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
1
一口泉感到孤独,
因为它不知道
它和遥远的大海的联系。
一个疲累的旅人在水面
看见自己的脸,
然后亲吻自己。
2
掠过我头顶的鸟儿飞远
或者隐入丛林;
在我身边交叉躺着
一根羽毛和一条小路。
我终日仰望天空:
太阳的目光,赤裸而孤独。
3
我的工作是漂洗落叶,直到它们
彻底干净,只留下
天上白色的倒影——
那里,墓穴老去,和我一样
无法闭上泪水盈眶的眼睛
停止观看消逝的东西。
《云》
我始终在一堵蓝色的墙里
写一首白云般的诗。
我们之间有一个协议:
我不离去,它不飘走。
有时,这片白云
变幻出门和窗的形状,
不是提醒我多不自由,只是
为我蓝色的建筑增添美感。
在我死后,没准
它会变成一朵乌云
在我的尸体上狂洒眼泪,
不是同情,而是就地消失。
《一个人和黑夜》
1
一个人出生就像晚霞
从天空坠落,
浑身是血,
就算黑夜用墨汁
也无法洗去。
一个人死去就像白云
从天空飘走,
就算黑夜睁开
一万只眼睛,
也无法发现他的行踪。
2
我出生后向河里扔出的
每一颗石子
全都砸在天空忧郁的脸上。
我像一只小公狗
歪歪斜斜到处撒尿。
现在,气味早已消失,
只有黑夜吐着灼热的舌头
趴在我身边喘息。
它生下来就是孤儿,
我怜惜地拍拍它的背。
《锁》
1
有些人的心从胸中猛跌到胯下,
在那里,生命才猛烈地跳动。
有些人把生殖器顶在头上
像一把挂着钥匙的锁。
任何一种开锁声
都是取悦自己的音乐。
突然,锁被打开:
满满一屋子黑暗。
2
在附近的博物馆里,有三样东西:
暴君的头像,演讲稿,
女大学生破碎的连衣裙
像窗外的落叶。
没有钥匙的
流浪汉在大地的床单上
睡了一晚。早上,
只有一滩快干的精液留在那里。
《摄魂术》
1
有人把一只相机遗落在墓地里,
一位死者站起来,举起它
(骨头咔嚓作响,磷火像是闪光灯)
对着善于遗忘的黑夜按下快门,
并把底片丢进河里。
梦将渗入底片。
2
世界曾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摄影师,
我也曾是一张清晰的脸
对着世界的镜头微笑。
若干年后,我发黄,模糊,
看不清世界——
世界也看不清我。
3
从死者的脑中取出胶卷。
月光照在一条又浅又脏的小河上,
一种绝佳的黑白照片的忧伤
像一只苍蝇趴在上面。
世界和我都开始怀念
那张不知所踪的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