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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组诗) (阅读4956次)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组诗)

                              ●杨春光              


                ●别无选择●

一辆汽车朝我驶来
我朝它迎上去   近了  再近了
我要让我的肉体一直
迎上去  我要它把我的肉体辗碎
让它带着我的肉体一直向前飞去─—

我  别  无  选  择!我真的别无选择。

一辆汽车朝我驶来
树枝从路旁挤过来  再挤过来
我拨开树枝
走开!快走开
让我一个人迎上去  我要和它挤在一起  撞在一块儿
我不能让它伤害了你们  你们是无辜的
群众是无辜的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无关他人
这是我自找的麻烦  我自做自受
就让我一头撞过去吧  直接撞过去  撞过去─—

我  别  无  选  择!根本没法选择

一辆汽车朝我驶来了  接着是
一辆自行车无辜被粉碎的声音
其实不只一辆汽车朝我驶过来了  四面八方
还有摩托车
或者还有别的什么车辆等等  或者还有天上的飞机
向我俯冲  它们刹时都瞄准了我的头部
那么就让它们朝我的头部压过来呀  压过来吧
因为它们早就想从我的大脑穿过  把我的思想搞乱
或者从根本上不让我再有思想  再有反对意见
我在这场注定的车祸之前  早就闻到了  品尝到了
自身肉粒的腥味  也嗅到了我的脑浆飞溅的膻气和苦涩
知道自己的劫数肯定难逃如此的预谋  如此的黑手
为此我挺起胸膛  迎上去  再迎上去  迎上去

我  别  无  选  择!别无退路

一辆汽车朝我驶过来了
这次我骑上自行车朝它迎面撞过去
因为上次是它无意中放过我一马  我躺进医院昏了一天
又神奇地活过来了  我觉得这样对它不公平  它
无法向它的上级交差  它可怜  我不能不成全它  为了它
这次我一定要一头死在它的手下  我不能再给它意外了
我蹬紧齿轮  加足马力  瞄准了它  狠狠地
向它一头撞过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我自行车的
三角架与我的头骨和腰骨一同撞裂  像导弹爆炸一样
浓烟冲天  血肉横飞起来  我的思想
顿时长成了一棵好大的树  踩着地  擎着天  我
就这样死了  我也还能在阳光下呵护着过街的群众─—

我别无选择!我只有拿头迎上去……

远处
一辆汽车又开始第三次凶猛地向我驶来了
我知道我生时没躲过去  我死后也不用再躲了
躲有什么用?横竖能躲的也无须再躲  我照例迎上去
我灵魂的大树是照例不可根除的!不可被强暴取缔─—的─—石碑!

我别无选择……我选择了这场车祸。


                  1994年12月25日于盘锦终极地。


              ●白色正在墙上走动●

白色正在墙上走动
一步一步地
它逼进我的肉体
请出血来
血喷在墙上
接连造成一桩又一桩流血事件

白色正在墙上走动
我想捉住它的影子
我想把它的匕首夺下来
可它却生气地把我推到一边
它威胁我说
我再这样找它麻烦
它将连我也一样杀掉

这是我的墙壁
这是我的白色
我辛辛苦苦把它刷得雪白雪白
我一直不让任何人在它身上涂有脏的东西
哪怕谁碰上它一点污迹
我都要细心地把它擦掉
哪怕有一丝灰尘落上去
我都要及时把它掸掉
我不等它有一点发黄就要粉刷它
为它买来世上最上好的涂料
它在我的保养爱护下
夜晚它亮如白昼
白天它就更加洁净如雪如玉
谁都不敢轻易靠上去
怕是玷污了它的纯洁度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白色开始在墙上走动
现在的走动越来越大
越来越明显
越来越发出声音
在它的影子中也开始有提枪的形状
有刀在晃动
昨夜里又向我的客人偷偷下手
我也仿佛从它的声音中听见微弱的枪声
现在那枪声由远及近了
好似从我的脑门忽然穿过
随后是宰猪的声音
杀人的声音
枪声又密集起来
来自黎巴嫩
贝鲁特
来自波黑
萨位热窝
来自索马里
摩加迪沙
来自车臣
格罗兹尼
来自海湾沙漠
来自卢旺达
来自我的思想中
来自书本上的法律
来自文化和传统
来自柏杨的劣根性论述中
它一步一步地
从周围向我这里逼近
不仅在最近几晚的梦里
而且在白天也让我亲眼看见几起车祸
让我从电视里看见世界局部的大屠杀
看见政治绑架
暴力升级
而今夜
特别是现在
我知道它已经从弱到强
它已经拿自己的纯洁当成整人的材料
当成刀柄
枪把子
它在夜里收拾我客人的同时
它已经向我发出了挑战的警告
它的最后一个下手的目标
完全可能是我
因我是它的主人
是我豢养了它
使它有了最纯洁的
剩下最缺少的就是污点
就是肮脏
就是缺少喝上别人的鲜血
它不满意我的就是我把它搞得太纯洁了
太空白了
搞得它什么都没有了
为此它要拿起武器
武装自己
它要为它夺取或者占有它缺少的一切

是我把它逼向了绝路

它最后真的来清算我了
来解决我
我这时已经完全处于它的白色包围之中
窗户和门都被它的钢铁堵得死死
它这时已经浑身血污
两眼像吃死孩子的恶狼一样通红
它浑身是刀
浑身是枪
从头到脚都是杀人的机关
它的每根毛孔中都可以随时射出复仇的子弹
它杀我易如反掌
我知道没必要举手投降
它也不会让我自杀
它一定要亲手把我杀死
我只好紧闭双眼
蒙头大睡
挺尸
等死

但我还是希望等天亮的时候醒来这是一场恶梦!

                               
               1995年1月6日于盘锦四号里。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
正在餐桌上复活─—

刚烹好端上来的猪血、鸡血
还有各种扣肉、焖肉、炒肉
还没等人们把它们夹起送入嘴里
它们就吱吱地站立起来
从餐桌上朝每个人的血管里奔去
从餐桌上向每个人的头脑里走去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
正在餐桌上复活─—

我的身体里立刻发出一片被屠宰的号啕声
再仔细听去,里面不仅有它们被宰的哭喊
似乎还有人类被它们屠宰的骂娘的呼救声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
正在餐桌上复活─—

它们说,它们反正早晚都是来送死的
不如趁早杀个痛快、死个明白
它们自发地掀起了史无前例的
讨伐人类残杀禽兽的起义运动
它们在我的中枢神经上鉴发了一道
捉拿杀害它们凶手的通辑令
(命令宁可错杀所有也不放过一个人子)
它们狂笑着,杀红了眼睛,洪水一样扑来
就这样杀向了人类,杀进了我的肠胃里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
正在餐桌上复活─—

我们的孩子、妇女、老人
大批而成吨成吨地被它们杀死了
那突遭毒手的惨叫,在我的体内蔓延
我的所有呼吸系统和骨骼的关节,每个
细胞、每根毛孔,每丝痉挛全都被这
肉饼、血浆淹没、扼制、击穿、碾碎
我的四肢被这巨大的引警而牵动颤抖起来
牙齿陷入渺茫,耳朵是一片废墟,脑门上
有报废的工厂,头发坠入楼群的倒塌之中
我无力去解救自己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
我只想把这一切都呕出来、吐出来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
正在餐桌上复活─—

面对这一席肉宴,我厌恶
(我不仅拒吃平时就忌讳的猪肉,此时
连我最喜欢的牛肉之类也一概厌恶)
我难以像另一些人那样
照样去夹、去吃、去喝、去乐、去饱
我无法不让大家扫兴,我再也不能理智
我一腔呕过去,呕出了肉粒、皮屑、毛骨
呕出了泥汤、水锈、尿碱、再生细胞、刀
呕出了它们复活的身体、翅膀、尾巴、枪
像吐出了一滩新的国家、新的世界和民族
公开向人们吐出了一支反人类的复仇大军
它们带着从我胃肠里绑架来的许多人质
当众要向我讨个公道,要我交出杀它们的
凶手(最好是元凶),如果不交出来
它们就要把人质一个个绞刑、割肉、杀头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
正在餐桌上复活起来─—

究竟谁是凶手?说!快说
我知道这里的人(包括整个人类)都是
连我也是(我不吃猪肉
可我以前也没少吃别的肉类)
我说是我!真的是我
它们却不愿意接受这是事实,不敢相信是我
(因为是我把它们呕吐出来的
是我把它们一口救活、解放了他们……)

红色正在餐巾上走动
正在餐桌上复活起来─—

另一些亲人和朋友看我这样呕吐不止
有的也做出不同程度的条件反应
甚至有的比我呕吐出的禽兽还多、还狂妄
它们复活之后喊着震天的杀声,冒着硝烟
向人类射出准确的子弹,砸下锋利的大刀
它们潜伏于人们的思想中长期地杀人放火
出没在人们的灵魂里全面地实行法西斯政策
它们要把人类赶尽杀绝
从根本上消灭人类的祖国

红色正在餐巾上腐烂
正在餐桌上走向虚无─—

我从这次呕吐事件之后
我不仅不敢再吃任何一种肉食之类
而且不敢再闻一点荤味的东西
更不敢再看别人吃肉
我由厌肉到厌油到厌食
由厌食到厌酒厌菜
最近只是喝一点点水来充饥
有时从空气中吸收略微的维生素
现在又突然觉得水也不干净
空气也不干净
世上能干净食用的、呼吸的
已经没有了
我完全绝望
医生给我的诊断也是
我只能等死了
那种腐烂之后才是真正的干净
剩下骨头才干净
连骨头都烂掉了
唯有虚无才是真正的干净者

我以为杀人者
是从吃肉开始的

红色正在餐巾上腐化
正在餐桌上走向堕落─—

离开餐巾和餐桌,离开食肉和呕吐
红色从我们的思想、灵魂、精神、肉体中
得到的仍是全新的死亡和全新的复活!


                  1995年1月8日于盘锦空房子。


             ●白狐正在屋脊上走动●

白狐正在我的屋脊上走动
在我的脊梁上打开前爪
在我的后脑勺上把后爪弹起
跃上我天空的高度,这时─—

我无法睡眠,不睡又不敢睁开眼
在这间房子里,我总觉得我是挂在墙上的
白狐,即使那白狐不是我,也总会有白狐
从那墙上下来,跃上房梁,又俯冲下来
它在黑夜来找我,如白天来找我一样
它在白天来找我,又如黑夜来找我一样
我随时都处在白狐的传训之中─—

我怎么可以睡得安宁呢?
白狐把它的巢筑在我的房顶上
为了防止我侵害它的崽,它还在我的头上
安装了一枚无形的、用肉眼看不见的
超声波窃听器,随时窃听我的动静
看我老实不老实。它说我已在它的完全现
代化的监控之下。它想杀我,它可以
随时起动杀我的暗藏机关。它想吃我,它
就使用遥控着我的升降机。它在梁上,它
就可以把我悬在梁上。它在树梢上,它就
能完全把我吊上树梢。它一直走墙角─—
它早晚会把我杀死在它的某个墙角
它现在是走麦城,让我能帮就帮它一把
不然它一怒之下就会把我杀掉……

我能帮它的就只有帮它出去时照管它的
孩子。这样它每天上半夜出走,下半夜
血淋淋地回来,我起初不习惯,慢慢也
习惯了许多─—

可是现在,它正在我的房梁上吃活人
我完全愕然了:是跑?是去反对?

我……作为人……还是死活也要反对……
我想站起来去反对……可我浑身钉在床上
想喊也喊不出!……我想笑……却可以
笑出声来……我笑一声,它吃一口
也笑一声……而我想向它说:你别高兴了
我虽然被你现代化控制,不能反对你
但你这样下去,早晚会有人来收拾你的!

─—而就是这句话我却说不出声……来……!

白狐依旧边吃边向我笑着……一个大活人
就这样被它和它的崽子快吃光了……吃到
最后一口肉时,它把剩下的骨头全扔给了
我,说:由你自己去吃你自己吧!……同
时俯冲下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就
把我的心一口掏吃了,一边说道:看吧!
杨春光先生,你完全搞错我了,我哪儿有
什么现代化控制你呢?我只是来编造吓唬
你,利用你们人类恐惧异类心理,致使你
恐惧如泥,使你心想反对可身子已经无力
……这样我最后来吃掉你……吧!─—

其实这也是你自己吃掉了你自己……的!……

白狐正在我的屋脊上走动,这是一只
我庞爱的白狐,它已不再是吃人的白狐了
而是有人现在想吃它,所以我把它放在
房梁上养它,防止它趁我睡觉之机被人吃
掉……

白狐正在屋脊上走动─—
人类也将在房梁上走动。


               ●1995年1月24日于盘锦空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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