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米一:好诗标准是“一种难以驾驭的简单” | 诗通社 | 诗生活网
 
关闭窗口
 更多诗歌新闻>>>               返回诗生活网

 

衣米一:好诗标准是“一种难以驾驭的简单” (阅650次)
2018-06-27



 

《今日大冶》报“诗人在吾乡”系列一:
我的好诗标准是“一种难以驾驭的简单”
——诗人衣米一访谈实录
■策划/访谈 卢圣虎

来源:《今日大冶》报

我从故乡获得诗意
 
《今日大冶》:谈谈您与大冶有关的成长经历。
 
衣米一:大冶是我的出生之地,也是我的成长之地。35岁以前大冶就是我的世界中心。至今我父母和兄妹等至亲仍然生活在大冶。在一定意义上,对于我来说,大冶是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能取代和无法取代的。
 
据我的母亲说,我出生在一个叫郑十八(刘仁八镇)的小村庄里,这就是我的家乡。十天后,我就被抱离这里,以至于我永远认不全这个村庄的人,叫不出这个村庄山山水水的名字。在一个非常漫长的时期,我不愿意回到那个地方,因为陌生,绝对的陌生。然而有两件事在我的记忆里不可磨灭。一是祖母的葬礼。大雨滂沱,天地全是水气。在郑十八的晒谷场上,我哥在雨水的包围中致悼词,里面有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那时我还是一个学龄前儿童,书读得稍微多一些后,我知道了这是唐人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名句。另一件是一起情杀事件。仍然发生在我还没有入学前。男事主是郑十八村人,已婚有孩,女事主未婚,美丽。他们同为公社卫生院同事。他们选择的情杀方式是用刀子捅入自己的身体。男事主死了,女事主被救活,结婚,生子,过绝大多数人一样的人生。我跟着大人们跑进了事发现场,窄楼梯,木地板。我看到了他们躺倒在地上的样子,他们的血。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反复回忆起那两件事的场景。雨中的葬礼,流血的情杀。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我的虚构。我的村庄依靠这两个事件在我的身体里活着,由此获得诗意,获得传奇色彩。
 
在大冶,我度过了人生中极其重要的幼年期和青春期。因我母亲工作性质的缘故,长年在各乡村奔忙,自己不能喂养孩子,所以我兄弟姐妹一出生就被寄养在不同的家庭,对此,我写过一首《妈妈》的诗曾经刊发在《汉诗》上。
 
我被寄养在名叫“三门乐”的村庄,非常幸运,我的养父母是世界上最善良和开明的人,对我视如己出,给予了我全部的爱和自由。我听的第一个故事,读的第一本小说和看的第一部电影,全都是在这个村庄。敲钟人是讲故事的高手,在月光下捉迷藏是百玩不厌的神秘游戏。《只有月光可以找到我们》这组诗写的就是我在“三门乐”度过的童年生活,我对村庄所有美好的记忆都来自于这里。
 
回到我父母身边后,我与大我两岁的哥哥和小我两岁的弟弟一起经历了激情燃烧的八十年代,我们仨都是狂热的阅读爱好者,是充满情怀的理想主义青年。我们在家里谈天论地激扬文字,这种情感的交流和思想的碰撞让我受益终身。
 
关于书,我哥,我弟和我都有自己存放的地方。我哥的级别最高,独自享用一个涂着枣红色油漆的书柜,他毫不留情地在柜门上挂了一把锁,并得意洋洋地贴上自己书写的“藏书不借,免开尊口”八个漆黑的大字。我弟的书放在抽屉里。他也加了一把小锁。我的抽屉跟他的是邻居。常常,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我把自己的抽屉取下来,把手从两个抽屉的缝隙处伸到他那边去偷书。这是我平生唯一的偷窃行为,还是在孔乙己先生“读书人偷书不算偷”的名言支持下完成的。

我们像守财奴一样守着这份财产,互不相欠。《红楼梦》三人三套摆在家里。很奇怪父母在当时竟然没有责骂我们浪费钱。
 
一种我永不知道的光照耀了我
 
《今日大冶》:谈谈您的诗歌创作成果及经验。
 
衣米一:有一首美国黑人民谣,歌名《蓝天》。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就一直喜爱它。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喜欢把它抄在书的空白页上。我甚至认为,是它,最早在我的心里埋下了诗的种子。因为它,一种我永不知道的光,在一个我永不知道的时候照耀了我。这是一种荣耀,一种恩泽,一种指引。
 
在湖北我也写过分行文字。陆陆续续写,陆陆续续丢,保留下来的,仅是九十年代初期发表在《长江文艺》和《武汉晚报》等报刊的几首。
 
1999年,我来到海南三亚定居。2005年注册自己的新浪博客,2006年在博客上写诗。当年的《小微》《擦拭》,2007年的《春》《暗红》《榆亚路63号纪事》,到现在的《今生》《他们在教堂,我们在床上》等,我写的一些文字,在表达方式、语言习惯、甚至写作理念上,它们都非常地不同。有人说我实现了一个从“情感”到“经验”的漂亮转身,其实,我是在寻找一种真诚。
 
写博客让我意料之外地结识了一些非常好的诗歌朋友和编辑,他们给了我很多鼓励和激发,使我逐渐成长为一个自觉的诗人。我要感谢的第一人,是《诗选刊》编辑李洁夫,他在我对中国诗坛几乎一无所知,对他也一无所知的时候选用了我的诗,发在诗选刊2007年第2期“中国女诗人作品专号”上。不仅如此,他还为我写过《我眼中的好诗和好诗人是什么样子》的读诗札记。事隔多年,我仍然清楚地记的,他第一次到我博客的留言是“今天才知道有一个衣米一”,第二次的留言大意是“如果信任我,就请整理20首诗发我邮箱”。当时他的留言和札记给我带来了莫大惊异,是他让我知道,我,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了。

从诗作入选诗选刊2007年第2期“中国女诗人作品专号”以来,我的近600余首诗歌作品陆续刊发于《诗刊》《十月》《汉诗》《长江文艺》《星星》《青春》《诗江南》《诗潮》《中国诗歌》《诗歌月刊》《凤凰》《现代诗》(台湾)等刊物,陆续获得2013年《现代青年》年度人物、最佳青年诗人;首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优秀奖;第二届“中国独立诗歌奖”等荣誉,并成为海南省文学院首届签约作家。

我的好诗标准是“一种难以驾驭的简单”
 
《今日大冶》:谈谈您对当今诗坛的认识及个人创作风格。
 
衣米一:对当今诗坛的认识及个人创作风格这些问题,在我刚开始写作时,基本是无意识的。比如风格啊、文字品质啊等等,都不存在。一首诗完成得很快,只是要表达,只是我只会这样表达,而且这样表达能给我满足感,现在反而会反省自己的文字了。不断重新发现自己,给文字更多的可能性,说出活生生的存在和本质,说出事物的秘密,而不是停留于事物的表象。这是我妄图达到的写作目的。

我陆陆续续写过一个创作笔记《制一粒药丸给自己吃》,有122个小段落。基本涵盖了我的诗歌观念和艺术观念以及创作体验。
 
我的好诗标准是“一种难以驾驭的简单”。这句话我一直放在博客的首页上,是对自己的提醒。不写无病呻吟的诗,不写矫揉造作的诗,不写故弄玄虚的诗,不写词不达意的诗,等等。
 
诗,是一种黑暗中的寻找和摸索。一首成功的诗,往往是一种“常态的非常态表达”,而一首失败的诗,则是“非常态的常态表达”。而诗意应是建立在合理性之上,即使看似不讲理其实仍然需要有内在逻辑性。敏锐。冷静。迷恋世界。又迷恋文字。这样的状态也许可以写出一首好诗。
 
我们永远说着爱恨情仇,我们永远说着的应该是不一样的爱恨情仇。
 
至于当今诗坛怎么样,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和意义。甚至对于诗本身,也没有什么关系和意义。如果一定要做一个表态,我认为当今诗坛过于热闹了,我不喜欢这种热闹,热闹会不可避免地导致轻浮无聊和哗众取宠。

《今生》是一首蓄谋已久的诗

《今日大冶》:您的代表作是?请具体谈谈代表作的创作过程及艺术魅力。
 
衣米一:我的《今生》和《他们在教堂,我们在床上》是大家比较熟悉的诗。《汉诗》主编、著名诗人张执浩在一篇文章中甚至说:“我对衣米一的跟踪阅读大略是在编发了她的《今生》之后”。在此,我就说说《今生》的创作过程。
 
今生
 
我需要一间房子
来证明我是有家可归的。
我需要一个丈夫
来证明我并不孤独。
 
我需要受孕、分娩、养孩子
来证明我的性别没有被篡改。
我需要一些证件
红皮的、绿皮的和没有封皮的
来证明我是合法的。
 
我需要一些日子
来证明我是在世者,而不是离世者。
我需要一些痛苦,让我睡去后
能够再次醒过来。
 
我需要着。我不能确定,我爱这一切
我能确定的是
我爱的远远少于我需要的
就比如,在房子、丈夫、孩子、证件、日子和痛苦中
我能确定爱的,仅仅是孩子。
 
还有一种爱,在需要之外远远地亮着
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
我并不说出
爱被捂住了嘴巴
爱最后窒息在爱里。
 
这首诗写于2009年11月19日,星期四,晴。我写《今生》,一次性完成,没有修改。
 
很奇怪,我比较亲近的女性朋友,大多是婚姻失败者。我亲历她们的结婚,亲历她们的离婚。这个“从合到分”的过程有长有短,有顺利的也有曲折的。但无一例外,她们伤心,纠结,挣扎到身心疲惫。
 
2009年以前,每遇闺蜜,还有我的姐姐和妹妹就她们的婚姻问题征求我意见,我会问“分开后你会不会后悔。对以后的生活你有没有信心。”如果第一个答案是否定的,第二个答案是肯定的。我会很干脆地说,离。
 
态度十分果敢坚决。
但她们往往没有很明晰的回答。
 
我姐姐做母亲不久,婚姻生活就矛盾重重,却下不了决心离婚。对于我的干脆,她期期艾艾地说“孩子怎么办……”
 
我最好的闺蜜写了多少次离婚申请书,就撕了多少次离婚申请书。写了撕,撕了写。撕和写都流着泪。她问我,如果离了,那以后呢……
 
我认识的一位大姐,在她三十二岁时,丈夫跟一发廊女好上,要求跟她离婚不成,就离家与发廊女同居,并生儿育女,再没有回来。

二十几年了,这位大姐带着女儿与公婆同住。流水有意,岁月无情。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妇在成百上千个孤独的日夜里苍老。枯干。
 
单位的收发员,她丈夫提出离婚她不离,即使她住院她丈夫都不现身一次。
 
显然,在她们看来,一个婚姻的空壳也比没有婚姻好。
 
给别人一个“完整”的假像,哪怕自己最后也变成一个干巴巴的空壳。多么让人难过的选择。
这促使我去思考。
 
婚姻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需要给自己上多少道枷锁才能在世上体面地活着?个体的人向社会的人要作出多大的妥协和让步才能立足于社会?
 
一个人证明不了自己的丰盈和缺损,那根尺子捏在别人的手里,别人将通过你的房子,票子,丈夫,孩子等来对你进行丈量和归类。更荒谬的是,在这个丈量和归类的过程中,一个人的内心是被完全排除在外的。
 
这是一首突如其来的诗,这也是一首蓄谋已久的诗。
 
周围姐妹们的命运,自己的生命体验和成长,催生了这首诗,完成了这首诗。
    
这首诗发表后,获得了肯定和赞誉,不少人用“震撼”这个词来表达自己读后的感受。有多个诗人自发地对《今生》作过评论。“逻辑清晰,表述决绝,抵达空灵与悠远。”“尖锐,极具穿透力,直抵心灵。”是大家给这首诗贴的风格标签,也几乎是对我其他大多数诗歌作品风格的基本评价。
 
祝大家天真又敏感,爱诗歌也爱生活

《今日大冶》: 谈谈您对家乡的认识及发展思考。

衣米一:这个问题我真回答不好。我离开大冶快二十年了,回来的次数非常有限,家乡还是记忆中的家乡,但实际上早就今非昔比了。

大冶历史源远流长,有珍贵灿烂的青铜文化。从情感来说,我衷心祝愿家乡发展得越来越好,祝愿父老乡亲们生活得越来越幸福。从家乡走出来,再从他乡走回去,这条路将很长很长,母腹之外有一个世界,世界之外,会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就诗歌来说,湖北毫无疑问是令人瞩目的诗歌大省,有足以让我们骄傲的好诗人和好诗歌,这种诗歌的传承我想是不可穷尽的,也足以让我们期待。
 
《今日大冶》: 谈谈您今后的创作计划。
 
衣米一:我一贯性情散漫,对自己相对宽容,不会制定具体的创作计划。即便如此,近两年我仍然需要完成一本《在岛上》的诗集。并争取多阅读和进行一些其他类型的艺术创作,也写一些诗歌以外的文字。
 
《今日大冶》:您对诗歌写作者有何寄语
 
衣米一:感谢造物主馈赠给我们诗歌,诗意和诗性就是对怀有赤子之心的人的至高赞美。祝大家天真又敏感。爱诗歌也爱生活。

同时感谢家乡媒体对我进行的访谈,让我有了这一次与家乡朋友倾心交流的机会。
 

更多诗歌资讯,请关注诗生活网: www.poemlife.com

作者:今日大冶  编辑:NS  来源:诗通社


联系诗生活 | www.poemlife.com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