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在 历 史 中 进 入 历 史 —读李抱一水墨人物画 (阅读3749次)





当 我 写 下 这 个 标 题 的 时 候 , 我 知 道 , 我 又 一 次 把 自 己 逼 到 了 一 处 可怕的悬 崖 边 上 。
远 处 是 奇 幻 至 极 美 丽 至 极 的 风 景 , 而 脚 下 , 是 一 旦 失 足 便 可能万 劫 不 复 的 百 丈 深 渊 。
我心存畏惧 ,然而不能自已,我知道我别无选择,因为,像一头豹子面对另一头豹子,一头苍鹰面对另一头苍鹰,我所面对的,是和我一样心中鼓荡着雄性热血的李抱一。

李抱一的现代水墨画,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在讲述着“在历史中进入历史”的同一个故事。因为,相对于许许多多面孔模糊没有个性平板中庸的人来说,他是一个哲学意义上的本真的个人。
我们知道,作为人本主义意义上的现代人存在的终极意义,不是要到现实存在中去挖掘潜藏的作为本质的人与现实的普遍关系,而是要在现在中创造现在,在自己的当下性中创造使自己具有现代性特征的现在,使其成为名副其实的当下性存在。而要想实现这一点,现代人面临的最大的困境之一,就是他无法逃脱现实的历史境域。他无法逃脱历史,也无法逃脱由历史观念中延伸出来的人类公共话语的束缚,因而也就无法从根本上逃脱历史的制约。在这种尴尬的生存境域中,我们每一个个人必须立足于当下的现实生活存在之中也就是眼前的历史境域之中,努力改变自身,才有可能一不同于他人的面貌站在历史的大门口并且真正进入历史,而不是被历史类同化、平面化并由此而最终消解掉。
正是在这一点上,李抱一把自己和他人明确地区分了开来。作为一个艺术家中的真正的智者,李抱一十分明白,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首要的任务就是要在创作中区别于他人,也就是在公共语言的重重覆盖中找到只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语言表达方式。或者换句话说,他要找到那种既能够将他个人的私人性表达渗透于公共语言之中而且又能够使这种私人性表达凸现于公共语言的海平面上的独特表达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李抱一是成功的,他经过几十年殚精竭虑的探索与思考,已经找到了那种只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水墨语言,完成了由一个普通的画匠向一位真正的中国画艺术家的艰难转换。

李抱一曾经在他出版的个人画册的扉页上写过这样一段话:艺术是人生体验的玩味,人格燃起的篝火,苍凉中的一丝温馨,孤寂灵魂的慰藉。这一点,既是他有关个人的艺术追求的自白,也于无意之中透露出了他在创作上获得相当打的成功的最大秘密,那就是:通过对于苦难人生体验的勇敢担当,在当下的历史语境中进入历史。
伟大的德国诗人歌德也曾经说过: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而面对李抱一的水墨画,我却感受到了另外一点启示:人生可能是苍白的,但语言或符号总是灼热的。在李抱一的水墨画世界之中,那些色彩、线条和构图无论怎么组合怎么变幻,它们最终却都像铁砂向磁铁聚拢一样,不由自主地指向同一个目标:画家悲天悯人孤高自雄而又有一点孤寂落寞的内心世界。

一般来说,我们人类经由外在世界物象而抵达内心的途径有成千上万条,而对于一个真正的优秀艺术家来说,这种途径最好最便捷最切近的却只有一条。李抱一选择的,是那样一条途径,一条铺满想象的鲜花的途径。在李抱一那支传神的画笔的精心濡染下,所有那些进入画面的人物和景物都被转换成了一个个视觉符号,并且都带上了明显的形而上的精神意味。阅读它们的时候,我们的想象会不由自主地越过它们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存在外观,而直接进入另一个世界,画家李抱一充盈饱满的内心世界。
譬如《天高云淡》和《山深见日迟》,两对男女青年农民,也许是一对青年男女在两个不同的生活场景中的不同的留影。它们是作品的主体内容,却被画家有意安置在了画面的偏下方,只占据了画面的很小一部分位置,却因而为我们欣赏者留出了一片巨大的想象空间。
现在,让我们的视觉伸出一双想象的手,一双具有无限延展力量的手,让它们首先穿越那些似乎在一个平面上又似乎在互不关涉的不同平台上的山石、沟壑或者淡云、树影,它们已经在不同程度上接近或者说触摸到了那个画家心目中的核心意象的边缘。这些本来普普通通的事物因为被画家注入了无穷的想象而开始和现实紧密相联,同时又处于某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历史的玄想之中。由于它们的这种双重性特征,我们的视觉虽然已经伸出了一双具有无限延展力的手,仍然不可能在它们身上停留太久,那样的话既太让眼睛疲劳,又会阻碍我们的想象力的挥发绵延。我一直以为,这是画家有意为我们设置的一道欲擒故纵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欲纵故擒欲张还收的语言屏障或者符号屏障。他有意选用那些粗糙的、笨拙的,带有某种原始古朴意味的,人们十分熟悉因而也就失去了相当程度的视觉冲击力的事物来占据画面的大部分空间或者说主体空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欣赏者的视觉不至于在它们身上做过多停留。而那些事物之间的呈现出的一些既模糊又分明的层次感,则是整个画面带动人的视觉直到让想象力飞翔起来的无形的动力源泉。因为有了这种极具艺术张力的层次感,那些不断由现实世界挤迫而来的物质影象才给人以某种动态印象,并由此不断延展,不断触及人的眼睛,也不断透过人的眼睛的吸纳而反复地、持续地触摸人的心灵。于是,现实的物质的场景在人的视觉的逐渐空茫远引的过程中慢慢转化以至消解,成为一幅幅时间的幕布,在不断的快速闪回中连在一起,不知不觉中抵达历史也抵达人心的最敏感最柔嫩最细微深邃之处。

联结现实与历史,或者说联结视觉与想象使它们成为水乳交融密不可分的浑然一体的,是画面中人物的眼睛,或者更确切一点说是画面中人物眼神的射线。在李抱一的笔下,几乎所有人物的眼神都是一些空茫而又尖利的眼神,哪怕是它们的主人以侧面对着我们甚至以脊背对着我们,我们也能够从那些人物的身体的动态中尤其是他们的头颈部的动态中感受到那种空茫与尖利。由于它们的缘故,我们会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现实和历史交融而成的事物在以一种山洪爆发一般的态势势不可挡地冲击着我们的心灵,让我们的心灵不断地向着那些未知的、渺远的事物走去,从那些事物中去体会我们在日常生活世界中绝对无法体验到的别样的痛苦与欢乐、美丽与忧伤。
这里,我们实际上已经接触到了一个更为本质化的问题:李抱一把自己与他人区别开来的最独特之处,也就是我们前文所说过的,是他找到了一种只属于他个人的既能够将自己的私人表达渗透于公共话语之中又能够使其凸现于公共话语的海平面之上的纯粹个人化的艺术语言。这种艺术语言以对于人生苦难的承当为主要精神内涵,以具有相同或者相似的精神意象的人物或其他事物为载体,又揉进了西方绘画语言的色彩意识,从而使李抱一的作品画面粗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时间感,并因而很容易便能够引导人们进入对历史的无限遐想之中。

一个真正优秀的艺术家,无论他选取什么样的题材作为他的艺术表现对象,在其创作过程中始终流荡着的那些对他的创作起着无形的制约甚至支配作用的冲动与激情都是相同的或起码是相似的,而且,它们都来自于同一个动力源泉,便是艺术家本人所处身其中的当下的日常生活环境。这些冲动与激情和艺术家个人的成长经历心性气质等的巧妙融合,往往就是这位艺术家的艺术语言形成的最根本的基础。
李抱一出生于黄河岸畔的七朝古都开封,枕着黄河的涛声、吮吸着古城历史文化的乳汁长大,因。而自少年时代起骨子里、血液里便拥有了黄河浪涛一般澎湃的激情,古城入云铁塔一般浪漫的诗性情怀。而幼时的贫寒家境,时常位生计所迫的窘困,又使他从小就对人生的痛苦多了一份体验一份理解。这两个方面相互结合,便形成了作为艺术家的李抱一既胸纳天地豪放潇洒又骨鲠刚正疾恶如仇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当然有时候也带有一点任性偏狭的独特性格,这一点有点类似于现代绘画大师徐悲鸿先生。这种性格自然会于无形中被艺术家熔铸进创作过程当中,并因而形成了李抱一开阔雄放有时又有点孤高自守的艺术风格。这种风格的直接体现,是李抱一在创作中始终坚持从自身生活体验出发把握与表现尽可能广阔的生活图景,并最终在一个个虚构的艺术世界中重建人的自我形象,在先生与历史之间架起一座座以想象为支撑的美丽的虹桥。
在这种艺术观的支配下,李抱一画笔下的几乎所有人物、事象,都呈现出了某种既现实化又历史化,既有着各异的个性又有着相同或者相似的精神气质的特征。

最典型的就是他的水墨人物画。
无论是现实生活中的黄河船工、草原牧女、走西口的汉子,还是历史上典籍中的司马迁、王昭君、李清照,甚至是西方小说中的人物,在李抱一的画笔下,都呈现出某种很典型的李抱一气质,一种对于生活诗意的不懈追寻和对于人生苦难的勇敢担当的诗性与哲思相融合的气质。在这种追寻与担当当中,历史人物和当代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作为两种异质的、被时间隔绝的生命存在巧妙地联系了起来,共同构成了画家心目中的历史的一个个不同的链环。
把这些人物联系在一起的,就是画家赋予他们的那些相同或者相似的气质。司马迁也好,《大河上下》中的现代黄河船工也好,画家在为他们塑形时,尽管也给予了他们不同的服饰,不同的身形体格,却始终为他们保留着一个共同点,就是那种既执着于对于生活诗意的热切探索与渴望又敢于勇毅地承当一切世俗的困窘与苦难的眼神。就是这种与众不同的眼神,使李抱一和他笔下的人物一起,完成了“在历史中进入历史”的苦难的历程。
值得注意的是,李抱一在画出人物眼神的时候,似乎撇开了传统中国画技法中的以虚衬实的空灵手法,而更注重于运用一些西方绘画的色彩点染手法。一团团一块块具有明显凸起感的色彩堆积在一起,在人物眼部周围极其狭小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些看似粗放却又细微到极处的叠印与皴擦,覆盖与渍染。而瞳人处的一点明彩点染,更使人物的精神气韵破纸而出,直抵观赏者灵魂的深处。这种时候,时间已经不复存在,或者说已经悄悄转型,板结在了那些叠印与渍染所形成的沉郁而又厚重的空间里,然后,以一种历史化的形态重新凸现于画面之上,造成一种板结中的透明感。历史与现实的界限,就在这覆盖与渍染、消隐与凸现的矛盾纠结中被悄然打破,人的存在也因而具有了某种凝结与于历史之上或历史之中从而能够牵引和推动历史车轮不断向前行进的意义与价值。

李抱一画笔下人物的眼神,是他的人本主义艺术观的传神写照,认真品味之下,他们确实既是人生体验的玩味,又是人格燃起的篝火,更是苍凉中的一丝温馨,孤寂灵魂的一份慰藉。
这些眼神的最重要的内涵,是希望。
我一直以为,对于未知事物(当然是那些美好的事物)怀有一份永恒的希望是艺术创造的永远的灵魂。诗歌如此,音乐如此,绘画艺术同样是如此。这种希望,是艺术对于人类生存苦难的深刻体验的升华,是生命意识觉醒的表现。人的伟大之处,首先也就是体现在他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因而才会去主动关怀生命的存在。而在更为本质的意义上,人对于未知的美好的事物怀有永恒的希望这件事本身,就是人类对于现实人生规定性的抗拒与反叛,尤其是对于现实与历史、此岸与彼岸之间的界限或者说鸿沟的抗拒与反叛。因为有了这种希望,臧克家先生笔下的那匹老马(或者说就是诗人灵魂的化身)才会永不倒下一直向前,贝多芬才会从巨大的痛苦深渊中跃起身来重新叩响命运的大门,文森特 .凡高也才能够在灵魂与肉体的双重磨难中画出他的绝世杰作来。
李抱一水墨画人物的眼神,同样具有这样的希望的光芒,这也正是李抱一对于人类生命存在的思考与探索的诗意化的产物。正是由于有了那种对于苦难人生中富于诗意的希望的发现与表现,使李抱一的水墨画达到了艺术创造的一个很高的境界,一个在对于先生与历史的整体关怀中既深入人生又通达人生的境界,他作为一位优秀艺术家的独特的存在意义也就在这里。

在历史中进入历史,让传统画材(笔墨纸砚)与现代语言媒介融会贯通,或者更明确一点说把水墨、宣纸、毛笔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再加入西方绘画的造型与色彩意识,从而形成一种全新的绘画风格,李抱一的这种探索,可以说是为中国水墨画向现代转型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参考路径,最起码也是一个很好的启示。

                              2002、11、24凌晨5:58于河南大学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