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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外诗集《我将成为明月的椅子》将出版 (阅688次)
2018-05-28


​​外外和圈子
——《我将成为明月的椅子》序​
韩东
 
外外是一种奇怪的类型。有才能的人要么积极进取,以才能换取现世功名,要么拒绝合作,但自视仍会很高。要么就是怀才不遇,被动位于边缘且心有不甘。真的觉得没有写作才能的人干脆就不写了,或者离开圈子,或者只做一些和写作相关的事,流连忘返于某种氛围。外外几者都不是。他对自己的天赋并无正确的估计,但也不离开,更要命的是一直在写。虽然这种写作近乎隐秘,或者说低调。外外从来没有向我出示过他的诗作(手稿)。是自费印制过一本叫做《洞》的诗集,外外到处赠送,说法却含糊其辞,比如“随便翻翻”、“看不看都无所谓”之类。公开发表则完全不在外外的考虑之列。对于圈内朋友的写作,外外却始终喋喋不休,赞赏有加,甚至不惜言过其实。
 
这种对自己的另当别论、估计不足是如何造成的?我想和氛围有关。外外进入圈子比较晚,并且是以一个文学读者的身份进来的,年纪也有点大(35岁左右)。加之周边都是一些不无自负的家伙,眼界也高,开始进入时外外基本没有发言权。他又爱说,但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些知见信息。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外外自己,他自觉是一个爱好者,大家也就跟着这么看了。最重要的还是他对自我的认知,外外在写作这件事上太不自信,以至于我们都不知道他一直在写。但外外真的很看重写作,否则也不会在这个圈子里近20年滞留不去了。他始终在场,默默写作,说实话,这样的一种存在方式已经超出了我的经验。
 
如果外外认定自己是一个好诗人,还会选择那样的死亡方式吗?出事以后我认为这点不会变,但现在不这么想了。我试着反过来问自己:如果我觉得自己没有写作的天赋,是否会像外外一样?答案是有此可能。因为我们对写作的理解,对其价值的倚重,因为我们在这方面引以为豪的判断力。外外在文学判断力上没有任何问题(除了对他自己的判断)。一个具有深入判断力、又对写作价值分外推崇的人,同时又认为自己永远不可企及,其绝望可想而知。这并不是一时的绝望,内化为一种隐痛,随着年龄的增长力量逐渐加大。人生毫无意义在这里不是一般而言的,不是嘴上说说的,它变得很具体,具体到影响生命延续的可能。当然,在抽象的层面很多人都在说人生没有意义,甚至写作也没有意义,那也只是某种类似于信条的认知,是另一回事。
 
我的另一个问题是,我们是否能帮助外外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好诗人?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一来由于外外对文学的判断力,对自己的误判其实只隔着一层纸,一点就破。二来,圈子所系的集体氛围其力量不可小觑,它可以轻易地忽略一个人,也可以给人以充分自信。这是一把双刃剑。实际上,我们和外外的互动已堕入了一种恶性循环,如果是良性的,外外就不可能丧失存在的价值感。当然外外完全可以舍弃这个圈子,在别的地方寻求自我确认,但他固执地认为其他的圈子都不值一提。外外以最大的热情和敏感选择了我们的圈子,其结果就是成了一个送往迎来到处张罗的联接性角色。外外也乐于这样做,但内心一定是失望的,不是对我们,是对他自己非常失望。
 
就圈子而论,外外是某种背景性的存在。就像背景音乐一样,通常感觉不到,一旦关了音乐你才意识到刚才确有音乐。这个圈子还有另一种背景,喝酒、骂人、自我吹嘘以及棋牌之乐形成的嘈嚷。对以上这些外外没有兴趣,就此而言他可谓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外外也吃饭、谈女人,但在饭局上从不喝醉,谈论女性也是投其所好(投我们所好)。外外更愿意谈论的还是文学艺术,话题不离电影、乐队、光碟和书籍。可以说外外是圈子里的一股“清流”,与另一种背景之间形成了一种平衡。当然,外外的清新年少在圈子里是居于下风的,在我们看来他的表现过于幼稚和小资了。他那一套在我们这里完全吃不开,在别处就另说了。后来外外去南艺当老师,每天向学生唠叨的大概也是相似的内容。学生不比我们这些圈内人,外外的讲述对他们而言可谓天籁。从某种意义上说,外外是一个启蒙者,将文学艺术的价值、魅力灌输到那些原本没有机会听闻的年轻人那里。他在圈子以外终于找到了市场,但在这个“市场”立足又是和与我们的圈子保持联系密切相关的。再后来外外因病无法代课,对他的打击肯定是巨大的。
 
在圈子内部,外外作为背景音乐似的存在不可或缺,但当时不觉得。另一种嘈杂并非没有意义,只是如果没有外外的平衡,不免呈现出晦暗和极端的色彩。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外外热衷于谈论文艺并不是为了混世,他的诚恳在偏见下反倒显得虚假。有时外外也想聊点深入的,但无人接茬,因此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他也只会三缄其口。没有人觉得外外是一个可以讨论严肃话题的对象。我们对外外的忽略是双重的,既忽略了他的写作,也忽略了他在圈子里以特有方式的存在。作为一个天才诗人,外外于是便成了这样一种隐者,隐于圈子的最核心区域,并非隐于市井,更非山野或者庙堂。经过近20年如此这般的时光,连他也将自己骗过了。
 
对于外外的离世,我虽然难过,但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纪念的想法。决心整理外外的诗集加以出版,也不是通常认为的纪念友人的意思。如果外外的诗写得不够杰出,出不出版都无所谓。正因为外外写出了杰作,出版就成了一种责任。毫无疑问,我的确怀有一种负疚心理,但这甚至不是忽略一个朋友造成的负疚,而是,对一个天才视而不见的难辞其咎。所谓责任,当然也不是对文学史而言的,没那么严重。我总在想,成为一名好诗人并得到认可,这是外外生前最愿意看见的事。而认可,在外外看来不就是得到这个他如此看重的圈子的认可吗?因此出版外外的诗集,对平复我们因判断失误或者缺席造成的内疚至少是有意义的。
 
那么对于已经离世的外外而言呢?
 
我觉得,即使是从人终有一死的角度说,出版外外的诗集也是有意义的。一个诗人,哪怕写得再好也难逃死亡,虽明知如此大家还在努力,以达成想象中的不朽。死亡并不能杜绝我们对死后的想象(虽然愚蠢)。我们既然可以想象自己死后有知,或者即便无知,其作品仍然在我的名义下流传于世,且是一件值得为之的紧要之事;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想象,以外外之名写下的这些诗歌对于不在人世的他也依然具有意义呢?灵魂的事不好说,我只是将心比心。除非我们停止写作不朽作品的努力,为外外死后正名就是完全必要的。
 
外外有可能不会得知此事,有可能业已湮灭,但他的亲友还在,写作上的“同仁”还在,他的圈子还在,他的一部分已经遗留下来,活在这些人事中。这一部分可以说是光彩照人的。也许外外并不在乎进入文学史,但在这个他引以为荣推崇备至的圈子里外外理应获得他应有的位置。这个圈子也许最终会被证明为无足轻重,即便如此我也相信,外外是愿意与之荣辱与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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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韩东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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