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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量危机 (阅读3782次)



能量危机
□张柠

        卢卡斯在《星球大战》里塑造了一个能量无比的形象:天行者路克。路克是一个具有巨大能量的人。他的魅力不在于传统意义上的人性光辉、道德理想或者自我意识的觉醒,而在于他的身体善于吸纳和释放能量。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能量吸收和释放上,而不是在勾心斗角的阴谋上,抑或道德审判的威严上。路克寻求超能的过程,实际上就是超越善恶对立的过程。路克之所以得到了全世界儿童的青睐,就因为他凭自己肉体本身的能量战胜了对手,而不是凭借外在的权力。




        身体与权力的关系是一个古老的问题。一般认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是私有财产。为什么有私有财产呢?是因为原始人个体的劳动价值不同,实际上就是身体能量有差别。这一点决定了“人人生而平等”不过是一个“乌托邦”。能量的“不平等”造成了自然财富分配形式的变化。但是,人类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没有身体能量的人,最终甚至成了具有能量的人的统治者。
这里所说的“能量”,用的是这个词汇的本义,而不是引申义。“能量”的本义之一是“物质运动中各种物理能(动能、热能、势能、电能、光能、原子能等)的单位”,简称“能”。如果按照词源学解释就更有意思。有的古书上说“能”是一种很厉害的野兽。还有的古书上说“能”是指三只脚的鳖。四脚鳖才正常,三脚鳖就很怪异,出人意料,所以称“能”。《说文解字》说:“强壮称能杰”。




        “能量”的引申义中,有一种意思是指在公共事务和人际关系中显示出来的能耐,比如善于公关,善于钻营、搞阴谋、玩权术。其中充满了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价值关系、道德审判的意义。在身体进化过程中,能量的引伸义(能耐),实际上是对能量的本义(物质能)的补充和修正。





        《荷马史诗》(古希腊)、《薄伽梵歌》(印度)、《贝尔武甫》(英格兰)、《罗兰之歌》(法兰西)、《伊戈尔远征记》(俄罗斯)……歌颂的都是一些身体有巨大能量的英雄。汉民族没有英雄史诗。《史记》歌颂的不是“英雄”,而是“谋士”(相当御用知识分子)。身体能量巨大的樊哙,不过是刘邦的陪衬。另一个身体能量巨大的典型是西楚霸王项羽,他的悲剧代表了中国文化对“能量”(本义)的嘲弄。在春秋战国之前,有身体能量的人不但孔武有力,还能呼风唤雨,商汤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汉代以后,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刘邦、刘备、宋江这样一些人成了有“能量”(引伸义)的人的典型。宋江何能之有?竟然将一帮有能量的人:李逵、武松、林冲……整得服服贴贴,一口一个大哥。宋江最吓人的一招,就是对李逵说:“你走吧,你走吧,我不是你大哥!”李逵的能量便顿时烟消云散。刘备、宋江等人是中国阴性文化的化身。他们不是有能量,而是有能耐。能量可以对付社会、自然乃至宇宙间的力(比如,关公、张飞、李逵有对付千军万马的能力),能耐就是将能量瓦解,然后一个个收拾。能耐最适用于后宫、办公室等小圈子,说简单一点就是阴谋权术,说得复杂一点,就是儒家文化中的人际关系术。阴阳相斗,两败俱伤;中庸之道,无往而不胜。此后,有能量的人只是通俗文艺作品中的一个幻想的符号。今天这个信息化时代,是一个能量危机的时代。人们惟一喜好的,就是将能量变成故事,四处传播。




        徐克导演的《新龙门客栈》中有个小鞑子,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小鞑子就是一个很有能量的人,而且很单纯。小鞑子的能量释放,主要是通过手来实现。他的刀功十分了得。我们几乎看不到他用刀的具体过程,只见那把剐肉刀随着他挥动的短手,在他身子四周留下的一道道弧形的寒光,呼呼呼,十几秒钟之内,就将一个人剐得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不管是邪恶的还是伪善的,不管是朝廷捕快还是野店嫖客,统统剐了。小鞑子不关心谁该剐、谁不该剐那些人间是非的问题,他只管剐,剐得漂亮、畅快、迅速,直到他的能量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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