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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心的音乐 (阅读4153次)



卡拉OK:空心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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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都是卡拉OK。
在夜总会,在俱乐部,在大饭店,在酒楼,乃至在家庭的客厅里,到处都是卡拉OK。即使是在深更半夜,我们也依然可以听到附近娱乐场所里传来的可怖的歌声。没日没夜的,好像一直要唱到世界的末日。如果可以滤去其它的声音而只留下卡拉OK的声音的话,那这个世界差不多就成了一个满是青蛙的池塘。甚至“卡拉OK”这个不伦不类的词的发音,听上去也颇似蛤蟆叫唤。
我的一位朋友C君,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五音不全,但酷爱唱歌。他的歌声会令石头发疯。原先,他因为参过军,会哼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什么的。这几年,C君却会哼不少流行歌曲。像他这样的人居然能哼不少歌儿,都是泡KTV包房的结果,并且是长期泡,十回八回是不顶用的。有一回,他请我去KTV包房唱卡拉OK。他要向我证明他在音乐方面的才能。在他天南海北地唱了一通之后,我对他说,得了罢,再这样下去,连《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不哼不了啦。他却说,我还有最拿手的。他挑了一首,居然是俄罗斯民歌《三套车》。我们另有一位朋友唱这首歌唱得非常好,C君对他崇拜得不得了。C君对我诡秘地一笑,说,我学了半年。且不说C君的歌唱得怎么样,单是这个KTV的画面就叫我不胜诧异。歌中唱道:“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可画面上既没有冰雪,也没有伏尔加河,更没有三套车和车夫,倒是有一位容貌俏丽而神情呆板的时髦女郎,而且还穿着“比基尼”。穿着“比基尼”却又不去水边,只在树林子里扭来扭去地做操,也不知究竟为何。另一首歌更荒唐。唱的是“送你一枝玫瑰花”,画面却照例是一位女郎,看上去像是前一位的姐妹,同样的容貌俏丽和神情呆板,同样是穿着“比基尼”。这一位倒是在水边,但也没有下水,而是在岸上走动。手里拿的是什么?玫瑰花?不是。——天哪,居然是一根香蕉!没错儿,确确实实是一根香蕉。是谁这么幽默,会想到送情人一根香蕉!女郎手持香蕉,来回地走动。如果她是一边走,一边吃香蕉,这倒没什么,场景虽是粗俗了些,但也不失为实在。问题是她不是在吃,而是在嗅!时不时地把香蕉举到鼻尖嗅嗅,并流露出幸福的表情。这位女郎平生酷爱吃香蕉吗?可为何又舍不得吃呢?要么就是拍摄现场一时找不到玫瑰花,却找到了香蕉,而且只有一根,吃掉了就没了道具,所以只好嗅了。
另一个场面是从电视节目中看到的。有一个艺术学校招生,报名者络绎不绝。一倍的学生和二倍以上的家长。孩子们手持话筒,学着港台明星的样子拿腔作调,时而歇斯底里,时而悲痛欲绝。他们从卡拉OK中学习唱歌,可以把港台明星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他们既跟不上钢琴,也不懂五线谱,连简谱也不识。不仅孩子们是这样,甚至有一些大牌歌星让他们视唱,却只有干瞪眼。我们在电视节目里还可以经常看到某些充当嘉宾的歌星,给他们“作秀”的机会,他们却用来出丑。有一位居然将帕格尼尼、帕瓦罗蒂和球星普拉蒂尼混为一谈。我想,他们大概就是那些由卡拉OK培养出来的歌星吧。
2
卡拉OK真正是这个时代的伟大发明。它充分体现了这个时代的精神生活的特征。它是“后现代”社会的“新艺术”。
但是,卡拉OK并非纯粹的艺术。它不是艺术欣赏的对象,它首先要满足的不是大众的艺术需求,而是其消费欲望。卡拉OK首先是一种消费品,艺术仅仅是其作为消费品的一个外表,就好像其它商品的外包装一样。一张漂亮的包装纸可能是一张古典名画的复制品,但这依然不能改变包装纸作为商品的性质。卡拉OK又是一种特殊的消费品。它是通过对音乐作品的彻底改造,才使音乐艺术有可能被充分地消费。
画 面
卡拉OK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音乐与画面的结合。但这与其说是“结合”,不如说是“分离”。画面与音乐的相互分离才是卡拉OK的最重要的艺术改造。而且——正如我们在前面所提到的那些KTV那样——是画面而不是音乐始终占居着主导地位。音乐只是画面的附庸。分离的画面分散了人们对音乐的注意力,使音乐成为一种“异己性”的事物,或失散于画面之外,或对画面形成干扰。
另一方面,那些可笑的画面真正体现了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生活的一个重要“症候”:粗俗的欲望和自我压抑的精神生活之间的矛盾。我们甚至分不清吸引人们的究竟是音乐,还是被这些半遮半掩的对艳情的暗示。那些为暴发户胃口而准备的画面引导着音乐,同时,它在KTV包房那种暧昧不明的环境的配合下,刺激着大众对另一种生活——趣味低劣的和秽亵的生活——的幻想。这一切似乎是一个隐喻,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生活的一个隐喻——粗俗的欲望和金钱引导着艺术。
伴 音
在音响效果方面,卡拉OK有意强化了音乐的节奏,其伴奏的电声乐器的节拍器的音响强度被加大。强烈的节拍感帮助演唱者的演唱与音乐吻合,并且,为了使演唱者可以比较方便地把握而尽量避免音乐节奏的变化。它在旋律上最大的特点就是:单调、刻板和千篇一律。甚至几乎所有的曲目都变成了一种同一节拍的音乐。比如,刚才提到的《三套车》听上去就像是一首“快四步”舞曲,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节奏——“咚嗒、咚嗒”。而有趣的是,像《花心》这样的歌曲居然也是同样的节奏。至于歌曲中的其它艺术成分,如音强、变调、华彩乐段等,则完全被强烈的“咚嗒、咚嗒”的声音所淹没。
卡拉OK从音乐中窃取了一些艺术的皮毛,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巫婆的女儿,从被施了魔法的公主那里窃取了几件衣裙,但她却盗不走公主的声音。她的极力模仿的假嗓子仍旧是巫女所特有的沙哑、刺耳。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新艺术”。面对这样一种“新艺术”,是否需要“新感官”?卡拉OK有着音乐艺术的外表,但并不首先作用于我们的感官,或者说,它对于我们的听觉并没有新的要求。相反,它总是尽量迁就我们的听觉,不断地修正音乐,尽量制造含混的、似是而非的听觉效果,以适应和满足我们听觉。卡拉OK与音乐无关,它培养着我们的听觉器感官的惰性,这也就等于是专门用来培养“音盲”的。
卡拉OK抹杀了音乐的个性特征,不同音乐的旋律、调性、曲式、风格等特征,在卡拉OK中都荡然无存。然而,这些特征恰恰是音乐的灵魂。所以,可以说,卡拉OK是一种没有灵魂的音乐。
演 唱
卡拉OK所消灭的不仅是音乐的灵魂,同时也在消灭演唱者的灵魂。卡拉OK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便于演唱。从表面上看,卡拉OK似乎是一种最大众化的娱乐形式。它打破了音乐的艺术性的封闭状态,使高贵的音乐走出了艺术的殿堂,进入了KTV包房及其它生活场所,成为任何一位公众(如果他有足够的可以用于娱乐消费的钱的话)的消费品。因此,有“后现代主义”文化理论家认为,卡拉OK是一种民主的艺术形式,是构成当代文化的“后现代”景观的一种重要因素。不错,从理论上说,卡拉OK似乎的确是改变了音乐艺术中传统的舞台演唱的“中心主义”结构,它使公众由被动的艺术接受者变为艺术的“主体”。但是,这只是一种假象。
卡拉OK就像是一个手段高明的谄媚者,它巧妙地掩盖自己的形象,而努力迎合演唱者,使演唱者产生了自己正是演唱“主体”的幻觉。在卡拉OK混乱的伴音的掩护下,演唱者通过模仿,通过对不在场的原唱者(明星或艺术家)的假想,将自己打扮成像原唱者一样。这样,卡拉OK就不露痕迹地迎奉了大众的美学趣味和虚荣心。演唱者往往会陶醉于这种迎奉,使他成瘾。如果口袋里的钱和他们的嗓子允许的话,他们会一首接一首地唱,没完没了地唱。
但是,演唱者始终只是一个鹦鹉,一个(往往是拙劣的)学舌者。在强烈的伴音的声响中,演唱者根本听不到自己的真实的声音,演唱者张大自己的嘴巴,发出的却是别人的声音。是原唱者的声音吗?似乎是,但又不完全是。事实上,也没有真正的原唱者的声音。它只是一个无名的“影子主体”所发出的空洞的、模糊不清的声音,特别是在增加了混响效果的时候。这就像画面中的那位忸怩作态的女郎,她既不是原唱者的模样,也不是演唱者的模样,而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一个身份不明的空洞的“主体”。
但是,卡拉OK的这种“影子音乐”始终只按照既定节奏和速度演奏,演唱者也就只能紧紧追随。如果对曲目不怎么熟悉的话,演唱者则就像是音乐亟待抛弃的对象,是一截赘生在画面和伴音之上的毫无用处的“阑尾”。最熟练的演唱者所能做的则无非是一个恰如其分的模仿者,一匹熟能生巧的“鹦鹉”。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努力钻进定做好的“紧身衣”中,以免被抛弃。演唱者的个人风格和创造性则被完全取消了。由此可见,卡拉OK是一种带有强制性的娱乐形式。
这是卡拉OK的吊诡之处。对于演唱者来说,它是这样一个矛盾物:一方面是迎奉,另一方面是强制。所以,没完没了的演唱更像是一种“强迫症”。这一点使卡拉OK更加深刻地揭示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大众文化的精神本质:对大众趣味的迎奉和在迎奉中暗藏着某种精神上的强制性。

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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