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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的诗

张杰

《水碓子的一棵枸树》

枸树在稀落枝条里辗转。

与你挥手的小雀,飞入枸叶
——叶荫的蒲团。

它的穗,演着春日哑剧
抛出废票微尘。

那些求爱粉囊,
像急待出游的鱼籽。

晴光里,有礼炮
悲悲地落空——

幼叶们已长成墨绿桃父,
院落汇集着七子之影。

慢,沿着旧柯,
每岁,增一个可爱小杈。

向晚,楼角刻上残霞,
球羽的白鸟,落入球拍的沉暮。

金珠,在注视枸树
青杨高高转动银镜。

暗色声线被枸树的钢丝土中深埋。


《林风眠,梦幻或其他》

浅土上的双鹤,黄喙
射来内心的陶然。绘羽的
白,点化出微语的逍遥
生成失群尖峰的主题

短暂的快乐,无花的春色
慢放着轻雾,铩羽乌鸦,
沉迷里走过,隐然的忧郁
——传来造物的归宿

在黑色河床上,渔女划船
平远江水,载运着波浪群山
盗火画纸,镜照出红云,
满填重色赭墨,和花青。

景物如神光,彩墨讲述
避世出逃和煽惑,
像猫头鹰耳尖,弓起黑月
又似昏光荡出水纹

远山,敲响迷离的钟声
江舟,那朵含光睡莲,
在溟深秋水,黑树干里
——隐着绿衣女的姿情

而无数檬黄秋林间,
燃映着人世久远的应命。

      2007.07.15


《中国彩霞石狮的最后含义》

白云航母,万众里消逝
中国彩霞石狮的护法神
变幻夕阳,最权威的诠释。

所躬逢古国的湿壁画
飘驻于锦区城堡的天幕
从天使冲动中,成为蝇。

在草影里,游来草的忧郁
藤用绿指,勾出墙的十二墓棱
搅拌绿叶楹联的挽联,无字披垂

转炉,溶着古国硬玉
东方光球中,石狮走入
观望的清波,绿影和城郭。

石额毛,卷切石眼里的凝视
拧出苦桑草的神晤,沉落的
苦,突破讲述的苦,

像承托高高典庆的泉,
隐藏了焦青岩盘光滑的磨难——

       2007.6.28


《深山一夜》

我们在秋夜里幽浮
没有了蛙鸣
内心的小虾,游进房边溪水
那两根虾须,培植着对山水的叩问

落涧的暗水,被廊下电灯
转照为山中扑光的青蛾
在满山星光下
我们在湿滑的山路上走走停停

白日,那石路上走过山蜗牛
它的软足和克鲁泡特金似的壳
让长发后的你,闪出孩童般的惊喜

现在,我们因谈论深山夜色
而显得疲惫,小旅馆白色的软床
让我陷入静默。周围是桶状的山峰
门灯把辛夷林照得发白

我起身把窗户关紧,担心
夜半山鬼驱使群山的林涛
把我们山蓬一样冲散

    2006.8.


《夜马》

你睡去,普里什文的《鹤乡》
——沉入你的睡城
你的发,摆出一个黑色问号
也许是睡思的拐尺正丈量
其中的一丝。我的气息游开
来自另一极话语,被印刷的艾苦
你逐字细读,从中辨析着自己
短信的波动含着圣母的赤爱
远方,是温良扩充我们的远方
而门灯照着夜马,行星
正迎向广暗夜空,
夜,分离出前生的方格裙
一种永恒的消逝已经启程
长庚星升起飘忽的默念
小于我们的,又大于我们有多少——

      2007.4.27.水碓子


《干面胡同》

干面胡同,深冬的灰脸模特,
被强化的灰,使bobo族颓废。
那些砖墙、石门墩,仍行走于
民国,瓦房,残破为古戏道具。
——退移灰色的钴蓝傍晚,
从北京娃娃眼涡里空茫颠簸。
干面,暗示出富足、温良,
似乎豪宅,刚被新面瓢舀出
雪白的新精神,客串着暮年
雪剧,屋顶,鸦声里沉郁——
寅时,小巷将灌满夜粉,沉睡
的铁条和颜料,突然间喧响。
而格窗,晃着榆树的枯枝骑兵,
它们的硬胡茬,雄壮而迷人——
那时,70年代的汞灯、影壁,
正被西风雪粒,轻笔勾勒——
事物扩大、又收缩……像极远
海波,发出海象求偶的音节……
暗夜胡同,已坠入蔚蓝脑回,
寻情轮指,拨弄地面漂移——
用尖锥和棱体阔步,领走者
展示着规训圆环,而世界的
信天翁,海,它遥远的令人
疲惫。波浪,拍击空无星体,
孤岛,万年沉落艾篙——
在星座辽阔的灵柩中,神圣
降临的,亦将更生、浮旋……

     2005.12.北京干面胡同


《黄昏》

老砖楼冒出知天命的三月凉气,
往年的老槐被擢拔,黄沉的土
被几个外乡民工刨开,一些
早春绿物被突然植入。黄泥
波浪里的浅沟,一溜溜翻涌着
离乡人的疲倦和零乱。拐入
黑暗的楼道,推开展现光明的门,
白墙的昏黄海布上,烙金绣影
像悬飞的小人,哄赶着前身
直起的兔群。消散的西光
点染出它们的神采,无数寻香的
蜜蜂,成就出内心天籁的飞行:
杏花的浅白,正拎起腰膜,
静沉那蜜。现在,穹隆下
混响着沉默,人群记忆所施加的
颜料,被挤在框架中,还没呈现
更多令人认知的部分,还未
在永恒的画布上移动。由静
而生的灵,生发着怪诞的
黄昏。我,化为景致的一页,
马上就要被翻去,而向后的
存在,先几笔画完了我脸部
的未来和颜色,每一笔
都像自鸣钟悠远的倒计时。
结束,将结束在结束的暗点上。
那些手脚,演着行动静剧,
那束追光,遮不住柏格森的
疑问目光,如同一颗游弋的
星,伴随自身高密的核
有着自我的轨道和精神,
有着自我的旋转和沉埋。

    2007.3.25. 水碓子


《演出》

第三人说,我们都是演员。
演员,为角色而生,
胶片的昼与夜,搭起虚构
危楼,地基却是现实。
BA女作为悲剧女主角
由故事肇事者某男挑起:
偶识—相恋—结合—死
尖锐线索里埋着爱欲之雷
若爱,便有另一层灵魂
最大可能性,将展示,
并以另一层方式完成那一切。
场地、布景与演员和谐合作
死亡,被雕刻为一种情绪经历
最特殊时机,在垂死女人那儿
成为奔跑马车上,复杂奔跑的
玻璃,窗后,她梦幻的面庞
与反光交错。多少次,她
轻捋黑发,但都是茫然。
而导演的苦心是,黑发,
是她青春不再的隐语。
她情绪的一些特殊角度,为爱
而产生的疯狂举止,那不是
一个训练的步骤,剧本也没
说出,那磨碎人一切的机器。
BA女让悲剧出色到位,她演绎
的洁白,轰鸣着振铃,如同她
这样朗念台词:我不知道人类的
灵魂是如何工作的。而有些
场景里,BA女什么也没做,
只是独自站在凄黑的冬夜里,
但众人已深受感动,毕竟,
爱之无助启示了他们……
终于,死亡,拿起了摄影机
在剧本外漫步,剧务和场记
选择了一个货仓码头,还有
火车,黑色闷罐飞快移动——
一条狭小铺设的路,那里
有多狭促,去路便有多狭促
没有转身的地方:这里,一堵墙
那里是……死亡,火车,将在
20厘米外奔驰,女主角最后
望望天空:那错位的蔚蓝,仿佛
不是人间。列车与货仓交错时,
摄影师拍摄天空,这是BA女
最后的诀别,你可在书本里
找到这一幕,然后一切都变得
纷乱……观众忽然觉得自己,
是在火车车轮下,痛苦扭动……

      2005.2.27.


《泥层沉密的手指停在半空》

多年后的清晨,
沿着灰色阶梯,
没有一个人走来。

一切都在木板粉末里,沉睡。
那时,有一两声杜鹃的啼鸣,
一只蚱蜢从青蒿上跳下。

阳光照彻林间的苔土;
清苦的野菊撑着盏黄小伞;
细弱影子在条石上摇摆。

空空阶梯似乎印证了
一个白衣身影的存在。
但,仍无一个人。

泥层沉密的手指停在半空。

        2006.6.29.


《茶室》

茶室的石磴,隐入菩提树
明智的绿廊,级递出古物的邈意 
在相同框境
有别于献云神寺
在虹桥山谷间
深林合唱的圣诵,轻轻翻跃
来自群山铺设的石门教堂
叶光中,你的双眼
光华闪烁,那些流转的小齿
在飘然雾气中相互汇合

      2007.5.1


《平房桥外的夏天》

平房桥外的蝉,
在杨树上叽嘹着夏天
潮热的气压泵,
自树根催生出团团黄菇。
我的仲夏梦在郊区的室外
那里有无人理会的椿树、
柳树和枯木。雨后泥层上
走着蚂蚁、蜈蚣,浅刻着
昨夜路人留下的脚步
引水渠里,夏日枯叶似乎回到
日本金黄的奈川,黄叶
在水底透明淤积,水虫刺破
明镜水皮。这时,黄雀群
从林中飞过,就像无数次
失去春天的燕子,它们和
疯鸣的夏蝉,赋予
这片杨树生的狂欢
蝉的寂寞,已磨成落地的
红砖圆柱,与闪电交锋过的
高树,露出白色皮肉
潮湿的夏天,攀上北方航线
轰鸣的机声,回应着蜂窝时代
野花下的土堆,像繁荣女神
受难离去后,留下的饰品。

      2006.7.29.

   

创建时间:2007-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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