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高春林: 让诗从沉默中现身——河南诗人近期创作素描之二 (阅读4185次)




         高春林: 让诗从沉默中现身
        ——河南诗人近期创作素描之二
他说:“到七十三行去……”
我打开书页,竟找不到那地方在哪里
           ——高春林:《郑州的一个雨天》

在当前异常活跃的河南诗人当中,高春林是差不多在外在型态上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位。他和河南另外一位年轻的诗人温青一样,属于温和柔顺没有鲜明的棱角的那种类型,有一段时间我这样认为。
事实上我错了,本质上的高春林是一个不断探索与寻找着诗的新路的迷惘者与怀疑者,又是近期河南诗人当中难得的一个清醒者。他近期的诗歌让我不无震动而又十分欣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首先想到了他的生长环境,从出生直到今天,他一直是生活在一个叫郏县的豫西小县,而那里,曾经是刀客纵横的地方,有人认为河南人骨子里带有创新与反叛的血性,很大程度上体现在那些刀客身上。而当年的那些刀客们,从外观上是很难让人一眼看得出来的:他们就是农民,农民的衣着,农民的谈吐,农民的行为方式,也许还有农民的生活习惯。
精神气质上,高春林似乎也有那么一种绵里针一般不事张扬却骨力劲健甚至尖锐的特点。对于日常事物和个人生存经验的思考审视与把握,是他心中一份永远的疼痛与欣悦,那种执着甚至有时到了差不多钻牛角尖的程度,使他经常处于一种面孔潮红呼吸迫促的昂奋的状态中。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之中,他从2000年开始,走上了一条向现实的困扰和个人的惰性同时挑战的道路,给我们带来了一次又一次阅读的惊喜。


         一、“我不小心打碎的是我自己”


2001年8月16日,高春林在深夜两点的一盏孤灯下写下了下面的这些“受伤的句子”:

    一个晴朗的下午已不是下午,它把我
推给黑暗,沮丧和一场无法挽回的结局
    我听见有人在不停地哭泣
    我怀疑那是我的灵魂在背着我掉泪

    ……
    我一时无语,但已清楚在途经一次情死

    没有药物可以治愈
    没有什么词根能成为新的潜台词
    我不小心打碎的是我自己
              ……

在一个一切都被涂抹上一层商品化色彩,甚至连人体,连人的精神与灵魂也被作为商业广告的手段标价出售的时代,灵魂是什么?而“我”又是什么?再进一步,我们常常以为是我们的精神、理想等的寄存处的诗歌,它,又变成了什么?
这一切,似一条条无形的鞭子,疯狂地抽打着我们的灵魂;又似一条条无形的绳索,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的作用下,绞杀着我们的思想。而作为人类当中最敏感最前卫也最纤柔最脆弱的思考者的年轻诗人,对此的体会当然就更加具有切肤之痛。他们不甘心自我理想的被忽视、被耽搁以至被压制,于是就起而反抗,试图以诗性的想象去对抗现实的丑陋与龌龊。然而,他们忽视了一点,十分重要的一点,他们的前驱者所要对抗的在更大程度上是当时的现实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巨大压力,是有形有质的存在,因而对抗会撞击出蓬勃的生命活力和意象火花;而现在,他们所要面对的却更多的是一种能够为他们的外在生活形态增色添彩的诱惑,欲望化、物质化色彩更浓的诱惑,这就使得他们的对抗具有了天然的无力和犹疑,这种无力和犹疑反映在他们的诗歌创作中,一方面显示出诗人抒情对象的晦暗不明最起码是模糊暧昧性,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由此造成了诗歌生命力的衰微与软弱。正如欧阳江河在其《对抗与对称:中国当代实验诗歌》一文中所指出的那样:“诗歌在缺乏对抗性与压迫感的处境中显然是过于轻松自如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耸立还是崩溃,都不具备严重性与尖锐性,丧失了引人注目的前卫作用。”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自我,自我的经历尤其是内心经验,成为了诗人要坚守的最后一片心灵的净土。于是,在近两年多来的几乎所有作品中,高春林都在一一种近乎痴迷的姿态,努力寻找一种新的足以与整个世俗世界抗衡的力量。为了实现这种内心的对抗与坚守,他不惜放弃了自己坚持多年,也为自己赢得不少鲜花与掌声的意象选择与话语组合方式,把那种外在的,对自然、大地、亲情、爱情的歌咏与唱赞收进箱底,重新寻找一种更切近时代也更切近内心因而时刻存在着伤人与自伤的可能性的诗歌写作方式。
这种深入时代的写作方式的本身,已经包含着一种隐隐的对金钱化、物质化时代的抗议与古典的、带有唯美意蕴的纯粹美学理想的追寻与渴望。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它仍然是高春林早期带有唯美与伤感色彩的诗歌理想的一种延续。不同的是,他有了我们可以称之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决绝与勇毅。这种决绝与勇毅的最根本立足点,是对于当下日常经验的更为本质意义上的深入、思辩以至批判和重新命名。由此,我们注意到了他诗歌创作中核心意象或说关键词的选用的变化。
在早期诗歌中,高春林选取最多的意象或语词是“星辰”、“黄金”、“荒原”、“烛光”、“鸽子”、“火苗”、“梦”、“花朵”……等等,这些语词,总体上都是指向一种唯美、恒定、优雅有时也带点感伤意味的诗学境界的,它们带给我们的,是一种和大地、生命一样饱满、丰裕而又有点苍茫、无奈之感的经验与审美体验,却相对缺少了某种更能够洞透人生迷雾的尖锐冷冽的精神力量。
近期的高春林诗歌,上述那些语词以及由它们所带来的意象大大减少,而多出了一些我们传统思维习惯中常常以为是不那么优雅、明丽的语词,如“黑影”、“蜗牛”、“死寂”、“瘦弱”、“潮湿”、“镜子”、“窟窿”等等。这些话词带来的意象变化是惊人的,由纯粹的“个人经验”一下子涉入了“他者”的经验领域,使诗的表现视域得到了极大的拓展。
如《酒店服务生》:
  
这个被忽略的小男生,我从未关注过他的表情
    但他不可或缺地为客人的吆喝所收容

    ……
    嘴巴关闭,一双手不停地送上酒、餐或客人的耳语
    走动的双脚既不惊扰又无秩序
    仿佛剧情内的一个逗点,又像剧情外的一个旁观者

   遇到“地震”或“战争”,他微微颤抖
   但不恐惧,站在远的一隅像做一场恶梦
   梦醒后还是风平浪静,灯还是灯,影还是影
   他客串在几个电视剧之间,常常为刚才的一点小失误不安和疼痛

   ……
   太多的无奈却都留在了剧情外
   他冰冷的手指拭去桌面、玻璃
   以及门窗上的残垢之后,砰地关上门
   像关闭了白天的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自己……

把想象的触角深入“他者”的经验领域,自然也就带来了诗歌语言的更为生活化、本真化的变化,这种变化带来的最大益处,是使诗歌具有了更强的“对话与交流”的特征,从而更易于激活读者对于日常当下情景的感觉直观性与切近性。
但问题也来了,那便是经验领域极度放大之后的无力驾驭的遗憾。哪怕是再回到经验的原初即个人情感领域,也会给诗人带来一种现实的无力与无奈感。于是也就有了“我一时无语,但已清楚在途经一次情死”而且“没有药物可以治愈/没有什么词根能成为新的潜台词”的伤痛,因为,“我不小心打碎的是我自己”。
打碎自己,让“我”成为现实镜像的映射,让一个“我”成为无数个“我”,从而更好地观察、体验当下现实中的一切,也许正是高春林内心隐藏着一个美丽的让世界得到拯救的梦想,就像叶芝当年感受到了“万物崩散,中心再难维系”的恐怖情景之后,渴望“二次圣临”以拯救世界一样。


                  二、让诗从沉默中现身


诺斯罗普•弗莱说过:艺术作品在某种意义上是沉默无言的。
就当代诗歌创作尤其是进入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的诗歌创作情形来看,这句话具有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与惊惧的震撼力。
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以后,中国当代诗歌在现实生活中的失语或者说沉默已经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虽然我们可以总结出很多甚至无数条理由为这种沉默与失语辩护,说这种现象的存在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外部原因,但有一点我们是无法回避的,那就是诗歌本身的无力与不适应。
当代诗歌在现实生活中的无力感与不适应感。我以为主要是由于诗人在创作中的漫不经心所造成的。这种漫不经心,不是说诗人没有用心力去写,而是说他的心思没有或较少用在让诗与现实融合的努力方面。在我们的诗人当中,更多的人在更多的时候关注写什么,而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关注怎么写,在这很少一部分诗人当中,又只注重于诗的外在形态的变化与转换,而较少注意诗怎样与现实融合,怎样让读者也成为诗歌创作过程中的同行者。这样一来,只能是造成诗的失语与沉默,换句话说,诗在现实生活中,在读者那里处于一种晦暗不明的可疑状态。
怎样打破这种沉默与晦暗不明,是当代所有诗人差不多都要面对的一个现实,高春林当然也不例外。他这两三年的创作,几乎都隐含着这样一种努力:打破沉默,让诗从沉默中现身。
这首先涉及到了诗歌的写作技巧问题。
爱尔兰诗人,1995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希穆斯•希尼说:

技巧,如我所定义的,不仅关系到诗人处理文字的方式,他对音乐、节奏和语言结构的安排;而且关系到他对生活态度的定义,他自身现实的定义。它也关系到对走出他通常的认识界限并冲击无法言喻的事物的方法的发现;介于记忆和经验中的情感根源与在艺术作品中表达这些的形式手法之间的一种能动的警觉。……用叶芝的话来说,技巧就是能把“坐下来用早餐的一连串的偶然事件”变成“一个思想,某种有意图的、完美之物”的东西。

说到底,诗的技巧是一种诗人通过语言把感知或要唤醒的东西显现出来的能力。仍如希穆斯•希尼所说:它是大脑围绕一个字、一个意象或一个记忆的最初激动逐渐清晰显现的手段,这清晰显现不一定在于辩论或解释,而在于它本身和谐的自我繁殖的潜能。
很显然,为了让诗从沉默中现身也就是清晰显现,高春林近年来作出了巨大的努力。
在写于2002年10月份的《黄昏后的记事》一诗中,高春林这样说:

    这之后我需要更深的心静。在茶缘茶艺馆
    一壶荡绿的茶,三道流水那么自然
    像林语堂说的:从少女到少妇
    第一道是洗却白天的俗尘
    接下来才是品味
    ——把下一个秋下一个春都品进去
    最好不要回忆,这是累人的事
    最好加上萨克斯的曲子
    把突然想到办公桌上的不快统统洗透或冲走

……
    肩挎坤包的时髦女郎不时地钻进去
    像小城调侃的动词。……
  
    黑暗是什么?一片最大的光明——
静谧,轻柔。一两盏灯在纱窗后面说着话
一两个人在街面上缓缓轧着步子
所有的声音都没有影子
所有的表现都在心里

……

理想与现实,精神与梦想,讯息与节拍,在一种特定的语言组合方式中融汇到一起,形成了一幅幅可触可感可听可视的动感画面。生活的节奏被精神话了:在巨大的黑暗中,“所有的声音都没有影子/所有的表现都在心里”。而精神也有了一种能够让你随之其舞的节拍:“满街的灯大睁着双眼/满街的小汽车虫一般的漫游过来/肩挎坤包的时髦女郎不时地钻进去/像小城调侃的动词。”一切都有了韵律,一切都有了意味。一切,都以自己的方式现出身来。让你惊奇,让你激动,让你忍不住想呼喊抑或想掉泪,然后,擤一把鼻涕,继续自己的生活。你不知道,那“继续”的背后,已经多了一个,精灵,正悄悄地改变着,从内部改变着你的生活,你的一切。

让诗从生活经验的材料中现身的奥秘在哪里,请注意这些诗句所表现出来的话速!
2000年以前的诗歌中,高春林几乎清一色地选用了那些简短的、节奏感很强、速度感也很强的单句。在一个句子中,几乎从来不插入诸如逗号、句号或其它符号。秘密也就在这里。无论逗号、句号、冒号还是问号、引号,所有这些汉语语言符号,在高春林近期诗歌创作中都被赋予了一种神奇的能指功能:减缓语速。
因了语速的减缓,现代诗歌创作中极其重要又常常被人有意无意间忽略的结构因素凸现了出来,那便是——“时间”。这里的时间已经超越了它的自然指事功能,而成为诗人与读者之间交流与对话的一个最有力也最有效的载体。它既切割句子又连接句子,既对诗人说话又对读者说话,而且更重要的,它在诗与读者的眼睛至心灵之间,架起了一座美丽的虹桥,使读者与诗人一样,不由自主地开始了表达自己。
西方哲学史上曾经有不少哲学家提醒人们在阅读或思考的过程中要注意让自己“停下来想一想”,《人的条件》的作者汉娜•阿伦特甚至把这句话看作整个形而上学传统中一个具有护身符效力的句子。在我的理解中,“停下来想一想”,就是要对我们的阅读对象中某些关键词或者核心意象作深入细致的揣度与思考。也就是说,在阅读过程中,我们应该学会在某个关节点上停下来,截位阅读、体验时间之流,听从这个关节点上的字句的引导,以它来对照或检测我们自己的生活。高春林诗歌中语序的有意中断,起的正是一种提醒阅读者“停下来想一想”,从而让诗更好地从沉默中现身的作用。


                    三、创造一种能吸引世界的声音


就日常生活的现实层面来看,高春林是一个低调的人,纯朴、温和、宽厚,对一切都充满善意和体谅。而诗人的高春林,却有着另外一副内在的面孔:骄傲、自信、雄心勃勃,或者说在自信的基础上有着一份充分的骄傲。
我不知道他是否发过什么宣言,但从他近期的诗作中,我读出了那份骄傲,也读出了那骄傲背后隐藏着的一个尖锐的声音:
“要创造一种能吸引世界的声音!”
在我个人以为最能体现高春林近期诗歌的精神指向的《背离的街道》一诗中,诗人以低沉而又有点喑哑的音调唱着:

  桑拿是现代生活中最简单的动词
  每动一下,都要把灵魂打印成清单
  一次次送出去
  ……

  足以让我想到文明的图纸
  道德在凝望的锋刃上早已逃离
  精制的玫瑰不会滴血
  一个人把黑暗翻过来依然黑
  我猜想他是否有一颗星星暗藏心底
  发光的过程才唤醒自己
……
其实,一首安魂曲已无法拯救
已发生的现实

……
惊险的是一把尺子,我无法拥有
甚至衡量:文明、法律、秩序、道德
震荡的市场中,谁是主宰
我无法用一首诗切换一个时代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高春林近期诗歌中有一个很有意义的尝试,就是把诗歌表现的触角深入到“他者”的经验领域当中,展示更广阔的生活界域。事实上,那已经是他试图创造一种新的声音,一种能够吸引世界的声音的信号了。
要想吸引世界的耳朵与目光,仅凭声音的高亢尖判和色彩的华丽缤纷是不够的,必须有与众不同的特质。高春林明白这一点,因此,他试图走一条新路。
他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以个体经验为框架,引入他者包括读者的全部印象,构筑一座发散性很强的诗的宫殿。
之所以说它布满荆棘,首先是因为在人类经验当中,个人往事的回忆本质上往往比追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更加困难。国家、民族的历史存在于文献材料和大众的集体记忆当中,自然有着相互补充相互生发的功能;而个人记忆则不然,它只有一条路径,而且不时会断绝于一些隐秘的、疼痛的地方,而那些隐秘的、给人带来过疼痛体验的地方,才往往是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其次,个体经验与读者的想象之间,天然地拥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即相互间的隔膜与轻慢,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也会造成交流的困难,使诗人也使读者受其限制而难以上升到一个更为全面的立场,从而去俯瞰而不是仰视视界之内的生活更为波澜壮阔的画面。
这两点给一个立志要创造一种能吸引世界的声音的诗人带来的困难几乎是致命的,它很可能使诗人的创作变异成为一种用双脚画十字的行为,不仅带不来宗教体验般的身体颤栗与灵魂感动,反而会显得滑稽可笑。
高春林没有退缩,他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一无所有,他宁可在探索中葬身万丈深渊,也不愿沿着旧有的道路平稳踱步。于是,在他的诗中,我们发现了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碎片,也体味到了那些碎片中所包含着的光荣与梦想,苦涩与甜蜜,冲动颓迷,当然还有对美好未来的无限向往与憧憬。那是美丽至极奇幻至极的光,而且:

光也是一种声音
在今夜。有星光、月光在外
有灯光、激光电动快车般旋转一个时代
忙碌的摄像师也用一种光
切换多维的角度。时间停止
他的每一次剪辑让声音过滤

……
这正是今晚我所接纳的
一撮浪花平静后流水的声音
一座城市夜深时亮着的一两盏灯,最具神秘

那哗众的声音是对别人的,或者只意味什么
此刻,这些很轻的声音愈加显出了重量

这声音的确是纯粹的,具有金属的质地和天鹅绒般轻柔的触感。经由这声音的润饰,那些短暂的、易逝的、碎片般变动不居的万事万物被嵌入到了一个纯美的诗性空间中,进入了永恒的存在,安静而又神秘,单纯明净而又深沉后重。就连日常生活存在中那些诸如捡破烂者的痛楚、饭店小姐的辛酸、卖唱的二胡的呜咽等令人遗憾的事象,也成了随时间之水潺潺流动的优美的诗意存在,因为,它们被诗人赋予了一种神圣的使命,提醒我们去不断建设,不断完善我们当下的现实生活。
当然,在这一点上,在创造吸引世界的声音上,高春林还刚刚起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希望他早日成熟起来,把它走成一条带有更鲜明的高春林印记的通衢大道。


                                        2002、12、11凌晨5∶35分于河南大学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