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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遁的忧伤与重现的疼痛--孔令更诗歌创作略论 (阅读4637次)








     我们最想摆脱的,其实是我们的本性。                                                                  
                     --伊达洛。卡尔维诺

隐遁的忧伤与重现的疼痛。
写下这个题目之前,我被一些尖锐的,呆钝的,粗砾的,光滑的事物折磨了5个小时零18分钟之久。这些让我伤透脑筋的事物有两个让我同样愤怒又同样欢喜,同样恶毒又同样满怀感激的名称,它们是“孔令更的诗”和“伦纳德。科恩的歌”。
孔令更曾给我们留下这样的诗句:
一个大人看一个孩子
顶可爱
就送他一只又大又红的苹果
看着那孩子美的样子
他笑了“甜吗,等着,再给你一个”
然后他走了
去办自己的事情
竟把这事给忘了
而那孩子
仍站在那里
苦苦地等着
就像开启了一段并你遥远的记忆一样,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这样一个有细弱的风声拌着缕缕的清香浸润疲惫的心灵的夜晚,我,一个人,又一次独自邂逅了大学时代心目中那座诗的偶像。诗中流露出那份原本以为只属于那个年代的温馨与忧伤,在偶一回头的刹那间又一次把我渐趋梦昧的感觉照亮。就像诗中那只曾经到又渴望再次到的红苹果一样,那份逝水流年般远去又走近来的牵挂,是时光的耳语,也是时光最优雅的赠予,给我,给你,也给他。我们,我们应该留住它,哪怕花费再多的功夫,也要竭尽全力;留住它,然后,再用它去留住一些可能不知在哪一天就会突然失去的东西。
诗人应该有一颗敢于进入时代的心灵,他不仅要以掌心的热力温暖自己的文字,还要以整个体温让文字蓬勃并且燃烧起来。被称为是“从语言的无尽秘密中归来的歌手”的一代摇滚百星伦纳德。科恩曾经骄傲而充满自信的唱道:“纽约的天气很冷/但是我喜欢/因为我在这里”。“我擦亮舌头对着浮石般的月亮/将灵魂漂浮在樱桃酒中/一艘飘香的驳船抛向/记忆之王。”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在一张世界的脸上或面具上发现,“某些东西把我们忘的好干净”。
问题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既不隐秘晦涩也不传奇夸张,从一首诗和几句歌词组成的思绪之海中,我信手捞了一把,这篇文章的题目就悄然浮现出来。因为和伦纳德。科恩在那个寒冷而忧郁的早晨一样,在这个寒意开始有点逼人的夜晚我突然发现,不论是他伦纳德。科恩、孔令更还是作为阅读、欣赏与批评者的我自己,我们原来都具有某种并非预设却十分相似的两重性,有时候,我们是宇宙的主宰,处于一切的中心,甚或,我们就是整个宇宙;而另外的更多的一些时候,我们却又是现实世界的客人,或者至多不过是一个站在宇宙边缘与现实对峙或交流的对话者,这时候,很无奈的,我们是一群偏居一隅的人。
考察孔令更的诗歌创作,尤其是他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诗歌创作历程我们发现,其中正好有一个由中心到边缘,由辉煌灿烂到幽玄静默,由忧伤的隐遁到疼痛的重现的简单而又复杂的发展轨迹。

我是沙的孩子,是沙沙的风,是奔跑着的一轮年轻的太阳!

有人曾经用这样一个故事来形容俄罗斯的“最后一位乡村诗人”叶塞宁,在他30岁那年以独特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之后:
一个乡下孩子来到城里,在那里迷了路,他在城市的街道转悠了很久,但怎么也走不到他所热爱的田野。最后,当他感到这个城市死死地纠缠着他不放的时候,便跪下来祈祷,然后就从桥上跳进了河里,盼望着河水会把他带到他所心爱的田野上去。
这真是一个很妙的故事,无论从血脉气质上还是精神心理上,却像是在说另外一个诗人,我们的孔令更。尤其在这个晚上,寒意笼罩整个古城而内心充满友情的温暖的11月11日与12日交汇的时候,而且是听到了一个痴心人为了心中那片绿洲而黯然落发的故事之后,再回顾这个故事,这个感觉就更加鲜明而清晰。的确,和年轻的叶塞宁一样,年轻时代的孔令更诗歌中出现最多的是乡村中原的一切,诗的田野、河流、月光等等。而且在作品的字里行间,也都掺杂着悲哀、无奈、坚定等精神因素。在他们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中期的作品中,富于乡村特色的浪漫气质成了一条毫无阻碍的直线,将最简朴的意向与最本质的终极问题直接联系到了一起,就像无边无际的旷野上的约伯的呼告。
孔令更出生于以生产盐碱风沙和焦裕禄而闻名天下的豫东兰考县的一座濒黄河而筑的小村子。苦难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给了他第一份诗歌的营养,甚至可以说,是那些独特的关于苦难的记忆造就了他那样一位诗人。在早年的诗歌中,孔令更曾经这样表白:
我是沙的孩子
妈妈说

八角筐里铺一层细沙
便是我的襁褓
沙里啼哭,沙里撒尿
沙里抓挠,爬,坐
从沙里站起,歪歪扭扭
去编织沙的传说
……
第一首诗也是在沙上发表的
鞭杆蘸着夕阳
写在青沙的小路……
我是沙的孩子
妈妈说
沙给了我一颗跋涉的心
               --《沙的孩子》
其实,沙不仅给了孔令更一颗跋涉的心,更给了他一颗像沙一样热爱自由,不肯向任何世俗规范压服低头的灵魂。那时候,他是沙沙的风,“是那高粱地里/灼热的秫叶上/汗水湿透的风”,又是“那九曲黄河里/高悬的帆上/默默用力的风。而且,他还非常年轻,是一阵年轻的风,甚至是一轮奔跑着的年轻的太阳。没有人怀疑他的青春朝气,没有人怀疑他的热情活力。像古希腊神话中的大神安泰一样,他立足于大地母亲的胸怀之上,感到力大无穷,甚而觉得天下无敌。他为他的第一部分作品取名为“年轻的风”,正是那种建立在青春的自豪与骄傲基础上的思想观念和艺术追求的表证。那个时候,也正是思想解放的春风吹的绿洲大地,中国诗歌界思想追求与艺术探索活跃异常的时期。就整个中国诗歌界来说,朦胧诗潮正方兴未艾,众多的诗人还执着于以某种特殊的形式表现自己的理想、信仰、希望与追求。孔令更则是既在朦胧诗里更在朦胧诗外。换句话说,在选取意象、锤炼技巧方面,他与以水岛、舒婷等为代表的朦胧诗人们是一致的;而在整体形式的表现上,他却在走着一条更趋向于清新明丽的路。为了实现这一追求,他更多地从乡村经验和乡村情感出发,选择了更富于诗情画意的田园诗歌般的草原村野作为自己传情达意的载体。
如《朋友,去到远方》:

朋友,去到远方
吉他、小提琴、舞会
撇在身后
连同霓虹灯送别的目光
蒲公英已等得焦急
还有山楂林
簇拥着向山嘴翘望
一方黑板
和黄泥巴砌成的
小小的讲台
是我们神往的处女地
     牛仔,牧羊姑娘和
     好看的山丹
     都将在这里生长
    
     朋友,去到远方
     把普希金和歌德
     光辉小溪和瀑布
     让你的歌声和筒裙
     童话一般开放
     假日,采集矿茴成生物标本  
     树杈和牛背
     却结满了问候和甜甜的歌声
     朋友,当我们老了
     呵,不
     一颗颗童心
     将永远照耀我们
     生命,鲜艳而明亮

   一切都是简洁朴素的,一切都是清纯透明的,这是孔令更第一批乡村浪漫曲的最初的旋律和音符。

我是历史和未来之间一块复杂的
色调,在历史的空白处书写一份辉煌与壮丽

历史车轮运行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国思想文化界突然被一阵节日狂欢般的气氛所笼罩,文化热迅速兴起并很快蔓延至几乎所有领域。文学艺术界得风气之先,在小说、诗歌甚至戏剧创作领域掀起了一股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文化寻根”热潮。在这种情况下,传统文化作为一个被重新发现的领地而重新上升为认知的核心。作家,诗人们认为在传统文化遗产的过程中,他们自身对历史文化的独立的判断力、建构力极其独立的人格与价值可以得到充分的显示与展现。或者换句话说,他们认为只有走向历史与文化的深处,才能找到其重新生长的起点与契机,也才能使自己的创作获得真正本质意义上的成功。
就在这个时候,公元1985年夏天的一个清清亮亮的上午,孔令更和他的几个伙伴们踏上一条寻根之路。他们从那时开始,徒步考察黄河。在经历了一段短暂而又漫长的艰苦跋涉之后,他们把一块刻着“黄河极源”字样的石头放在了黄河源头。
那时是孔令更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中国诗歌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大名。
伴随着声名鹊起,孔令更的诗歌创作也发生了一些强烈的变化。概括说来,这种变化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诗歌选材的视野极大地拓宽了,由原来的田园牧歌,乡村小调一变而为既有原来的村野小唱,又有了一种大漠西风驰烈马、携书弹剑走黄沙的英勇与豪壮,而且还接合进了一种发自生命内部的自信与骄傲。
如《北京,你不认识我》:

北京,你不认识我
我是乡里的孩子
我走在你的大街上
走在陌生的楼群和月光里
我是离着儿很远的
黄河滩上的孩子
我的村庄很小
像我一样,是棵无名草
我走在你啤酒汽水的泡沫里
走在电风扇自行车和连衣裙的旋转里
北京,你不认识我

你不认识我
我是和黄泥巴粘在一块的
乡里的孩子
但我不再是像我父亲一样的乡巴佬
能绷直河滩长长的麦垄
叫出许多良种、化肥和农药的名字
我还偷偷爱上了--诗

北京,你不认识我
你的某条小巷
住着我心爱的诗人
我想去轻轻叩他的门扉
但我只是走在你的大街上
旅行包里装满了新买的诗集
北京,你不认识我
我要回到我河滩上的小村
去种地,并偷偷写诗
等我喝足黄河的水
吹够了大平原的风
我想有一天,北京
你会认识我
认识我和我的村庄的名字

再一个方面,也是使诗人赢得更大声誉的一面,是诗中多了一份历史深沉感沧桑感,同时也多了一份对民族和人类命运的更深刻的思辩。无论是《张家水车》的苍凉悠远,《黄河上的唢呐》的高亢雄强,还是《独坐巨石》的举重若轻,《大地的黄昏》的坚韧与博大,无不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就因为如此,孔令更被称为了后朦胧诗时代或“文化诗歌”时代的一个典型的诗人代表,其在诗坛的名望也达到他个人创作历程中的颠峰。
正如任何事物都有它发展的高峰也有它发展的低谷一样,1987年起,孔令更诗歌创作也走入了一段低潮期。几乎没有什么新的出现。个中原因,除了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和历史方角的转换以外,从他几年后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推测出来,他在个人生活而且大约主要是情感生活方面陷入了一种极大的困扰当中。进入20世纪90年代初期,他的创作力又突然爆发出来,在其辉煌灿烂的背景下,却已有了一些“醇酒美人”的隐隐约约的影子。从艺术本原的意义上讲,他进入了一种个人化或说个性化写作状态,这是一件好事。但是我们又不能不指出,这一时期的创作,意气风发的势头已经逐渐消隐,真正成了一块历史的未来之间的“复杂色调”。并且无奈而忧伤地进入了某种意义上的隐遁状态。
就诗歌创作的整体成就和影响来看,孔令更的创作20世纪90年代比起同时代的王家新、程光炜等人不仅毫不逊色,而且甚至更为具有代表性。但从整个新时期诗歌的历史发展的角度看,王家新们却要比孔令更更为影响深远。可以这么说,与王家新、欧阳江河们相比较,孔令更更典型地只属于80年代那个时代。不过值得欣慰的是,那个时代虽然已经成为了历史,但那段日子对于像我这样在那个时候成长起来的人们的心中却仍然弥足珍贵。究其原因,我以为正是因为在孔令更的诗歌中真实地记录了那一段岁月;所以当一切已经走远的时候,它们却仍然像那些优美的老歌一样,不时会闪现出一片耀眼的,梦幻般的美丽光芒。
隐遁是无奈的,而忧伤的隐遁却是美丽的,就像我们的记忆和梦想,一旦进入诗歌的世界,就会成为一些不败的花朵。

昨日情景再浮现,藕虽断了丝还连。重现的鲜花疼痛在宏大叙事的缝隙间

阅读中断在水痕淋漓的《隐者》之中,我又一次感到了锥心的疼痛。
在这部主要写于是994年之一的旧体诗集子中,“隐”字几乎成了一个公然的标签,甚至是一副乡村酒肆的酒旗招牌。然而,我却读出了一份大悲哀,大疼痛,以致于,我想在此停下来,不再去触动那一份绝世的心伤。
然而它又分明是一束艳丽无比的鲜花。
鲜花的疼痛是可以震撼人的灵魂的,因为,这是一种积蓄千年重现江湖的生命冲动在奋然一搏后突然弥散于大虚空的无形的心伤。无形而又有质,那伤害便只能是坚硬的,而且,无药可救。因为,这种来自诗人内心的隐痛;与当代中国知识分子集体的精神隐痛是同质同构又同步的。
这部分的缘起,是一份潜意识中的不甘。
我曾经有过骄人的辉煌,这辉煌虽早已逝去,却还有一份不死的精神在,重振雄风;重现辉煌自然是一位有大勇毅大智慧的诗人的永恒的梦想与渴望。
正因为具有许多常人所不具备的大智慧大勇毅,孔令更重现辉煌的计划从理论上讲也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完全可以顺利实现的。
首先,他充分了解新时代诗歌尤甚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的诗歌发展历程,也充分了解人们包括他自己的艺术优长和不足。于是,他扬长避短,或者说充分发挥个人所长,选择了以旧体诗作为自己重现辉煌的突破口。从而使自己站在了一个理论上的有利位置上。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旧体诗功底,在当今诗坛上,是很少有人能出其右的,尤其是在中青年诗人当中,更几乎可以说无人能及。这么一来,他当然是冠军了,无可争议。而且在实践当中,他也确实把旧体诗做到了几乎是尽善尽美的境界,无论平仄、韵律还是整体意象的营造,这本《隐者》中的都显示出一种鲜明的大家气度与风范。
如全书开篇之作《雁鸣》:

    雁鸣寒窗世深违,
  临流问月觉前非。
半客刘郎惊嬗变,
他适桃面频转媚。
紫去红来真闹闹,
蝶高燕下迷飞飞。
利禄功名身外事,
超然大悟知是谁?

其对仗的工稳,韵律的和谐,皆有可圈可点之处。
其次,从思想内容和选材上看,孔令更也表现出一种不同流俗之处。他继承了古代山水田园诗以日常事物和日常语言八诗,清丽、平和、自然的优长,又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和魄力,为诗作融入了深刻的思想内涵。这种思想内涵不是以原有的那种“政治,经济,道德与法”的社会化范畴为依托或凭藉,而是上升到了“自然,历史,文化与人”的大文化范畴。尤其是佛教禅宗与道家隐逸思想的融汇,使诗作自然机时然地具有了一种清新自然又灵魂飘逸的特征,具有极强的可读性。
然而,诗人却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限体诗词在今天已经走入非主流艺术的行列,不可能再度出现什么辉煌了。这就像一个人由少年而青年而最后已经走向老年,老年人自有老年人的生活特点和性格特点,如果硬让老年人担纲社会创造的大任,他必然会力不从心心慌气喘的。所以,尽管诗人的旧体诗写的异常漂亮几乎无懈可击,却已不再可能引起读者大众广泛的注目了。因而,它只能是一束疼痛的鲜花,一旦出现,就会迅速淹没于由现代自由体诗构成的巨大而严密的语言夹缝之中,而且永无再度辉煌的可能。
话虽如此,单独看来,这部诗集的艺术价值还是相当高的,它们就像那些曾经震撼或者温馨过人们灵魂的音乐,只要你去倾听,总是能够让你周围的生活场景甚至包括你心灵的隐秘角落却在成长或短的时间内焕发出怡人的光彩。在大多数人们已经被日常的琐屑事物挤迫得毫无生活意趣可言的今天,这一点尤其显得重要。
最后,我还说一句,我们都是木头人,我们有着共同麻木愚钝智慧勇毅也有着共同的,精神创痛,而时间是谁也无法让其停止的。那么,就让我们放一段音乐,让美妙的乐音洗去我们那共同的创痛吧,走过去,又是一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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