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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雪峰访谈:在李白故里写诗的人 (阅243次)
2018-05-14


前言:

蒋雪峰用四川话为我描述了一个动人的场景。
 
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忙,他就跟着外婆住在老家福田坝。福田坝就在涪江的边上,是四川江油两千七百多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一个普通村庄,当时种着大片大片的甘蔗。五岁的时候,外婆带着他去给二舅说媳妇,说到晚上,两人翻山回福田坝。当他们翻山过来的时候,月光把整个坝子照得透亮,“甘蔗林那个梢梢上面,像长了一层绒毛一样,像下了一场大雪。”
 
很多年之后,蒋雪峰还会经常沉迷在那个画面当中。从福田坝的甘蔗月光开始,这个在李白故乡写诗的人,一直试图留住那些已经消失和正在消失的美好。他的诗歌寂静、朴素,“现在想起来,我的审美,还有心地,都是福田坝那个地方给予我的。”他说。
 
蒋雪峰,四川省江油市作家协会主席。不过这个职务是兼职,他实际上一直在江油市税务系统工作,是中国第一批注册税务师,当年也是当地最年轻的注册税务师。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跟一些人搞不到一起去,看到丑事、坏事就要说出来,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些年他来为国家收了十多亿的税,多次被表彰(其中两次被评为江油市科技拔尖人才),从未被提拔。但是他觉得他对得起这份职业了。
 
在所有的身份中,他最看重的是、也是唯一引为荣的,是诗人这个称谓——“它意味着同神甫、僧人、道士这些连接天空和大地的媒人一样,掌握着通灵的窍门”,代表着人类最为干净的血液和梦想。比如“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文化人格,自由独立的文化精神,这不就是李白最大的遗产吗?在李白的诗中,我们总是能看到一个大写的“我”。蒋雪峰出生在福田坝上的福田寺,那儿与位于清莲镇的李白故居只隔着一条河。他也曾想着与李白一样,仗剑天涯,斗酒百篇,但他最终没有走出江油。不过从他的很多诗篇中,我们依然能感受到“诗仙”投射在诗人内心的影子。
 
按照目前学界最主流说法,李白祖籍为甘肃天水,出生于四川江油,二十四岁出川远游。川地多才子,江油诗人多。但蒋雪峰说,在李白故里写诗,这就如同在李时珍家乡卖草药、在鲁班门前做木匠,有一座注定翻不过的大山,这是天赐的宿命,看上去有些无奈。当然,从另一方面说,这也是天赐的机缘,“它首先让你端正态度,对诗歌有敬畏感,不会像一些所谓大地方的诗人那样盲目狂妄。然后,写自己命中注定的诗,比较守本分,比较有位置感。”
 
2005年 9月9日,江油市作家协会成立,蒋雪峰当选为作协主席,江油诗人有了更大的凝聚力。协会成立的时候,只有 5个省作协会员,现在是 23 个,在四川省所有县级市里面名列第一。现在他们总共 66个会员,其中大多是写诗的。蒋雪峰说,“我就是一个丐帮头子,带领大家去化缘。”他动用自己的各种人脉关系来帮助大家,全国现在有十多个杂志都出过江油市文学作品小辑。这批写诗的人,如今被外界称为“江油诗群”,也因为这一部落的存在,江油成为外界广泛关注的诗歌重镇。
 
尽管顶着李白故里的桂冠,但江油并不仅仅是一个田园牧歌式的城市,“江油诗群”也不是江油“土著”的专美。江油市区所在地中坝镇,历来工商云集、人文荟萃,历史上是四川四大名镇之一。三线建设时期,国家有一批工矿企业和科研院所在江油布点建设,主要涉及冶金、航空、能源三大工业门类,一时间外来人口大增,让江油变成了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工业城市、移民城市。“江油诗群”的主力阵容,除了那些从八十年代开始写作坚持到今天的当地诗人,比如西娃、刘强、桑格尔、萧艾等等,也有蒲永见、陈默实、龚志坚这样一些外来者,他们的到来,使得江油诗群实力大增。
 
其中,蒲永见在江油诗群的发展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天,蒋雪峰正趴在税务局办公室一堆财务报表中操心劳神,门口一暗,一个瘦高的男子走了进来,络腮胡须,脸部线条刀砍斧削,穿着一条花短裤,他问:你是不是叫蒋雪峰?我是蒲永见。蒋雪峰立马站了起来,握手、取烟、请坐、倒茶。
 
蒲永见出道早,那个时候已经是一个很有名气的诗人,是诗歌权威刊物《星星》诗刊培养出来的攀枝花诗人。他的作品激情充沛、语言灵动,有现代诗的气场。他有一首写母亲的诗,在《星星》诗刊居然发了两次。他是追随爱情来到攀枝花的,通过“人才引进”调到江油电视台做记者。他在攀枝花的时候就有自己的诗歌江湖,来到江油又开始组织自己的诗社,他是来拉蒋雪峰入伙的。
 
那个时候,现代诗歌风云激荡全国,江油也不例外。蒋雪峰与当地一帮民间诗人、酒鬼、浪荡子一起,“写诗、办民间诗报、朗诵、弹吉他、打架、留长发、听喜多郎音乐,言必瓦雷里、道德经、禅与心理分析。”这些人都把诗歌当主业,其余皆视为偏门。当时蒋雪峰痴迷于卡夫卡,近卡者愁,眼神忧郁,血液里万马奔腾,还有一千只白鹤。
 
他拒绝了蒲永见的邀请。那个年代是诗歌的唐朝,诗人就是明星,游侠天下,逢州吃州,遇县吃县。蒋雪峰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生存条件好一些,他的家就成了车马店,每到假日,散落在江油各地的诗友们便蝗虫般纷纷进城,放歌纵酒。有这样一群兄弟姐妹,蒋雪峰认为自己在江油已经一览众山小了。
 
但是他们两个人最终还是成为了兄弟。蒋雪峰说,蒲永见是条汉子,为人仗义,一身正气。在电视台的时候,他把诗人刘强、雷心双从偏远的乡下招聘到他承包的频道。而他负责的频道,因为敢于碰硬、敢于报道热点问题,被市民称为江油的《焦点访谈》。他在酒局上听到有人说蒋雪峰的坏话,手中的酒瓶可能立马就会砸过去。他不能忍受庸常对诗人兄弟的轻贱,这是他的底线。
 
在这样一个功利至上、娱乐至死的时代,一个地方有这么整齐的诗人群落,写作风格各异,却像兄弟姐妹一样团结互助,实在是一段佳话。
 
如今很多年过去,每次酒后送蒋雪峰回家,蒲永见都会在小区门口守候十分钟以后才走,主要怕蒋雪峰转身又跑出去喝酒。蒲永见觉得,雪峰前些年大病过一场,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折腾了。这件事是蒋雪峰后来从司机那里听来的。他为此写了一首诗,题目叫《兄弟》。这是一首口语诗,有不动声色的深情。蒋雪峰一直主张“说人话”。江油诗人普遍有丰富的审美,这些年他们接触、熟悉了口语诗,也拓展了自己的写作边界。其实,当年出生在江油的李白,就是一位地道的口语诗人。
 
1998 年,《星星》诗刊在江油组织召开蒋雪峰作品研讨会,诗人杨牧将来自江油的三位诗歌同俦——蒋雪峰、陈大华、蒲永见——合称为“江油三剑客”,这一说法很快就传开了。三人因诗歌结缘,相互欣赏,兄弟情深。按年龄来排,蒋雪峰最小。陈大华是老大,如今做了青城山上的隐士,晴耕雨读,吹箫弄月。老二蒲永见,这个当年在蒋雪峰眼中长得有像港版街娃和落魄摇滚歌手的诗人,有着缜密的思维和强大的执行力,那次蒋雪峰的作品研讨会,他从领导讲话的起草,一直到经费、酒店、车辆的落实,连续三天高强度工作,环环相扣滴水不露。江油近年来承接了很多全国性的诗歌活动,都离不开蒲永见的操心劳神,他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后来成为江油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江油市文联主席,当然不是偶然的。
 
他尤其喜欢为诗歌服务,他认为那是天空下最美丽的工作。每年的清明节,他和蒋雪峰都会带着江油作协会员到李白故居祭祀李白,今年是第八年。
 
我去江油,油菜花开。昌明河穿过市区,直奔涪江而去。次日早晨,在这个依然飘着人间烟火的城市里,我终于品尝到了闻名已久的江油肥肠。自古以来,肥肠佐干饭就是江油人的标配早餐。但我已经记不得那天午饭时吃过什么了。只记得“江油诗群”中的诗人一个个到来。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很快就离地三尺了。



访谈:
 
仲伟志搜神记:“江油诗坛三剑客”名声在外,已经成为江油的一张文化名片,这是你们自我包装、自我命名的吗?
 
蒋雪峰:这是 1998 年传开的。当时《星星》诗刊在江油组办了一场关于我的作品研讨会,著名诗人杨牧首先这样称呼我、陈大华、蒲永见三位来自江油的诗人,很快就传开了。我们三个人因为诗歌结缘,在人品和文品上都是相互欣赏,兄弟之间感情深厚。大华和永见在诗歌界都有相当的影响。大哥陈大华,在“三剑客”里文化底蕴最深,生活情趣最广泛,人格魅力在诗歌界有口皆碑。他早期以诗歌《蜀道》而名扬诗坛,现在是青城山上的一位隐士,吹箫,养狗,养乌龟,非我等可比。作为二哥的蒲永见,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在攀枝花主办了《中国诗歌》、《裂谷流》诗报。他热心诗歌活动,执行力很强。就说 1998 年那次我的作品研讨会,永见从领导讲话的起草,到经费、酒店、车辆的落实,连续三天,全程操劳,细致入微,一环扣一环。在江油的所有与诗歌有关的活动,都离不开他的企划和操劳。他们俩是我的兄长,也是我的良师益友。我一直以他们为骄傲。
 
仲伟志搜神记:“江油诗群”也是诗歌江湖上一个实力不俗的“帮派”,除了你们三剑客,“江油诗群”还有多少人?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个群体?这与李白故里的诗歌环境有关系吗?
 
蒋雪峰:江油诗人是一个团队,人数在二十人左右。这个团队的实力来源于他们的天赋,李白故里本土的诗歌环境,以及他们对自己创造力的坚信。在四川,从八十年代坚持到今天的民间诗歌群落凤毛麟角。他们因为诗歌而结下的兄弟般的情谊在当下更显得另类和珍贵。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从八十年代走到今天的,比如刘强、桑格尔、萧艾等等,漫长的诗歌写作,丰富的人生阅历,让他们都拥有了自己的语言。还有现在在北京的西娃,既是小说家又是诗人,她的诗歌拥有天问般的激情和厚重,其功力是许多男性诗人都难以到达的。还有从江南来到江油扎根的龚志坚,他对待诗歌的态度,体现出一个诗人应有或者久违的尊严。此外,还有敬丹樱、蒋晓青、疗淙、南地、赵斌、丁余科、吴阙、谭昌永等等,是一个很长的名单,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仲伟志搜神记:你是土生土长的江油人吗?
 
蒋雪峰:是的,我 1965 年生人。除了在成都读了两年成人大学外,从来没有离开过江油。有首《在江油》的诗歌我这样写到:“我已经被逝去的岁月阉割/江油就是皇宫/ 我无力离开一步。”我出生的地方叫福田坝。福田坝有一个福田寺,是宋代的寺庙,我就出生在里面。据说当年建这个寺庙用的 32根石柱头,是从涪江上运过来的。福田坝紧挨着涪江,几步路就跑到江边去了。我写过很多关于福田坝的诗,其中一首诗,就叫做《我出生在福田寺》。我出生那年,赶上破四旧,和尚都被轰出去还俗了,福田寺成了福田小学,我的母亲是校长,大雄宝殿变成了教室。后来一个叫果满的和尚无家可归,只能重新回来为学生敲钟,不再敲木鱼。福田寺外面有一块庙产,成了学校的麦地。我后来在那儿读到三年级,才到镇上去读书。我父亲在另外一个学校当校长。我们家里教师比较多。后来,我父母都改行从政了。
 
仲伟志搜神记:看你的作品,福田坝对你的写作影响很大。
 
蒋雪峰:因为我是我外婆带大的。我的外婆是个童养媳,小脚女人,小时候我父母两个工作都忙,所以就是外婆带我。她把我从小学带到初中,所以我跟外婆的感情特别深。外婆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坝子里的人,都把她亲切的称为“王表嫂”,她对我的影响很大。母亲生下我的时候,没有奶水,外婆就抱着我找人给我喂奶,我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冬天,三个舅舅,给我吹米糊喂我,棉帽都烧起了洞。现在想起来,我的审美,还有心地,都是福田坝给予我的。那个时候福田坝种的是甘蔗,一片一片的甘蔗,我五岁的时候,外婆带着我去给我二舅说媳妇,说到晚上了,就翻山回福田坝,我们翻过山来的时候,月光把整个坝子照得透亮,甘蔗林那个梢梢上面,像长了一层绒毛一样,像下了一场大雪,那个画面对我的印象很深。一个诗人小时候看到的世界,往往会影响他的一生,甚至会决定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当然也会反射到他的作品中。
 
仲伟志搜神记:是的,包括小说家也是这样,比如我们看莫言和苏童,童年的记忆不仅是创作的源泉,而且是含金量很高的富矿。
 
蒋雪峰:那个时候农村虽然很穷,但有大树,有古井,有竹林,有炊烟,有土路,有小河小溪,四季特别分明,大雁飞的时候成群结队,涪江上还有木筏,你就跟这个大自然特别近。那个地方有鬼神文化,老人会讲一些神神鬼鬼的故事,还有一些看过古书的,比如说看过《隋唐演义》的老人,到了冬天烤火的时候他们就在那儿说书。到了发大水的时候,很多船都被冲跑了,有草屋也被冲跑了,屋顶上还有趴着的人,那真是汹涌澎湃的大水。总起来说,那个坝子给我留下的善良、安静、美丽的印象更多一些。这是我童年的底色。后来因为父母工作变动,我到镇上去读书了,那时最高兴的事就是放寒暑假的时候回福田坝,我和弟弟两个背着书包,一回坝子,小伙伴全部在地里干活,地里的、骑在牛背上的都在喊我,我就跟他们汇合了。外婆有一条大黄狗,是坝子里最坏的一条大黄狗,外号叫毒蛇,但我们一回去它就会特别友好地接待我们,它记性特别好。福田坝到镇上有十多里地,我们每次回镇上,它都要送我们。我外婆在的时候,她就是我的“活菩萨”,因为我的母亲是一个比较严厉的人,外号叫“王铁匠”,她的教育方法就是病急下猛药那种,和我外婆的性格是天壤之别,所以我们家兄弟都跟我外婆感情特别深。
 
后来到镇上去读书,因为我们是农村过去的,穿的衣服不好,当时镇上有一个川西北石油矿区,石油工人吃得好,有钱,他们的子弟穿着大头皮鞋,脾气也大。我们去了以后,就属于土鳖这一波子人,有点受欺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后来我们一直打架斗殴,因为镇上还有我的一帮小兄弟们。一直打到小学毕业,一直打到初中。我想说的是,我对这种强势的东西从来不畏惧,我从小就认为人是平等的,你不能通过权力、财富来欺压另外一个人,这个是不行的。我一直都在税务局工作。我是中国第一批注册税务师,当时我是江油最年轻的注册税务师,是统考的,监考比高考还严。我管理的企业是国有大中型企业,收的税有十多亿,我在成都四川财贸管理干部学院进读成人大学,拿了一个成人大学的毕业证。从参加工作到今天,我都在收税,没有改行。我的专业方面能力大家都是认可的。但我在单位里这么多年没有提拔,因为我跟一些人三观不同,搞不到一起。我的个性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我觉得诗的作用就是,它让我变成一个正常人,知善恶、知底线、知美,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和这个世界的关系,知道怎样才能活完自己的一生。这样我就要舍弃一些东西,我是主动边缘化了。
 
仲伟志搜神记:他们对你也无可奈何吧,因为你毕竟是“文艺战线上的领导干部”。
 
蒋雪峰:这倒不是。作协主席我是兼职。除了当好义工,别无他图。无欲则刚。我跟他们的关系现在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不务正业这顶帽子我也不打算取下来。我认为人要活得简单一些。我多次被表彰,从来没被提拔,但是我对得起我这份职业,而且现在还在岗位上,还在一线,问心无愧。对写作来说,我要对得起我的良心、良知,要有悲悯,要保持和物质世界的距离。我是对自己和这块土地充满警惕,视野必须宽阔。无法到达的地方,也要知道距离。不能倚小卖小。人很容易固化,特别是人在现实的土地上生活,你的思想很容易停滞,行为很容易同质,你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你很可能就进入一种固化的状态,然后对自己没有要求了,成为你讨厌的人,却浑然不知。我一直非常警惕这个,到老我都要警惕。
 
仲伟志搜神记:你是江油作协主席,蒲永见是江油文联主席,文联主席应该是专职吧?
 
蒋雪峰:蒲永见是专职,是财政预算内的单位。我是市文联副主席、市作协主席,全都是兼职。其实我就是一个丐帮头子,我当主席第一天发表演讲的时候就说,我就是一个丐帮头子,带领大家去讨口(化缘——编者注)。好在,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放狗咬。如鱼饮水,我冷暖自知。
 
仲伟志搜神记:你从哪一年开始写诗?为什么会走上写作这条路?
 
蒋雪峰:我真正开始写作是1987年。第二年,在《四川日报》发表了第一首诗:《三月印象》。这还是要感谢我的父亲。我小学的时候开始读小说,我父亲有段时间在江油县委宣传部工作,宣传部有一个图书室,有的时候他就拿些书回来,我小学的阅读量是超过我们年级所有人的。初中开始记日记。父亲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就给我订阅《星星》诗刊。他爱好写“打油诗”,能背《千家诗》,在我们读高中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让我和弟弟背一首,早上再背给他听,默写出来。到我高中毕业参加工作的时候,能背到几百首了。我参加工作以后,很长时间内都保持着这个习惯,就是一个人看古诗,看完了以后第二天早晨再写一遍,但后来这个习惯丢了。小时候的阅读量大一些,想象力要丰富一些,写东西什么的就比较顺利。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写一个同学拾金不昧的好人好事,我随手就写成了班上的范文,到初中的时候,全校作文竞赛,现场命题,我得了第三名。考高中的时候,我的作文分数是江油第一。到了高中的时候又看了巴尔扎克、大仲马的东西,后来又看了泰戈尔的作品。泰戈尔对我的影响特别大,冰心翻译的那个版本对我影响特别大,看了以后一下子心动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好的语言!那个时候就开始写诗,已经参加工作了。曾经在《青年作家》看到一首诗,“愿你的歌流进家乡的小河,扬起一片温柔的碧波,把那棵受伤的树苗轻轻地抚摸,在它枯黄的枝头点亮一串绿色的花朵。”读了后很激动,也觉得很感动。现在看太幼稚了。
我们这些人算是属于野路子,野狐禅。我小时候在福田寺的时候就什么书都看,看过《怎样打飞机》、《庄稼话》,看过很多忆苦思甜的资料,乱七八糟啥都看。我父亲给我订的《星星》诗刊对我很重要,参加工作以后,弟弟出差在车站给我买了一本《朦胧诗选》,就是顾城北岛的那些早期作品,我看了以后,哈,感觉就像开了天眼一样,原来诗还可以这样写!我当时跟江油的很多地下诗人有了接触,他们基本上都是中小学老师,都在乡村,只有我在城里。单身汉的时候有单身宿舍,这些家伙们就把我这里当成车马店,在我这儿住,吃我、喝我,办诗报,朗诵诗歌。我结了婚以后他们也到我家里来。我的外号叫孟尝君。80年代,诗歌环境好,当时的文化馆馆长陈广福先生,把会议室提供出来,让我们在里面胡说八道。那些人现在没有离散的,也是我们江油作协的会员。我和他们有很多故事。
 
仲伟志搜神记:江油毕竟是李白故里,从文化环境而言,当地是不是对诗人更尊重一些?
 
蒋雪峰:江油有诗歌传统,80年代,就组织规模很大的“太白诗会”,川渝两地当时最有影响的诗人都参加了。因为有李白在这里。如果说想要赢得社会尊重的话,我觉得诗人不是职业,但自身社会活动能力也要加强。江油市有一些大型的活动,比如汶川大地震江油是重灾区,河南投入巨资援建江油,江油要写一个《感恩赋》,还有灾后重建志,一些景区的解说词,江油每年一些官方活动的颁奖词,都是我们来完成的。作协有的会员也是全省全国李白研究学会的专家,有的是书画家。如果说对当地对诗人更尊重一些,那也是我们在现实中不迂腐、接地气,在不同的领域都展示了自己的实力所致。官方和民间,有不少年轻时做过文学梦的,相对而言,由于他们的情结还在,他们对诗人个性有一定的宽容度,在可能的情况下,也会尽力而为。
 
仲伟志搜神记:你觉得江油诗群有什么共同点吗?
 
蒋雪峰:独立。生活和创作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自由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提倡相互尊重,不同质化,彼此包容。江油诗群是一个多元的、多梯队的区域写作群体,50 后、90后的写作者都有,每年在全国各地发表作品,我努力通过我的各种人脉平台来给他们助力,推出新人。全国现在有十多个杂志都出过江油诗人小辑。上海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的孙琴安教授,还专门来江油调研,写过江油诗群的专题文章。外面的朋友对江油有这么整齐的诗人队伍而诗风又不同质化感到好奇,评价相当高。著名诗人伊沙主持的《新世纪诗典》,推出了“江油诗群”10多位诗人的作品;《中国新诗》杂志专门设有“江油诗人”栏目;徐江编选的《1991年以来的中国诗歌》,近 10 位江油诗人入选。我们这批人应该说风清气正。诗歌让大家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我有一个大同的思想,诗人之间要相亲,而不要相轻,不应该有那种相互嫉妒、相互拆台、小肚鸡肠的东西。我们江油作协成立的时候,只有 5个省作协会员,现在是 23个,在整个四川全省的县级市里面是排第一位的。我们总共 66个会员,我们的原则是宁缺毋滥,每年要清理一些,要保持活跃。
 
仲伟志搜神记:就是说“江油诗群”只是一个地域概念,并不是一个流派概念?
 
蒋雪峰:如果一定要说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跟江油这个地方的地域性格一致。江油在四川比较特殊,地貌丰富,有一江、两河、九堰,文化积淀深厚,多元、大气、包容、丰富。江油虽然地处四川盆地,但它的精神气质跟重庆那边甚至跟更北方比较接近。最近,鄂尔多斯诗人和江油诗人在《马兰花》诗刊,就有一个对话。
 
仲伟志搜神记:这种地域性格是怎么来的?
 
蒋雪峰:江油从来就不是一个封闭的城市。江油市政府驻地叫做中坝镇,是清代四川的四大名镇之一,它当时是一个码头,到重庆是可以走船的。而且江油也是个移民城市,一是历史上湖广填四川的时候,外省人大量涌入,二是三线建设时期,江油来了好几万人,其中很多是上海人、东北人,对当地的小农意识相当于一次冲刷。江油是一个县级市,却有三个高铁站,14个火车站,5个高速公路出入口,这在全国也是少见的。交通很便利,信息很发达,人群构成多元,各种文化、习俗、观念互相交融到一起,所以江油这个地方的诗人也比较大气,为人处事不卑不亢。我们每年有很多文化活动,名家来了很多,这要在其他地方,肯定会有很多人去要电话号码、去拜访什么的,江油人不会,见面一杯酒,相忘于江湖,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波澜不惊。
 
仲伟志搜神记:这也算是一种“文化自信”。没来江油之前,我会觉得江油这个地方很浪漫,因为这与李白有关系,有主观的东西。到了这里我感觉,虽然有你说的这种大气与多元,但它毕竟还是四川盆地的城市,人间烟火气还是很浓厚,老百姓还是很会生活,在这样接地气的城市里,诗人也会普遍说人话,不急,不装。
蒋雪峰:对,不会装。装就是不自信,怕露怯。怕藏不住小。唐代诗人如云,诗歌可谓浩荡,也就留下了《唐诗三百首》。时间最公正。急也白急。我现在发现,有一些诗人得了个什么奖的,自我认知都变了,认为自己真的就是大师了。真是没有什么出息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得了一个奖至于整个人都变了吗?格局小啦。况且,这些诗真的会留下来吗?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得个奖,写过几首好诗,好像就不会说人话了。我觉得诗歌就是说人话。真诚度、语言的悟性、视野和境界、价值观,决定了一个诗人的话语是半途而废还是能够降落在人们的心灵。这中间还需要坚持。坚持到底不一定会胜利,但是不坚持,肯定颗粒无收。
 
仲伟志搜神记:江油市作协66个会员,写诗的居多吧?
 
蒋雪峰:写诗的居多。包括写小说、散文的,好多过去也写过诗。这真是个现象。其实,小说散文也有一定实力,廖伯逊的报告文学,获得过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我高兴的是,有几个年轻的网络作家,现在生长性很好,在省内外都有相当影响,他们中的谢林(浓睡),获2017年度四川省网络小说“十佳IP作品”奖。
仲伟志搜神记:诗人多,可能与李白故里的诗歌文化传统有一定关系,但我觉得主要是你们几个老大带动的原因,你看,文联主席蒲永见、作协主席蒋雪峰,都是诗人。
 
蒋雪峰:可能有这个方面的原因。主要还是这个队伍有共同的价值观且抱团取暖至今。
 
仲伟志搜神记:据说你们每年清明节的时候都会到青莲镇李白衣冠墓前祭奠李白,会不会被人说是形式主义?
 
蒋雪峰:应该说,祭奠必须要有仪式感。我们是以扫墓、献花、敬酒、吟诗的方式,表达对诗仙的崇敬和景仰。当地的学生们也会参与祭祀。如今网络文化越来越发达,娱乐手段越来越多元化,但是李白诗歌仍然是我们优秀传统文化的代表,是一块俗世罕有的汉语贞节牌坊,而李白“济苍生,匡社稷”的追求,依然是我们这个民族最为高贵的精神血脉,我们不希望它断流。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文化精神的传承是需要一定的仪式感的,我们作家协会会把清明节祭祀李白衣冠墓的活动一直延续下去。今年是第八年了,从未中断。如果说,我们这样坚持,是为了走形式,我希望大家都来走这个形式。毁荣由人,心安即可。
 
仲伟志搜神记: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在江油这个地方写诗会有压力吧?因为李白题诗在上面。
 
蒋雪峰:我写过这么一段话,在李白故里写诗,如同在李时珍家乡卖草药、在鲁班门前做木匠。你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你的结局已经注定——你翻不过眼前的这座巅峰。这是天赐的宿命,有些无奈,但也是天赐的机缘。它首先让你端正态度,对诗歌有敬畏感,不会像一些所谓大地方的诗人那样盲目狂妄。然后,写自己命中注定的诗,比较守本分,比较有位置感。在网络时代,地球就是一个村。谁也不会霸占到所有资源。我一直认为真正的诗人,是人诗合一的,他的日常生活的表现、他的价值观,和他的诗歌不能分裂,我认为要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舒婷和莫言到江油来,听说我是个收税的,就说你这个反差太大了。诗人现在门槛低了,觉得写几首诗发表了就是诗人了,其实不然。真正的诗人是有精神高度的,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对这个社会要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承担,有悲悯之心,那种善良从生到死都保留的完整才行。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不苟且,有他的原则性,有他的立场。我最烦的就是一吃饭,有人就说给我们现场来一首诗,恨不得揍他一顿。其实诗人的高贵感和外界对你的尊重,是靠诗人自身努力得来的,自身不努力,你随波逐流,人家就觉得你不过如此。你自身要有你独立的精神气质。我一生唯一引为荣的就是诗人这个称谓,我会为此终生努力。
 
仲伟志搜神记:我们回到你的诗歌,你的写作受到过李白的影响吗?
 
蒋雪峰:李白太伟大了,他是属于全世界的。所以我觉得,我所受到的影响与你们受到的影响应该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因为李白生在江油,关于他的各种传说,我听到的会更多一些。我到过他练剑读书八年之久的大匡山滴翠坪和清洗笔墨的洗墨池(又叫蒲花井)。我的出生地与李白故居只是隔江相望。据彰明县志记载,他的母亲在河边洗衣,一条红鲤鱼跳入竹蓝,他母亲吃后生下了他。高中毕业前,我曾经骑着自行车,过了渡船,专程在李白的衣冠墓前待了一个上午。他对我最大的影响,可能就是《将进酒》、《清平调》中的那种豪迈与优美的影响。
 
仲伟志搜神记:你的诗歌有很多都是写故乡人物的,比如曹玉莲、蔡杆子、外婆等等,读你的诗有时我会有一种错觉,感觉在李白的故乡遇到了杜甫。
 
蒋雪峰:人到了一定年龄,故乡会在血液里把你惊醒。许多平时在记忆中忽视甚至抹掉的人物站在面前,让你和他们说话。福田坝是我的出生地,是我度过全部童年时光的的地方,涪江从它的左侧穿过,宝成铁路从又从涪江的肩头穿过,它们发出的两种声音都是由远而近,培养了我的想像力。前面我说过,福田坝的寂静和美,以及周围亲人善良朴实的品质,为我后来的审美倾向、人生态度奠定了基础。我小时候是吃百家奶长大的,我写这些乡亲,是怀着感恩之心的。他们卑微、弱小,除了乡亲,没有人知道他们活过,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绵阳、成都。他们每天穿过堂屋、菜地和果园,穷困就像长长的影子,难以摆脱。小病忍着,大病抗着,临死前就选好了墓地,棺材就放在门前屋后,里面永远是满当当的――装着玉米小麦稻谷;死后,里面就装着自己。我想通过诗歌留住他们,为他们烧一柱香。福田坝是我生命的源头,毫无疑问也是我诗歌精神的源头。我希望自己有李白狂放不羁的骨气,也要有杜甫在现实中的疼痛感。二者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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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来源:仲伟志搜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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