有他途?


  涉及到对灵魂的理解和表达,似乎还是少说为妙。因为这是一件让人感到羞怯的事情。灵魂是一个人所拥有的秘密,它一般不愿意被直接触动,尤其是不适合被大声说出和用作雄辩。我在这里所能表达的一点羞怯的思想是:在我看来,灵魂不是一件高深莫测和高不可攀的东西,它不是那种金光闪闪的宝座,不是通往精神的等级阶梯上站在最高处的王公贵族、淑女贵夫人。的确,在社会生活和社会角色中,人有高低、贵贱、轻重之分,而灵魂作为灵魂,恰恰是舍弃了这些——它是平易的(因而温柔自制);它们互相之间是平等的(即使你用秤去称一称,你也无法辨别出这个灵魂重一点,那个灵魂轻一点)。实际上,所有灵魂的身份都是平民,是普通人,是每个人身上作为普通人、必死者的那一面,不仅是普通的,而且也是具体的。一个普通人难免不是生活在一定的民族、时代和环境之中,其灵魂也必定大口大口地呼吸它周围的空气,从自身的现实处境中汲取营养,否则则是抽象的、因抽象而萎缩的。换句话说,灵魂和它由此进人尘土的那片大地不可分割,和它所落脚的那个观察世界和体验人生的具体位置不可分离。你不能说你既然获得了一个躯壳,你还在天上飞!你可以无视日下的这片土地和你自身有血有肉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肉体在灵魂中也获有一席之地。所谓取得了一个灵魂也是取得了一个肉体,没有肉体便没有灵魂,肉体也是灵魂的眼睛和它理解世界的窗口。那么,说灵魂是具体的也意味着说它是正直的和勇敢的,它不回避什么,不羞于承认自己出生的土壤和哪怕是屈辱的处境,不需要那种自我扭曲、歪曲、遮遮掩掩、环顾左右而言他。它坦然地面对自身,用自己的语言说话,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灵魂是每个人自己的尊严。事到如今,它早已不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东西,不是某些密室里的修士头脑中的财富,或只有用他们掌管的特殊语言才能加以阐释。如果仍然把它理解为某种高高在上的特权或可以脱离现实的理由,实际上与灵魂的品质正好相反,也是对许多事情误解的开始。


  诗歌扎根于灵魂之中,也是扎根于这种普通人的身份之中,扎根于这个肉体、由这个肉体所提供的观察世界的具体位置上。即便这个灵魂偶尔也会从它所属的肉体中飞出,穿越不同的时空,但归根结底,它和它的肉体不能被随便地置换,它紧紧黏附于它的肉体。哪怕是不易察觉,在每一个灵魂的故事背后,总有一个肉体的故事。灵魂企图无视肉体,同时也就削弱了它自身。在这点上,诗歌将自己与宗教区别开来。在宗教中,灵魂必须以分离的面貌出现,即和它钻进去的肉体相分离,肉体处于被压抑的状态;灵魂独自采用了一种象征的语言,不同时空世世代代的人们都使用这种语言——上帝呀,羔羊呀,十字架呀等等,宗教诗即是这种象征诗。而在本质上属于世俗范围的诗歌内,灵魂以大活人的面貌出现,它表达一个活人对于世界和自身的生气勃勃的感受,说的是一个活人正在说的话。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诗歌是世界性的,超越时空的,毋宁说它首先是地域性的,个人的。只有在它充分显示了地域性的个人的色彩之后,它才照亮了同样处于另外的具体时空中人们的处境和灵魂,实现一种普遍的、沟通的意义。一个人个能直接写出一首世界性的诗歌,即使写得像英语诗歌,法语诗歌,德语诗歌,也不是。没有所谓“纯粹的灵魂的语言”,灵魂总是具体的、带口音的,诗歌的语言从活人的唇边滔滔流出,其中必定夹杂着许多特定的方言、俚语、俗语,个人身体的语言或与身体(时空)有关的语言及象征。


  我举几个人们很熟悉的例子。比如但丁。在我们当中一些人的眼光里,但丁意味着灵魂的高度,象征着精神不可磨灭的光辉,但这并不是事情的全部。关于但丁在思想灵魂方面的创造力,罗素在他的《西方哲学史》中指出:“不仅没有影响,而且还陈腐得不可救药。”所谓“陈腐”的方面,显然是指他从他的传统的语汇中点接照搬过来的那部分。而他作为一个不同凡响、被传诵得很远的诗人,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大胆地采用了在当时完全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方言——意大利语写作,甚至是托斯卡纳这个地区的方言、俚语。你可以说他把灵魂的光辉带进了托斯卡纳语,也可以说他让托斯卡纳这种人民的语言照亮了无处不在的灵魂,让灵魂借此照亮它自己。他在放逐期间所写的两部著作《飨宴》和《论俗语》,都是盛赞带口音的俗语的优点。众所周知,他的辉煌巨制《神曲》,实际上包含了许多他个人的现实立场、私怨私愤,通过一定的影射笔法,他把他所不喜欢的人安排在地狱的底层,让他们受永久的折磨。当教皇卜尼法斯八世还在世的时候,但丁在书中就宣布他一定进地狱。从“纯粹的灵魂”出发,但了显然是“不纯”的。但正是这些不纯的部分显示了但丁本人灵魂中的生气勃勃和忠直,使得他在人们眼前打开了一个生气盎然的现实世界,用但丁自己的话说是“那个使我们变得如此凶恶的打谷场上”,从而照亮了即将来临的下一个世纪的道路。再比如莎士比亚。作为一个“野蛮人”(伏尔泰语),莎士比亚的奇特之处在于他永远不仅仅代表他的一部分观众——那些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贵妇人,他不去投他们的灵魂和语言(也许是孱弱的)所好;相反,他所展示的是每一个人具体而生动的灵魂,它们处于自己具体的情境之中,有着自己的性格和语言特点,因而看上去每一个人都那么振振有词,头头是道,即使是像福斯塔夫这样的人,也有自己的一大堆理由和口实。换句话说,在莎士比亚的世界中,每个人的灵魂都是那么正直勇敢,它们用自己普通而又特殊的语言说话,坦率地说出自己所想的和所要的。所谓“博大精深”是因为具体深入,而不是留在抽象的表面。让我们回顾《暴风雨》的开头,篡权者安东尼奥及其一行坐在颠簸于暴雨雷电的大海中的船上,船工们并没有因为来了这样的大人物而改变自己粗暴的口吻:“你叫这个海不要发脾气吧。走开!这些波涛哪里管得了什么国王不国王?到舱里去,安静些!别跟我们麻烦……随便什么人我都不放在心上,我只管我自个儿。你是个堂堂枢密大臣,要是你有本事命令风浪静下来,叫跟前大家平安,那么我们愿意从此不再干这拉帆收缆的营生了。把你的威权用出来吧!要是你不能……”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找到这个轻轻一笔带过的水手长的卑微处境,将它大声地喊出来。水手长的话对他本人的身份来说是忠直无欺的,而对于别人,则是一个“他者”,一个新奇有力的“陌生的国度”。


  包括波德莱尔.包括惠特曼,包括你能够举得出来的任何重要的诗人,他们的诗歌中最有魅力的东西,是在别人看来“异域”、“异邦”的色彩,是他们各自的灵魂所散发的不同气息,也是各自的肉体所讲述的不同故事。你不能想像灵魂只讲拉丁语,只待在一个地方,只具有一种气流,被描绘出来时只是同一种单调气味的景色。即使像艾略将这样渴望灵魂的“高梦”的人,无非还是写他作为一个“把所有的自发性都丢掉了”的现代人的身份、灵魂和肉体。他推崇古典主义,这并不意味着他本人去写出一首仿古典主义或伪古典主义的诗歌。事实上,他的双足仍然站在在干涸焦灼的现代欧洲大陆的精神“荒原”之上。据研究家称他的《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的雾是“圣路易斯的雾,诗中的景象则是波士顿的”(见《艾略特传》),而普鲁弗洛克多么像疑虑重重的艾略特本人。艾略特显然是通过异己的眼光位置来把握有关天堂地狱这个总的主题的。如果说只有把诗歌写得像别人已经写下的诗歌的样子才算是诗歌,才算是表达灵魂,那么诗歌生气勃勃的创造性何在?活人呼吸的渠道何在?


  对女性主义诗歌进行理论上的论证却列举了这么一大堆男性诗人的名字,似乎有点不太对头,但实属迫不得已。除非我们再次回到诗歌所属的源泉中去,否则不能为女性主义的诗歌找到一个合适的起点:女性主义诗歌与诗歌所汲取的是一条河流——处于具体的时空、具体的观察世界位置上的普通人的灵魂,它用方言讲述着它自身的故事,包括肉体的故事。在我看来,女性主义诗歌所强调的并不是性别的差异(性别是抽象的,人们从抽象的两性性别中并不能获得更多的确切知识),而是具体的自我的区别,处于一定社会关系、历史语境、个人处境中具体的个人的差异。女性主义诗歌写作除了是一个对诗歌写作进一步具体化的要求之外,什么也不是。这种具体表现在:第一,女性在这个世界上事实上已经处于一种特殊的地域和方位,这既是过去的文化传统、环境、活动范围使然,又是女性本身的气质、情感方式使然——不管这些是作为消极因素还是积极因素而出现。因此,她观察世界的角度不同,她眼中各个事物之间的比例显然不一样。有的东西离她更近一些,有的东西离她更远一点,有的东西比重大一些,有的东西比重小一些。比如身体和性,它们是客观存在,既是她们自己的,也是这个世界的,只不过在业已形成的传统中离她们更近些。如果不带偏见的话(认为肉体是肮脏卑下的),她们观照这些和观照人类世界的其他现象,比如战争和死亡,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谁说尸横遍野的战场更美好,更有诗意!)说到底,在这点上,她们和男性诗人并无根本的区别。每个人都面对自己比例中的世界。曼杰斯塔姆也说过:“给予我这肉体——我拿它怎么办。”第二,也是可以说得上的特殊性在于,女性刚刚提起笔来(就更广泛的普遍性而言),她们被允许自由地书写自己和自己看到的世界时间不长(事实上这还要经过今后长时间的艰苦奋斗,),她们正在探索。她们所深入的那些领域时隐时现;那些需要命名的与许多其他的东西纠缠在一处,时常转移和模糊她们的视线。为了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准确地抓住对象的形状、特征、面貌,她们不得不再三地冒险试探,以一种目前一般人们还不大习惯的句式、逻辑、语词、节奏及韵律尝试着前进,有时是勇敢无畏的,有时仍然是迟疑不决的。和任何新事物一样,它本身存在的一些不足之处、暂时不能令人接受的东西招致一些非难和责备,这些都是正常和自然的。它们当中确实也是精华和糟粕并存(男性诗人同样如此)。但我并非说,女性主义诗歌中的一切都是刚刚起步,人类及中国的诗歌传统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这笔财富对男性和女性是共同的,女性诗人同样可以并需要从中汲取宝贵的资源。没有任何另起炉灶的理由,或将自己看做混饨初开的夏娃、女盘古。无视文明不是诗歌的品质,而是愚蠢的体现(对男性诗人也不例外),看来我越说越将女性主义诗歌与诗歌合为一体,唯一剩下来的问题是眼下有人在感觉上不太习惯,这没关系,他们不习惯的非物多得很,习惯习惯就好了。如果是因为感到自己还没有得到充分的承认,于是以一种相应的方式去拒绝一两种以前闻所未闻的东西,显然是不明智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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