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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青:让伤痛的肉体发出诗性的光芒—河南诗人近期创作扫描之四  (阅读3436次)



温青:让伤痛的肉体发出诗性的光芒—河南诗人近期创作扫描之四



一切都已沉寂下来,无风无月的夜空在心的外面,也许还在发着残雪般清冷晦暝的幽光吧。那也没有什么,此刻,它们与我无关。
我在回味一个诗人的沥血之作,是的是沥血之作,这一点毫无疑问,我明白,诗人本人我想也会明白。
那份折磨了我将近一个月的痛楚,此刻渐渐远去,像一颗被谁施了魔法的慧星,失去了平日的速度,缓缓游移于我灵魂的大海,抓不住,也挥不去。
下定决心把心里的感觉写出来已经三天了,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最佳的切入点。这情形于我的批评生涯中还是第一次。我感到了心的无力,当然最深切的是疼痛,却又找不到说不清伤口在哪里。
于是不再寻找,只把这份痛楚描述出来,或许,它们便是对于温青诗歌最好的言说:不说之说。
一、生存恐惧与不可言说的感觉
与当代中国大多数优秀诗人相比,温青的独特性首先在于创作源起的与众不同。
这与众不同也许是温青内心一份永远的痛楚,因而他总是羞于向人述说,哪怕被通入一个语言的死角,仍然是顾左右而言他。因为,作为一个诗人的温青,只是他灵魂内部的一份期盼,一份渴念。而现实中的温青,却首先是一位军人。这当然是一对矛盾,军人的符码决定了他应该是一个“把江山扛在我肩头”、“再辛苦也不说”的大男人(腾格尔语),一个宁肯流血决不落泪的男子汉。而在另一个层面,在作为诗人的层面上,温青又是那么敏感甚至脆弱,脆弱得当“夜幕遮去了炊烟的时候 / 你的眼睛便是我惟一的灯了”,而且多数时候别无选择,“只能一个人 / 四处奔逃”。
这第二种情况,是温青羞于言说的一面,却也正是他最独特的一面。正是这对于生存恐惧的情不自禁的描述与叙说,使他处在众多诗人中间能够被我们一眼辨认出来。
我咀啮黑洞底的乱石
头颅与石壁苦苦悲恋
指头中的灵魂
一直与阴苔抱头痛哭
把整个的幽魂
拴在嫩绿的花茎上
双足踩进自己的胸膛
我要撕碎自己
撕碎过去
撕碎幻想

赤脚踏进荆棘丛
因为爱
才鲜血淋漓
撞碎那堵斑斑的石壁
因为要唤醒头颅的价值
——《咬不碎的牙齿》
解读温青,绕不开这首他十七岁时的少年之作。我尝试过许多次,它就像一个美丽而又感伤的梦魇,怎么也排解不去。是的,这就是最初的、诗人的温青,面对巨大的生存压力极度恐惧又决不甘心低头服输的温青。
那时,少年温青因为家境贫困而放弃上高中的机会外出打工谋生。那是一种真正的“谋生”,谋求生存。在几百米深地底的简易矿井中,四块石头夹块肉啊!而这块“肉”,还只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尚未成年的孩子!那种恐惧,那种对于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肉体伤残甚或一瞬间剥夺生命的无名之物的恐惧,时刻伴随着少年温青。每一次从幽暗的矿井中走回地面,都不啻是一次生命的再生。
他害怕前路,害怕那莫可名状的危险,害怕一不小心失足跌下深渊般恐怖的矿坑,也害怕一不小心碰松了头顶上的石头而瞬间脑浆迸流。
怕,却不能退缩。温青是一个倔强的乡下少年,他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明白自己身上的承当。对于一个贫困的乡下人家来说,那一份从死神口中挣来的血汗工薪,几乎就是生存的最重要的保障。那是一辆古代勇士赖以证明自己的战车,虽然时有倾覆之虞,却不能弃之而去。否则,战士的荣誉就将一去不回,对于一个自认为已是坚强的男子汉的少年人来说,那种耻辱感甚至超过了失去生命。
易卜生指出,生存就是与灵魂中的魔鬼作战,对于温青来说,甚至更为严峻,他要面对的,不仅有灵魂中的魔鬼,而且有更为切近的伤害以至于会吞噬其肉身的魔鬼。大悲无言,命运把温青推上了一个无可言说的艰难境地。
上帝也是公平的。在赋予生存的磨难的同时,他也给予了温青一颗敏感而感情充沛的灵魂。当肉体的伤痛随时可至而且几乎无可回避时,他拿起一支笔,开始了不可言说的言说。
我在纸上铺开灵魂
轻灵地跋涉
仅靠梦幻就能一步跨越
多少痛苦和忧郁
……

我看到朝阳
我看到黄昏
我看到许多孤独的灵魂
在纸上舞蹈
被纸张围困
泪在纸上冻结成冰
血在纸上不断洇染

我听到纸上的呼喊
我听到字里的呻吟
我知道纸能埋葬岁月
我知道纸能遮蔽人心

但是我无法拒绝
灵魂对纸的依恋
和纸中不断飘散的灵魂
——《纸上灵魂》
法国作家让·热内说过:天才是绝境中的自恃!我不敢肯定温青是不是天才,我却知道,他在生存绝境中的自恃,绝对不弱于任何人。就是因了这份勇毅的自恃,温青开始了他的诗歌创作之旅,他要用自己的一支笔为生活也为自己描绘出一副强韧的支撑,然后,以此为基点,倾听自我灵魂和大地的声音并把它们描述出来。这一行动的直接结果,是让伤痛的肉体发出了诗性的光芒。
二、故乡:永远的慰藉与心痛
就个人气质来说,温青是一位深刻的孤独者与怀乡病患者。
从创作伊始,怀想与追忆故乡之作就占据了他的诗歌的大部分篇幅。在他的笔下,苦柳枝与葡萄藤、白纸船、木把犁、风筝、雪地、青草、残荷……一切的一切,却被收拢到了“梦到达的地方”——故乡的大地与天空之间。
梦中的人取了坟墓的泥土
带着爱与恨 笑与哭
掩埋了自己和自已的路

梦在石头和身体之间
梦在现实和虚妄之间
生长着痛苦

梦在崎岖的命运里迷失了方向
找不到路
只好拼命拉紧我的手

梦在风吹过的地方走
梦在水流过的地方走
梦在我走过的地方走

我看见多年以前
梦达到的地方依然梦境如旧
只是我常常忆起年轻的时候
——《梦到达的地方》
这首《梦到达的地方》,可以看作是温青怀乡诗的一个代表性作品。诗中弥漫流溢着的,是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情缘。
当机械复制的时代戴着它不断变幻却又始终以物欲为基本色调的面具通向我们,逼迫我们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应对时,我们其实已经是身不由主了。你随波逐流,不会有多少人说你不对,甚或还会得到一些诸如“弄潮儿向涛头立,风卷红旗旗不湿”之类的赞誉。你秉心自恃,也没有几个世俗之人会对你心仪首肯,最多不过一句“也算是一种追求吧,难得难得!”而眼睛里流露出的,却怎么看也总有一丝调侃与嘲讽在。
这是人类的悲哀,我以为。
好在,虽然稀少,这种坚守者毕竟还有,这已够了。
就当前我国文学界的实际情形看,不受物欲浪潮冲击影响的作家诗人几乎是没有的,也许是我视界太窄没有发现吧。我如今关心的,是一个人,一个诗人,怎样在不能完全避开时代冲击波的影响的情形下,坚守自己最后一块灵魂的阵地。
一个人不能脱离他的时代,诗人尤其不能。温青采取的,是一种隐形的对抗姿态,而他祭起的法宝,是回归自己 的精神故乡。
返乡,一个多么神奇的字眼。
它的核心驱动力,是无边无际的乡愁,是那种体现着最难泯灭的人类本性,具有难以遏制的生命回归本源的冲动的灵魂的内在要求和对于飘然远逝的美好事物的痛惜与叹惋,正因为有了它,“当心灵破碎时,它破碎成音乐”。
温青为他的第二本诗集取名《日落回家》,是一种选择的偶然,更是一种生命的必然。这是一个生性腼腆内秀的诗人向世界展示出的一种姿态,也许有点感伤,却绝对美丽,凄艳的美丽。
面对生存的困惑,面对肉体在挣扎中的伤痛,拿什么来抚慰?温青唱道:
…… 去看水吧
水底的一切那么神秘
从水面到伤悲足以让你失去记忆

湿淋淋的梦魇会浮出
成为浮萍的姊妹
那些水啊 在遥远的另一世界
为你看守上帝
——《去看水吧》
是的只有水。那是故乡的水,是诗人梦中那条永远的名叫白马洚的小河的水,是母亲的眼泪和汗水乳汁滋润过的水,也是带着上帝的福音为你守护梦境的水。以它来抚慰世俗生活中磕碰出来的伤痕,还有什么不能迅速痊愈呢?
随着时光的推移越来越显得高标超群遗世独立的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在1802年晚秋写给朋友波林多夫的一封信中说道:
“我研究家乡的自然愈多,家乡的自然也就愈强烈地抓住了我……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某种神圣的东西,它来去匆匆的冲动,蛮荒的特征,以及自然的不同特征在某个地带中的同时发生,使得大地所有神圣的位置都集中在一个位置上,而现在萦绕在我窗口的哲学之光就是我的欢乐;但愿我能把它保持……”。
的确,故乡是一帖最好的药,能够医治、抚慰任何创伤。然而,却并非所有的人都能还乡都愿意还乡。正如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的诗的阐释》中所说,“惟有这样的人方可还乡,他早已而且许久以来一直在他乡流浪,倍尝漫游的艰辛,现在又归根返本。因为他在异乡已经领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因而还乡时得以有足够丰富的阅历。”
这是因为,“还乡”已不再只是一种行为方式,它还意味着在精神上返回人诗意地栖居的处所,返回与神灵亲近的近旁,享受那由于偎伴神灵而激起的无尽的欢乐(刘小枫)而这就是诗化,就是诗意的人生。
温青的经历、性格、气质秉赋,恰好符合这一“返乡者”的条件,因而,在他的诗中,故乡才成为一份永恒的慰藉与心痛,成为让肉体的伤痛发出诗性的光芒的最可信赖的载体与结构支撑点。无怪乎诗人孔令更在读到温青的长诗《花的挽歌》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句感叹:“谁在异乡扶栏而望!”
三、在时间之上歌唱
一个笑容如何诞生
让我假设在最初
有一件时间的外衣 披上
奔腾的马背 后来
在尘土之上迅速飘过
童年 少年 青年 老年
结果被贵弃在墓地

……
时间的碎屑
也可能是一面面笑脸
我们的灵魂追随他
或者用他来哭泣 陶醉

然后 在时间中酣睡
是战争 没有开始却在撤退
远离那一切
在命运之外凝视着流水
……
——《在时间之上》
生命中的事物,没有什么比时间更伟大更热情更慷慨更乐于为人类奉献,也没有什么比时间更冷漠更残酷更一毛不拔更愿意把人类逼入绝望的深渊。自从马塞尔·普鲁斯特把时间作为一维纳入他的煌煌巨著《追忆逝水年华》之后,它又成了无以数计的小说家、诗人念兹在兹,为之痴迷甚至为之疯狂的一个绝世尤物。然而,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完全领略她的绝世的美丽和相伴而生的绝世的忧伤绝世的残酷呢?大多数人只有退而求其次,融入其中,在身临其境中感受她流水般不断消逝的温馨沁凉抑或灼热难耐。而温青却选择了另外一个维度:在时间之上歌唱。
在时间之上歌唱,是一份勇毅的承当,也是一份超卓的自信。
根据布鲁姆的说法,诗人就像一个具有俄底浦斯恋母情节的儿子,面对着“诗的传统”这一形象。两者是绝对的对立,后者企图压抑和毁灭着前者,而前者则试图用种种 有意识和无意识的“误读”方式来贬低前人和否定传统的价值观念,从而达到树立自己的诗人形象的目的。因而,所有的诗人在创作过程中都会遭遇到“影响的焦虑”。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一个诗人当他拿起笔或坐在电脑前开始创作时,就已经面对着巨大的传统的压力了。他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一进入写作却发现几乎所有的诗歌元素都在逝去的时间的链条上闪烁着明暗不一的光芒。怎么办?退缩?不必考虑。绕开?那是懦夫的事。剩下的,只剩华山一条路,冲过去,让自己的光芒更亮,把它者的光芒压下去。
谈何容易!
正因难能,才更显出探索超越之路的可贵。
温青选择的则一条老老实实的路,把现有的艺术元素重新打磨,为我所用。
这当然需要极大的勇气与自信。
好在他是军人,一位优秀军人,他不缺乏这些。
中国新诗走过了八十多年的创新之路,每一步都有坎坷也都有闪光。但无论怎么创新变化,骨子里的东西却永远是一条最后的底线,那就是,它首先还得是诗。要具备两个最根本的元素,一是进入灵魂抚慰灵魂的内在精神底蕴,一是从结构形式到声调韵律包括语词选择的和谐优美。
温青选择了一条剑走偏锋的创新之路:走回悠久而又深厚的民间文化传统,从中汲取丰富的营养,充盈自己的诗歌精神。在这个维度上,他可说是得天独厚。
前文已经说过,温青出生于一个贫困的乡下人家。这是他的不幸。而作为诗人,他又是幸运的,他的家乡是大别山区有名的民歌之乡,他从小就受着民歌的精神滋养。而且,十几年前,他还做了一件对于别人也许无所谓,对于他来说却是十分重要的工作,为中国民间歌谣集成收集整理了大量的民歌民谣。古朴而又清朗亮丽的故乡民歌民谣,是被现代文明异化了的一些知识分子文本的反拨。它们也许粗鄙不雅,但却在更切近的层面上关注着人类灵魂和人类自身的命运。相形之下,它们更是超越了个体生活经验的人类群体的历史现实与历史幻象相互映射的产物。就这一点上说,它们更接近诗的本质。另一方面,在形式上,它们也有着某种异乎寻常的质朴之美。它们在言说言说者个人的经验与幻想,同时也是在言说类群的集体经验与幻想。尤其它们的韵律感、节奏感,更是有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审美意味。
温青接受民间民歌民谣营养的最大的收获,是获得了诗歌语言的可朗读性甚至可视性特点。而且,特别是在长诗的创作中,这些特点表现得更为鲜明。它不仅使再长的诗也不显得冗长沉闷,而且因了与音乐的接近,使诗歌生发出某种直指人心的震颤性光芒。如曾赢得如潮好评的《花的挽歌》,《突围的灵魂》、《诗人回家》等长诗,其结构的严谨通透,韵律的和谐圆润,都有让人惊叹的妙处。上百行诗句甚至二百多行诗句,每一节都有韵眼,整首诗差不全部押韵,《诗人回家》押“a”韵,《突围的灵魂》押“un”韵,自然、畅达,起承转合间过渡十分自然。在当今许多诗人不再讲求技巧的情形下,这样的努力显然具有独特的价值与意义。
2003年元月10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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