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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华:一个诗人的战争 (阅3488次)
2015-01-23


  “我的战争都埋在书里”,这是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句,沈睿说余秀华是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或许夸张了,但余秀华的战争,真的埋在她的诗里。

  余秀华可能是沉默的,但她的诗,不沉默。
 

  余秀华的诗歌走向公众视线之历程

  2014年9月

  《诗刊》下半月刊发表了一组余秀华的诗歌,当时并未引起广泛关注。

  2014年11月10日

  “诗刊社”微信公众号以“摇摇晃晃的人间——一位脑瘫患者的诗”为题选发了9月的这组诗歌,这条微信阅读量已接近7万。此后,“读首诗再睡觉”等微信公众号也相继推送了余秀华的诗歌。

  2015年1月13日凌晨 

  沈睿在自己博客上贴出《什么是诗歌?:余秀华——这让我彻夜不眠的诗人》一文,文章称余秀华是中国的狄金森。转发至微信公众号时,网友王小欢将标题改为“余秀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此后,微信“朋友圈”被沈睿这篇文章刷屏,余秀华不知不觉成为话题人物。

  2015年1月16日

  在微博上,诗人沈浩波对余秀华诗歌予以评价,认为“仅就诗歌而言,余秀华写得并不好,没有艺术高度”。与此同时,对于余秀华的走红,评论家集体保持缄默。记者联系多位评论家,他们或表示没读过,或不愿意发表意见,或直接问“这有可能是炒作吧?”。拒绝记者采访后,一位诗评家在“朋友圈”写道:“一天接到十几个媒体采访,关于余秀华的。我不愿就此发表任何见解。”

  2015年1月18日

  走访余秀华家后,《新京报》记者描述其中的喧哗与骚动,一句“一来记者就要死兔子”广为流传。诗人廖伟棠兴起赋诗,题为“余秀华的兔子”,还有作家从中看出了荒诞——这正是小说施展魔术的空间。

  2015年1月19日

  对记者说“不聊了”的沈浩波,贴出长文谈余秀华的诗歌和大众阅读口味,认为余秀华的走红是“一场对平庸诗歌的赞美运动”。沈睿、杨小滨等对沈浩波进行批评。但是,严肃的文学论争从未展开。越来越多的网民转发、阅读余秀华的诗歌,之前从不读诗的人开始言必谈诗。余秀华的博客访客络绎不绝,短时间内,总访问量超过86万,留言无数。

  2015年2月初 

  网民狂欢之前,余秀华的诗集出版已经敲定,两本诗集即将面世。这被认为是“最好的新年礼物”,其中饱含微信等新媒体给传统出版业带来的变革力量。
 

  一个星期。

  这是“一夜爆红”之后的第七天,虽然余秀华家的小院子里,记者们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不可否认的是,人们对余秀华的好奇心,已将消耗殆尽。而在媒体和诗歌界一个星期的狂欢之后,除了一句“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或许还有半句“摇摇晃晃的人间”,大部分读者似乎也没能记住余秀华的任何其他诗句。“如果你是沉默的,大海也将停止喧哗”,在“沉默地”配合各路媒体一个星期之后,喧哗正在散去,余秀华正在回到她的孤单世界,唯与诗歌相伴。

  

  见到余秀华,是一大清早。

  她出门迎接我,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摇摇晃晃的,身体的不协调有一种特别的节奏。她说话有些口齿不清,面部肌肉的抽搐时常让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夸张,无论什么表情都很像是在滑稽地笑。

  余秀华讲话坦率,时而粗鲁,时而狡黠,动情时会哭。

  这些是我眼前的余秀华,让初识者难以把这个湖北农村里有着残疾的女人的生活和诗歌中“烟熏火燎、泥沙俱下”的生命体验联系在一起。她的现实和精神世界有着怎样的冲撞,让我好奇。

  灵魂与身体的对抗

  “这个身体,把我在人间驮了38年了,相依为命,相互憎恨。”

  余秀华对自己的身体缺陷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当我吞吞吐吐地提起她身体的疾病时,她立刻打断了,“脑瘫。你直接说呗,修饰什么。”尴尬。

  媒体在的这些日子,她连续三四天都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素面朝天地对着摄影记者的镜头。那件红羽绒服是去北京参加诗歌朗诵会前,母亲逼着她买的,母亲总说她太土了。她不在意。“随时可以消失的东西,都是不能指望的”,她说。

  只有当她举起一只手给记者看上面割草留下的伤痕时,流露出了一丝对身体吝啬的自怜,“我的手这么好看,可惜留下了这道疤。”

  她也曾经因为身体的残缺被伤害过。

  童年时她面对小伙伴的取笑,不知道如何回击,“那时我是一只沉默的羔羊。”后来是来自网友的,编辑的。一次一个网友约她见面,可对方远远见到她真人,就掉头走了。她悲愤,和那些人吵架,然后把愤怒写进诗里。

  “装腔作势的王法/虚情假意的王法/不学无术,鼠目寸光,小肚鸡肠,仗势欺人/狗说,王法是他的同类是狗的耻辱”她有首诗叫“狗日的王法”,她告诉记者,这首诗写得是一位羞辱过他的编辑。如今,诗歌成了她的武器。

  诗友小西回忆起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小西被余秀华本人与博客里“年轻的照片”形成的对照所震撼,“看到真人竟有流泪的感觉”。

  这具身体让她得不到爱情,“那种忧愁啊,在我生命里一直都有。”她说。她的身体对她而言是残酷的存在。

  “在我们腐朽的肉体上/没有遭受禁锢的:自由和爱”

  在她的诗歌和文章里,她的灵魂野蛮、自由、生猛、粗暴,离土地很远。她说她不害怕死亡,但是害怕衰老。她说起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奶奶活了92岁,死了。她想念奶奶,想要她永远永远活着。可她又说,活那么久可真浪费感情啊,自己不想活那么久,四五十岁就够了。

  “现在衰老让我深深哀愁。”

  衰老不只是肉体的,它伴随着的是灵魂的枯竭,激情的萎缩。她说,诗歌和人的状态总是不能分开的,如果分开了就是“做出的诗”了。写诗,是体内流动的那种滚烫的东西自然地倾泻而出。所以,衰老是致命的,她害怕她的灵魂会被这具皮囊所拖累。

  我好奇面前的这个女人,如今对身体残缺的坦然,究竟是因为几十年来对身体给她带来的伤害的麻木,还是对这具皮囊有着非常深刻的思考。

  她曾在一篇博文里写道,“这个身体,把我在人间驮了38年了,相依为命,相互憎恨。”她想象着自己被重新塑造,剔出残疾的成分,那会是怎样。“那会让我感到陌生。这陌生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必然不同的经历产生的必然不同的生命感受。”

  “如果身体和灵魂互不关照,一个会不会报复另一个?”她在一篇博文里说。大约是这样的相互憎恨与报复,让她的诗歌里“有着明显的血污”。

  爱情:在丈夫以外的世界

  “那时候有铺天盖地的忧愁,19岁的婚姻里/我的身体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我不知道所以延伸的是今天的孤独……”

  爱情是余秀华诗歌里时常出现的主题,炽烈又充满痛感。而丈夫被她形容为“青春给予她的一段罪恶”。她偶尔会在诗歌里表达与一个不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的孤独感,而大多数时候她所写的情诗,与这个男人毫无瓜葛。

  “我们是谁欠了谁,要用最牢靠的关系来一生为敌?”她在博客中写到。

  丈夫尹世平在余秀华的诗歌舞台上就像一个丑角,扮演着毁掉了那个女人青春的角色。丈夫大她十二岁,在北京做建筑工。在村里人看来,两人和村里其他的夫妻也没有什么差别。村里青壮年夫妻大多分居两地,一个在城里打工,一个留守在村里照顾老小,日子都是一样的庸常,“谁讲什么爱情,过日子呗!”

  “有个屁爱情!现在我就盼着他快点滚,他盼着我快点死掉。”说起丈夫,余秀华时常蹦几句脏话。她说得坦诚,几位记者尴尬地笑。

  她说自己在结婚后学会了骂人。

  出现在我眼前的尹世平沉默寡言,额头上的皱纹格外的深。两天前,他读到了当地媒体的一篇报道,刊登了余秀华写“丈夫出轨”的诗。那一天,他喝得烂醉,拒绝和记者交流。

  “爱情不过是冰凉的火焰/照亮一个人深处的疤痕后/兀自熄灭。”

  她说,那些诗中饱满炽烈的感情不在生活里,但它们不是假的,爱情大多时候存在于她的幻想中。有的爱情虽然没有实质的发生,“但在心里啊,却经历过一整个过程。”

  诗友小西说,“就像她诗里写的那样,余秀华一直渴望浪漫的爱情。”

  她曾爱上过现已死去的一位文友,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地跑老远去找他。文友早先同意了的,等她到了又避而不见。“谁让我是残疾?谁让我不漂亮呢?”,余秀华黯然神伤。可这件事成了圈子里一些人的笑柄。余秀华都忍受下来了。

  “那些假象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啊

  需要多少人间灰尘才能遮盖住一个女子

  血肉模糊却依然发出光芒的情意”

  身旁的不是爱人,她把爱情寄托在诗里。

  横店,以及她抵达不了的远方

  “我只有一颗处女般的内心了/它对尘世依旧热爱/对仇恨充满悲悯/而这些,在这孤独的横店村/仿佛就是在偷情/许多人知道,没有人说出。”

  横店是余秀华诗里经常出现的意象,她描写这里的白云、午后和麻雀,人们在这些字眼间想象着这片土地赋予她的诗意。可她说这里是个“鬼地方”,“谁会甘心一直生活在这里呢?”

  这个村子遍布着丘陵、田野和池塘,中间是一条笔直单调的公路。村里有九个组,人烟稀少,走几里路也看不到几个人。

  一路从田野间走过来,闻到一股浓浓的焚烧桔梗的味道。

  余秀华家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间平房,她说院子以前是个花园,种了很多橘子树。周围零零星星地散布着几个池塘,然后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菜籽田。家里有余秀华的爸爸妈妈,两只小狗,一只猫,十几只鸡,还有二十几只兔子。丈夫快过年时回来,儿子在武汉读书。

  “在这个村庄,人与人隔得也非常远,他们除了打麻将几乎没有别的娱乐”。余秀华觉得“这不是堕落,而是真正的可怜。”

  她也对媒体开玩笑说,就因为不会打麻将,她才写诗。

  余秀华的同学们如今都各奔东西了,没有年轻人愿意守着这个偏僻的村庄。村里人喜欢聊家长里短,余秀华毫无兴致。活动室旁边开小卖部的苏姓女人说,余秀华除了到钟祥或荆门见网友,就是出来到这个活动室下棋或看别人下棋了,其他时候她都呆在家里。

  这里没有人读她写的诗。

  “我想跑,想飞。可是飞不起来。谁甘心呆在这个地方呢?”她对着镜头说。

  在这个没有人理解她的村庄,余秀华把理解寄托于“远方”——信纸和网络画了一条线,把她的生活隔在了一边,她的精神世界隔在了另一边。

  村里人说,很多人跋山涉水地来到家里看她,笔友、网上结识的文友,每年都有不少。

  “网络对我的改变真的很大。”她说。

  她2008年开始注册了QQ,随后经常逛一些论坛,钟祥论坛、红袖添香、新浪论坛等等。钟祥论坛上留下了许多余秀华的足迹,她陆续发了很多诗歌帖。

  那段日子里,她会和论坛、贴吧里的诗友见面,一起喝酒。2009年,钟祥贴吧的网友们凑钱买了台电脑送给余秀华。

  她也写过诗描述她在网络上的世界:“我在互联网上流浪:写诗,聊天,调戏不同的男人/不到关键时刻就拒绝想起自己/谁不合时宜地流露真情/我的盾牌就会高高举起/这样的日/其实阳光灿烂/我的存在似乎真的不坏。”

  和文友们在网上互相批改对方的诗歌,交换意见,是她特别大的快乐。她把所有的理解和精神共鸣都寄托于横店以外的,由网络带来的世界。

  余秀华忘不了2014年底去北京的旅程。她在母亲的陪同下,去参加《诗刊》组织的诗歌朗读会。母亲不懂诗歌,可是看到秀华在台上读,还是感动得掉下了眼泪。北京是余秀华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她在博客里把北京的旅程称作“仿佛是脱离梦境的脐疼”,她说那里有她感激且爱戴的一群人,他们在那里,真好。

  “一说到远方/就有了辽阔之心/北方的平原/南方的水城。”她在诗中勾勒着想象中的草原、雪山和大海。可是诗歌和网络的另一边,她仍然在那个叫横店的村庄,割草,喂兔子,读书,写作。

  写作:抵抗现实

  “诗歌一直在清洁我,悲悯我。”

  在余秀华一夜爆红以前,她的日子简单而规律。“每天割草,喂兔子,为一个兔子的死而悲伤。这就是一个农民在活着。”她说。

  我进到她的房间,桌子上摆着本韩少君的诗集,是她正在读的书,里面每页都记下了笔记,有一页写着,“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上午的时间她看书。她读博尔赫斯、雨果、里尔克,读鲁迅、萧红、高行健。这些在书本构成的精神世界与这个小村庄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土地和天赋给了她对诗歌的直觉,那么阅读就培养了她的才华。她喜欢《悲惨世界》中绝望中透着希望的结局,也喜欢《瓦尔登湖》。

  海子也曾让她不能自拔。

  “我遇见了披头散发的你/我遇见了口吐火焰的你。”这是她曾为海子写的诗,而现在,她可以更批判地看海子的诗了,“也没有那么好,有时太抒情了”。

  午饭后的时间,她通常用来写作,用一只手指一字一句地把诗敲进电脑里。

  余秀华在努力突破自己,她说行文造句需要不断地修炼和提升境界。她对诗歌的感受并不止于直觉,也有着系统化的反思。她经常修改自己的诗。

  那首一夜走红的诗歌《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她并不满意,她说她本想再修改修改的,但是就被人从博客上选走了。“那首诗里有些辞藻用得太大了,不够克制。写诗的时候不能自亲也不能自疏,要和自我保持一定距离。”

  余秀华的诗风格庞杂。除了被广为传播的那些抒情的、滚烫的、直击人心的诗以外,她的诗有时是停留在戛然而止的画外音,有时恶毒、戏谑,有时则解构美、反抒情。

  她写:“没有那么多奇遇,那么多让人舍生忘死的人/我爱你,因为我活着/我喜欢更为浅薄地爱/亲吻,做爱,找你要开房的钱。”

  她写:“我能怎么样呢,一万根鹅毛编成被子/你也拒绝取暖/而我的心早就送给你了,这皮囊多么轻/最轻的不过一根阴毛。”

  那些诗歌是极少被提及的。她把自己比喻成一个“狂热的破坏分子”,有时想把已有的都毁掉,“破坏”很过瘾。她说,“人的身体是不值钱的,我写它,想让它更不值钱。”

  活着是一件具体的事情。“因为要面对怎样活着,怎样保证这具躯体在尘世里往下走下去,这是诗歌无力说出的部分,真实,容不得半点虚妄。而我却喜欢虚妄,仿佛饮鸩止渴,总想干一点不合实际的事情麻醉自己,麻醉一颗深谙世事,看穿一切又不能说出的心。”她在博客里写到。

  诗歌是余秀华在这世间的拐杖,她用写作来抵抗现实。 

  
  
  
  新京报记者采访手记


  余秀华火了。

  村里人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外乡人涌入,媒体、出版商还有市领导每天在余家门口作陪着。作协的来了,残联的来了,连保险公司也过来凑热闹了。

  父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为访客递烟、端茶倒水。小姨说,“这么多人来我家,我们在村里也风光,大家羡慕得很呢!”

  在村民眼中,余秀华过去是个可怜、脾气古怪的残疾人,是个靠父母养活、没有赚钱能力的孩子,是个有出息的大学生的母亲。现在,大家都对余家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然而,她却希望这阵风赶快过去。

  1月17日

  “找余秀华是吧?”村民对着刚要开口问路的访客说,“八组,往南走。”

  “看了新闻了,余秀华现在火了!”另一位村民说。

  可是一路上,问起她的诗,没有人读过。“我们读不懂啊!”

  九点后,造访的媒体开始多了起来。记者们凑到了余秀华的电脑前,看到她的博客点击率几天里从一两百增到了一万多。翻了百倍。

  媒体一家又一家接踵而至,余秀华的父母忙活了起来,应酬访客,父亲掏出了特地准备的“黄鹤楼”,挨个递烟,母亲端茶倒水。小姨也过来了,一家人一起配合着一些记者的侧面采访。

  余秀华一遍一遍展示着她怎样在电脑前用一只手指一字一句地把诗敲进去。她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很有耐心,不想回答时就跟记者调笑,把问题搪塞过去。

  出版社的电话接连打来,采访时常被手机铃声打断。

  丈夫在院门口剥死去的兔子皮。兔子肉被母亲做成了菜,配合着另外十几道农家菜,一起上了餐桌。余秀华说她喜欢吃兔子肉,但是只吃死去的,活着的舍不得。

  钟祥市宣传部的领导过来了。全程备好了车准备陪送记者。领导顺便交代余秀华,“以后要多写点宣传钟祥市的诗歌呀!”

  荆门市委来了,石牌镇政府官员都到场了。钟祥、荆门的残联,还有两市的地方作协都来了。父亲去“赶人情”了,母亲连忙出门递烟,应酬。

  1月18日

  我到达横店村的第二天。院子显得比前一天更逼仄。头一天来的媒体还没有走,第二天新的媒体又来了。

  宣传部的人员一大早就守在了院门口,负责媒体的接送。

  我昨夜匆匆赶出的稿子《1月17日,余秀华家的喧哗与骚动》已在微信发布。余秀华向我抱怨把她写丑了,下一篇要写好看点。

  小院子里又开起了“新闻发布会”。问累了问题,余秀华就歇一会,大家聊点轻松的。

  她几次对记者提到,“诗是很安静、很私人的,不该经受这样的炒作。”她也几次说起,理解记者的工作,愿意把记者当朋友的。

  中午,宣传部想要安排记者们外出吃饭。记者们舍不得浪费时间,余秀华的母亲只好又忙里忙外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朋友发来短信,叫余秀华借着媒体找份工作,余秀华在众人面前读出来,大笑。

  电视台的来了,余秀华被拉去表演在农田里割草,表演在院子中蹒跚地行走,表演去喂那剩下的几只已经奄奄一息的兔子。

  众人在身后拍摄,她尽可能地配合,尽可能地笑。

  石牌镇做豆腐的大老板也来了,捐了一万块钱。

  各个出版社的电话依然接连不断,余秀华每个电话都接。

  丈夫看到了地方媒体报道,其中提到余秀华有一首写“丈夫出轨”的诗,在那一天“赶人情”时,喝得大醉。回来倒头就睡了。

  兔子又死了几只……

  1月19日

  宣传部的车辆接来了住在附近城镇酒店的记者们。家人和留宿的记者们也起床了。

  出版社的编辑电话中没有谈妥,于是登门拜访。

  收集够素材的媒体离开了,就又有新的媒体到来,“新闻发布会”照旧在院子里开着,有的媒体提问踊跃,有来晚的怕再问到重复的问题,在一旁安静地听。

  保险公司的人跑来送保险。余秀华不收,他们坚持。

  余秀华的父母去上坟了,宣传部为记者们准备了盒饭。采访依然在继续。

  《温州都市报》打来电话,问她当年在温州打工的情况,为何离开温州,有没有被拖欠工钱。余秀华不耐烦了。“你们随便编吧!”后来她把电话交给了母亲。

  下午,始料不及。

  一家本地报纸的编辑跑来,对着屋外的媒体说余秀华是他捧红的,并拿出一张报纸,把跨版上对余秀华的报道展示出来,给大家传阅。

  电视台拍摄组提议让他进屋和余秀华交流,拍些镜头。他高傲地走进屋跟余秀华打招呼,诗人表现得冷漠。编辑提起些旧事,余秀华开始反抗了。编辑每说一句都迎来诗人的反驳,他开始感到尴尬,讪讪地走出了房间。

  媒体拥了上来,电视台要他重新表演从路上走过来拐进余家的镜头,叮嘱表演技巧。商讨了一番,他表演得很认真。

  在很多媒体都离开后,余秀华哭了,说起这位编辑在十年前相识后如何诋毁她、谩骂她,现在又出来抢流年的风头。她痛恨被无耻之人消费,母亲却责备她不懂事,得罪了“地头蛇”。她说她心寒。

  晚间,一位同是诗人的记者要离开了,他走之前为余秀华读了一首诗。

  余秀华哭了,拥抱他。

  随后的一天,余秀华的博客里更新了一首诗:

  《你说抱着我,如抱着一朵白云》

  木质楼梯。空气里晃动着小粒蝴蝶

  为了捕捉那些细语般的战栗,我一次次探头,走神

  阳光透过古老的百叶窗,轻描淡写地往下落

  香樟树的气味里有蠕动的小花虫

  它们的腹部有光,正在完成另一次折射

  你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身上的气味停顿了一下

  此刻,我们在第一层楼梯和第二层的连接处

  我以为已经够了,但是你还在往上走

  不高的合欢在不停地炸开

  此刻,天空适合昏暗,适合从街上传来警报
 

  1月20日

  阳光很好,有风。

  我离开诗人的村庄,回头时又看到那些在这几天里死掉的兔子。它们的皮被剥下来挂在树上,几具皮囊在风里晃来晃去,摇摇欲坠的。

  院子里依然喧哗声不断,送旧迎新。宣传部的人员仍旧守在门口,指望着把城市打出个“诗歌招牌”。

  刚刚登上返程的火车,我便听闻诗人家的狗“小花”生了,新添了六只小狗。“欢欢”也怀孕了。

  生命周而复始,一切都会过去的。

  
  ■ 解构

  余秀华的诗歌世界

  她的花朵她的爱

  截至2015年1月21日22时,余秀华博客的访问量超过85.9万。在她成为一个公共话题之前,这里是一片不大引人注目的“自留地”,如今,在媒体和网民“狂欢”的过程中,几乎每一秒钟,都有人前来探访。

  在博客这块田地,余秀华勤奋笔耕,从2014年至今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中,仅从贴出的诗歌来看(随笔或小说暂且不算),字数就有4.1万之多。这些诗歌中,“爱”、“花”、“疼痛”、“肉体”等词语,尤其是前二者,反复出现,“泄露”诗人的精神密码;具体来说,余秀华145次写到“爱”,106次写到“花”,40次写到“疼”,五十多次写到“春天”。

  余秀华饱满的创作热情、自觉的诗歌追求,甚至给人这样一种感受——她已用心灵生活替代现实生活。

  关键词花

  油菜花有种不真实的美

  在2014年至今的诗歌中,余秀华共有106次写到“花”,她的诗笔涉及了油菜花、喇叭花、月季花、牵牛花、桃花、玫瑰花、栀子花、忍冬花、荷花、百合花、杏花等多种。

  2014年3月26日,这一天是诗人海子卧轨自杀25周年纪念日。余秀华发表《写在2014春天》一文,开篇即对油菜花大加赞美。

  “那天下午,推开大门,一股浓郁的油菜花的香气扑鼻而来。这铺天盖地的香,翻江倒海的香,无邪无欲的香啊,刹那间让我非常感动,有了一种沉溺的感觉。抬眼看去,一片黄灿灿的,那么纯净,仿佛刚刚被洗浴过的,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反射之下,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余秀华写道。

  听朋友说把花养死了,余秀华也开始养花。她不要“花店里现成的花”,而是购买花苗。“……我需要看着它们萌芽,抽叶,开花的过程,我需要的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也是春天的过程,是我和春天讲和与融合的过程。”

  除了热爱,对待花朵,余秀华的诗歌中,还有另一种精神维度或某一种象征。在一首《唯独我,不是》的诗歌中,她写道自己“摧毁的本性”——“许多夜晚,我是这样过来的:把花朵撕碎”。不过,余秀华同时不得不面对自己“被摧毁”的可能。她写道:“我知道我为什么颤栗,为什么在黄昏里哭泣/我有这样的经验/我有这样被摧毁,被撕碎,被抛弃的恐慌……”

  关键词爱

  “爱情不过是冰凉的火焰”

  接受媒体采访时,余秀华多次谈到自己的婚姻,称夫妻二人关系不好,丈夫常年在外打工。“我痛恨婚姻,咬牙切齿地恨”,余秀华喜欢爱情,憎恨婚姻。

  “婚姻是扭曲的,我常常想这是神的旨意吗?我们是谁欠了谁,要用最牢靠的关系来一生为敌?而现在我的内心已经摆脱了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欺欺人?我还是想把头埋进土里,疼,却不哭。”在一篇短文中,余秀华写道。或许正因如此,2014年以来创作的诗歌里,她几乎没有一次直接写过婚姻。

  不过,“爱”仍然是余秀华诗歌写作的关键词,这一年来,她有145次写到“爱”,其中18次写到“爱情”。对于一个不是沿爱情之路走进婚姻的女诗人来说,爱情会以怎样一种面目出现?余秀华写道,“爱情不过是冰凉的火焰,照亮一个人深处的疤痕后/兀自熄灭”。另一首诗中,她又认为“爱情终是一件肤浅之事/它能够抵达的,孤独也能/它能够销毁的,时间也能”。

  在题为“我想要的爱情”的诗歌中,余秀华谈到爱情的“魔力”——“我被天空裹住,越来越紧/而我依旧腾出心靠左边的位置爱你/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余秀华觉得,“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倾国倾城,是每一个女人的梦想。”聚集诗人的某个QQ群里,当有人说想谈恋爱时,余秀华的心头都会为之一热,接着,便瞬间冷却,“冷到不想讽刺都不可能”。她甚至说:“我不想谈恋爱了,只想做爱。”这句话引来的,是一场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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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京报记者 吴亚顺 伍勤  编辑:白色羊  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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