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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诗人恩岑斯贝格获“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 (阅378次)
2017-09-09




澎湃新闻记者 冯双

民间诗歌奖——“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第十二届颁奖典礼9月7日晚在德国驻广州总领事馆举行,本届获奖者是有“德语世界的鲁迅”之美誉的德国诗人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Hans Magnus Enzensberger)。

恩岑斯贝格于1929年11月11日出生于巴伐利亚小城考夫博伊伦,是战后德国最重要的诗人、散文家、小说家、剧作家、翻译家、出版家和政治评论家之一,著有《财狼的辩护词》等十六部诗集,《无政府的短暂夏季》等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他在1965至1975年主编的杂志《列车时刻表》是1968年学生运动的机关刊物和新左派的喉舌。1980年,恩岑斯贝格和智利作家萨尔瓦多在慕尼黑创办杂志《横渡大西洋》,从此脱离新左派。
 
恩岑斯贝格曾四度访问中国,最衷爱的中国作家是鲁迅。由于身体的原因,今年88岁的恩岑斯贝格先生未能亲自到中国领奖,但他对1976年的广州之行仍印象深刻。他在答谢词中回忆道:
 
我在中国的情况比文盲还遭……我像一个傻瓜或是蛮荒人一般对这个十多亿人掌握的文字目不识丁。看不懂站名,在地铁里我不得不数着站,窘迫万分。没有翻译帮忙,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束手无策。
尽管如此,每次我都十分乐意在这个泱泱大国逗留——是文学、诗艺、哲学和历史将我从窘境中解救出来。甚至在某一些瞬间,我理解了中国人:他们所经受的惊骇和屈辱,他们的诗歌,他们的笑话,他们的游戏,他们的美食和谚语。
 
我最衷爱的中国作家是鲁迅。他所有能找到的作品,不论是德语、英语或是意大利语,我都读过。曾经我也有机会出版了一部他的著作。他的自由精神,使我受益良多。他写过一部作品,叫做《起死》,大概是“复活”的意思。里面的主要人物有:哲学家庄子,司命大神,一位死人,一名巡士,几个鬼魂。
 
可惜的是,作家不幸在上海猝然离世,这部1935年问世的作品成为断简残编。
 
深受这部作品的鼓舞,我斗胆着笔续写这个故事,并将其改编为一部歌剧脚本。但很遗憾,我没有找到合适的作曲家。这部作品并不只是一部文学著作,它比大部分文献和数目繁多的历史纲要都更有政治色彩。
 
 “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由《诗歌与人》杂志独立主编黄礼孩发起并主办,自2005年起至今每年评选一次。
 

 

附:黄礼孩《我所知道的恩岑斯贝格》节选
 
2017年2月27日,我尝试着给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先生去信,向他介绍“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这之前,汉学家顾彬先生给我推荐过恩岑斯贝格先生,他认为如果把诗歌奖颁给这位在他看来是“德语的鲁迅”的恩岑斯贝格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他觉得恩岑斯贝格是否乐意接受我的诗歌奖,也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对此,我既自信也忐忑,不知道大诗人在经历过人世间的大风浪和赢得更多的荣誉后,是否在意我们这个年轻的诗歌奖项。
 
邮件发出去后,每天我都像恋爱中的人一样渴望着对方的消息。3月7月,恩岑斯贝格先生回信了。他在信中说,非常荣幸能够获得“第十二届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他告知了住址,期待我能去慕尼黑与他见面。先生还在信中说,他可以带我们参观一个机构:Lyrik-Kabinett(诗歌珍藏室)。这是一个私人基金会,拥有德国存书量最丰富的诗歌图书馆,还珍藏了很多罕见的私人印刷的书籍、艺术作品、首版图书等。那里也有读者和学者读书的空间,有时举办讨论会、读书会和展览。先生的回信让我兴奋、感动、鼓舞,似乎有钥匙在阳光里叮 作响,一个闪亮的日子在前面敞开,我能感受到一位素未谋面的大诗人迎面而来巨大的热情。
 
传奇的大诗人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于我如远方之镜,不是观看之物,而是现实的透视场。对于他,我略知一二。这之前,我阅读过贺骥先生翻译过来的诗人的诗歌,我忘不了一些直击内心的句子:“活人把骇人听闻的消息告诉死人”、“一位侧耳倾听的囚徒/掩埋在我的肉里”、“习惯的力量/支撑着权利的习惯”、“我爱做梦的头/是一个/看不透的谜”、“每一个残暴的警察身上都藏着/一个会心会意的帮手和朋友,/在他们身上也藏着一个残暴的警察”、“云,没有恐惧,仿佛知道会有来世”……我意识到这样犀利又饱含深意的语言必然让诗人走向果实的欢呼。此后,我还读过居住在德国的姚月女士翻译过来诗人的诗集《比空气轻》、小说《将军和他的子女》和他的传记《动荡:亲历20世纪60年代运动》。恩岑斯贝格之于中国诗人,多少是陌生的,与一些诗人聊起恩岑斯贝格,知道的并不多。怪不得,后来在与诗人见面时,他幽幽地说自己的知名度在中国不大。但诗人西川就不一样,他宽广的视野让他了解到目前哪些国际诗人是最前沿的最有影响力的。西川先生知道我要给恩岑斯贝格颁奖后说,恩岑斯贝格是国际顶尖诗人,他愿意接受“诗歌与人”的奖项,这个奖真正成了国内最有品、最具国际范的奖项了。翻译家李以亮很早已读过恩岑斯贝格的英文版诗歌,说他是二战后硕果仅存的诗人。德国战后文学有“三位一体”之说,这三人分别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君特·格拉斯和创造了“角色散文”的马丁·瓦尔泽,另一位是获得索宁奖的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
 
1929年11月11日,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出生于德国巴伐利亚小城考夫博伊伦。童年在纽伦堡度过,后来受战乱影响,举家迁往巴伐利亚中弗兰肯地区。高中在内尔特林根市完成,而大学分别在德国埃尔朗根、汉堡、弗赖堡和法国巴黎求学,学习文学、语言和哲学。1955年 ,他博士毕业,论文为《弗朗兹·布伦塔诺的诗学》。毕业后,他在斯图加特南德意志广播电台“广播·杂文”栏目任编辑。 1957年之于恩岑斯贝格是一个重要的时间,他的处女作诗集《狼的辩护》问世。在《豺狼的辩护词》中,他这样写道:
 
赞美强盗:怀着
被强奸的愿望,
你们慵懒地躺在
驯服的床上。一边哀求
一边说谎。渴望
被撕碎。你们
改变不了世界。
(《豺狼的辩护词》贺骥 译)
 
如此笔锋刚健的诗歌正是其沉思和激辩风格的初现。三年后,他的另一本诗集《国语》更是让人看到这样一位迅猛的批判者的姿态:
 
……
我们混迹于盲人之中,
在停尸房、商店和军械库,
但这些并不是全部,只是一半,
这里是荒凉的冻原,
举国陷入成功的疯狂,狂人披着
单薄的貂皮大衣劲舞,跳碎了膝盖,
在永恒的遗忘症之春
……
(《国语》贺骥 译)
 
两部诗集一问世就引起关注,这给他带来钻石般的光芒,以致思辨性的诗歌在他后来的写作里随时出现,比如《认知服务治疗》:
 
……
那是一个人,把自己当作但丁。
那是一个人,除了但丁,其他人都把他当作但丁。
那是一个人,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但丁,只有他自己
                                     不相信。
那是一个人,没有人把他当作但丁,除了但丁。
那是但丁。
(《认知服务治疗》邱晓翠 译)
 
有光晕的诗歌是审视与反观,是对正常反应的东西的成功颠覆,是对反感的否定。《认知服务治疗》应是他“否定性诗学”的一种文本实践。
 
恩岑斯贝格形成更大的社会影响力是在1968年。1968年是一个不可能再复制的历史年份,是一份人类反抗精神的遗产。这一年,要求自由、民主、变革呼声的浪潮自西方波及东方,从北半球漫延向南半球,人们反越战、反种族主义、反民族主义,反叛的身影在那个春天像摇滚乐、毒品、性一样飞扬。在多种反叛的声音中,对现存秩序的疏离以及对任何形式专制的深恶痛绝是全球多个国家学生运动的共同选择。而德国学生运动的一个中心议题是:德国是一个压迫型的社会——德国没有从第三帝国状态中走出来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民主国家。此时的恩岑斯贝格尽管已经不是大学生,但在这个弥漫着骚乱、动荡和反叛的氛围里,他是裹挟着自由灵魂的风,是持怀疑态度的启蒙者,他敢于去批判使人民处于被动状态的社会。这一年,联邦德国政府颁布《紧急状态法》,恩岑斯贝格和瓦尔泽、魏斯旗帜鲜明地反对该法案。恩岑斯贝格这样的举动并非心血来潮,在此之前的1965年,他创办的杂志《列车时刻表》已成为新左派和学生运动的喉舌和重要的舆论阵地,恩岑斯贝格也一度被视为新左派的精神领袖。1966年,恩岑斯贝格被说服被委以重任在25000人面前做演讲,他激情的、有力的、长篇大论的演讲不断煽动愤怒的人们。恩岑斯贝格是一个矛盾的人,有时他反思自己的言行,继而反感自己的行为。不过,他并不逃避,他对自己的话语负责。在当了十几年的新左派后,1980年,恩岑斯贝格和智利作家萨尔瓦多在慕尼黑创办《横渡大西洋》,从此脱离新左派。在他的身上,我似乎看到他不断更新的奇迹。
 
并不是所有的诗人都拥有传奇的一生,但恩岑斯贝格却为命运所选择,就像他说的“我的祖先使我降生于德意志”,他的出生也是没有选择的。也许是与生具来的叛逆和不顺从让他去经历去冒险去抗争。他不相信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他要亲自去感受这个世界。正是这样的壮举,让他遇见了赫鲁晓夫、西哈努克、卡斯特罗、杜布切克等等近一百位政治人物,他直接走进了社会主义的阵营,目睹了别人所不知道的一切,改变了自己的一些看法。
 
他与俄国人玛莎的爱情故事更为曲折和传奇。玛莎是苏联作家协会领导人、无产阶级文学的主要倡导者法捷耶夫(《青年近卫军》作者)和诗人玛格丽塔·阿利格(长诗《卓娅》作者)的女儿。相对于后来在反思和悔恨中自杀的法捷耶夫,恩岑斯贝格从第一天起就欣赏和崇拜玛莎的母亲玛格丽塔。他说:“有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圣经》里的人物,但很快她又回到她小女孩的模样。她无法长期维持像她的同事和同胞们那样的自我欺骗。政治幻想的抹杀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很难说,伤口何时会愈合,也不知智慧何时会开启。她从未失去勇气。她未曾写过赞美斯大林的诗。在‘解冻’的那几年中,她成功出版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和茨维塔耶娃的诗集”。
 
那时的玛莎23岁,读美国文学专业,有一个不知道去向的丈夫,自然是不幸的。此时与婚姻不理想的36岁的恩岑斯贝格相遇,相互的吸引让他们推开他者的眼光走到一起。在恩岑斯贝格看来,玛莎的眼睛有着迅速在金属灰和绿松色之间变换的闪光的蓝,她是如此妖娆而迷人。因为爱情,他们各自离了婚。战后的一个苏联女人与一个联邦德国的男人能走在一起,他们经历了艰辛,遗憾的是因为性格与文化背景的差异,这段婚姻没有给诗人带来更多美好的光景。诗人有一首《离婚》,是否写他们的遭遇不得而知,但他写出了:
 
……
铮亮的事实:
从现在起一切不再真实。无嗅、清晰
像护照的照片,这陌生人,
和他桌上的茶杯,呆滞的眼睛。
……
(《离婚》姚月 译)
 
爱带来难以拒绝的甘露,也带来伤害,恩岑斯贝格说:“这疯狂的爱是一场战争,没有败者,也没有胜者。”
二十世纪60年代,恩岑斯贝格游历世界,除了他的政治影响,他诗人、作家、学者、革命者等身份同样熠熠生辉。从1957年恩岑斯贝格出版第一本诗集到1962年出版首部杂文集《细节》,他毫不畏缩,他作为敏锐的感光板,因为正视时代问题的勇气,他迅速地被引起关注。由此,他的写作一如在黑暗中的挖掘,触及社会神经的作品也多了起来。在德国翻译了恩岑斯贝格代表作《泰坦尼克号的沉没》的邱晓翠说,诗人可谓著作等身,粗略统计,他出版了诗集23部,杂文随笔集25部,小说集12部,戏剧5部,电影1部,广播剧2部,儿童文学4部,另有合集13部。现在,诗人的热情从未消退,他有着超级的创造力,随时能出版新作。恩岑斯贝格的著作从数量上来说异常惊人,从类型上来看也彰显了他的丰富性,他能有今日在世界文坛上的地位,靠的是铮铮作响的作品来说话。
 
我在德国汉堡、慕尼黑、卡塞尔、法兰克福四城市,与不同的德国人聊起恩岑斯贝格,他们都对诗人满怀敬意,他们都读过诗人的作品。回国后,我与暂住在广州的德国朋友倪娜聊起恩岑斯贝格时,她说在德国时就读过恩岑斯贝格写的《数字魔鬼——给害怕数学人的枕边书》,她因此对数学的认知有一个新的改观。一个诗人写了一本数学的书,而且成为经典,这在全世界都不多见。我折服诗人其令人愉悦的科学的智慧。私下想,如果恩岑斯贝格不当诗人、作家,他绝对是一个数学家吧。2006年,恩岑斯贝格获得了柏林·勃兰登堡科学与人文科学院媒体奖,并获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数学三维代数曲面“恩岑斯贝格之星”,我猜想与这本书带来的影响力有一定的关系吧。一个人这么高的成就是如何建立起来的?我希望见到恩岑斯贝格先生的时候,当面请教这个问题了。我们知道,深刻去了解一部伟大作品出现的缘由,除了了解时代背景和诗人的气息、天赋之外,如果能获得隐匿于作品中的神秘力量,这将是一种导入的方式。
 
恩岑斯贝格先生让我着迷的另一处,是他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就见过非常多的世界著名诗人、作家、哲学家、艺术家和政治家。作为同时代的诗人与作家,他是用什么眼光来评判他们?如何来打量他们的逸事和琐碎的私生活?我迫切的想通过他来了解他那个时代的文化人的故事。前几年,俄罗斯诗人叶甫图申科带着病躯到北京领取中坤诗歌奖,我正好在现场,看出来,他的身体很虚弱,但他朗诵的时候,声音开始爆发,如飓风掀起海水,他的长手臂比划的手势,他燃烧的表情一下子把你带入他的世界。后来,我在恩岑斯贝格那里印证了一个看法,1960年代叶甫图申科爱出风头,他的出现就好比去美国好莱坞的明星出场。显然,叶甫图申科的记忆力很不错,他一见到恩岑斯贝格,马上提起他们在列宁格勒见过面,还有那个非官方节目的摇滚之夜。有记者把他与叶甫图申科比较,认为他是他“愤怒青年”的翻版。对此,恩岑斯贝格认为是一种不幸。恩岑斯贝格对另一个诗人聂鲁达的印象怪异得多,他回忆到与聂鲁达在莫斯科的见面:有一次,他们被邀请去一位讲究的俄罗斯人那里做客,恩岑斯贝格见证了他在一幅画前下跪:聂鲁达的眼睛无法离开那幅画,他这样告诉女主人,她惊呆了,以至最后她不好意思不将这幅他期望的作品送给他。人们无法对聂鲁达这种热情生气。恩岑斯贝格说,有时他是一个孩子,有时是一位大师,但一直是一个诗人。
 
在众多诗人名家中,阿赫玛托娃大概是他难以忘怀的缪斯,他认为她是从未退位的女王。恩岑斯贝格与阿赫玛托娃曾同获西西里岛的诗歌奖。他记得她出场的样子:75岁的她是以怎样的姿态登上讲台,一个骄傲自豪的美女,她的诗在经历了几十年的坎坷之后战胜了她的仇敌斯大林。恩岑斯贝格作为一个遭遇世界的人,太多的人在他的记忆里,只是有些记忆他未必愿意再去述说。他一直保持着自己固有的顾忌。我迷失于诗人在他年富力强的岁月里,无论世界多么丑陋和充满苦痛,他都愿意去见识不同的人生,遭遇众多了不起的诗人、作家,这本身就一种传奇,一种交流方式,诗人由此成为世界公民,接受到了其他语言和文化养料。
 
与恩岑斯贝格先生通信的时候,我诚邀他到广州来接受我们的致意。先生说,他年岁已高,医生不同意他做漫长的旅行,但他很是渴望能够在近四十年之后亲眼目睹广州这座城市的繁荣新貌。先生说,1976年他曾经访问过广州。我十分好奇,请他能否找出当时在广州的留影照片,要是他能找到当年的照片,时光就有流转的味道,仿佛我作为倾听者也能回到遥远的岁月里去,在自己生活的城市遇见喜爱的大师。
 
诗人不能亲临他来过的广州自然是一种遗憾。我唯有登门拜访先生了。无论如何,我不想错过与伟大诗人面对面的时刻。记得2015年,联系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诗人沃尔科特先生的时候,如果我有今天坚决的态度,去一趟遥远的加勒比海边的圣卢西亚,就能拜会到内心尊敬的大诗人。因为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如另一位在加勒比海边生活过的大师马尔克斯说的,生活是我们记住的日子,被讲述的日子。
 
我曾经说过,“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要把自己带到世界众多大诗人的面前,向他们请教,感受他们作为伟大诗人的思想气场。恩岑斯贝格先生心有余力不足无法再访问中国,去诗人居住的慕尼黑是我毫不犹豫的决定。后来,我想无论在哪里见面,都是让人期待的事情,重要的是你与什么样的人会面。只要心存去连结人类灵魂的巨链,你的心力总会抵达那里。在恩岑斯贝格先生同意接受我们的奖项后,有一天,我无意在书店看到一本书《501位文学大师》,这本书选取了自荷马以来到当下的全世界501位小说家、诗人、剧作家、哲学家和散文家,深度分析了这一领域杰出的从业者们,并严格评估了他们在世界文学史上所占的地位。令我一下子兴奋异常的是恩岑斯贝格先生名列其中!书中这样评价诗人的风格和流派:恩岑斯贝格是战后德国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他的作品以激进的个人观点为特征,多以与经济和阶级问题相关的国内动乱为主题。这一发现和印证有点像2011年在给瑞典大诗人特朗斯特罗姆先生颁奖半年后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样心动,而如今获得我们诗歌奖的诗人恩岑斯贝格原来已经被评选为文学大师,原来他不朽的诗作已雕刻在以往的岁月里,只是这之前我不知道而已,所幸没有错过。另外,已经获得“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的沃尔科特先生也赫然在册,同样是欣喜雀跃。
 
……
 
去往慕尼黑拜会诗人是一种兴奋与陌生,也伴随着无从把握的不确定,就像写一首诗歌,从一个词到另一个词,不知道它会把你带往何方,但我知道无论如何,这个日子是值得自己铭记的。与恩岑斯贝格先生约好是7月11日下午见面。我记得这一天早上的阳光异常的灿烂,居民小院的花儿都开了。选择一个良辰吉日去拜访诗人,生命的记忆溢满芬芳,仿佛花朵的绽放或果核的裂开。我们一行6人乘公交车到与翻译家丁娜说好的地方碰头。丁娜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到慕尼黑生活的中国人,她翻译了很多德国文学作品。当我通过《世界文学》主编高兴先生联系上她,希望她能到场帮忙翻译之时,她是喜出望外。她与恩岑斯贝格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她一直没有自然而然的机会接触到大诗人。
 
下午三点,穿过大街过了小巷,来到先生的工作室。之前就见过诗人好多照片,我眼前的他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亲切起来。他的眼睛神采奕奕,蓝色的,这让我瞬间想起我见过的大诗人特朗斯特罗姆,他们有着相同的深邃的眼神,犀利有力但又散发柔和之光。先生有些瘦,显得修长,这么大的年龄了,风度依然翩翩。他握我的手有力,走起路来潇洒!天呀!一点不像88岁的年龄。85岁的时候,诗人整理出版了自传《动荡》,他自嘲说自己没有阿尔茨海默症。每天散步两个小时,诗人保持着身体活泼的节奏。记得恩岑斯贝格为其祖父写过一首诗歌,说他的祖父是一个有福之人,97岁时在医院看到娉婷迷人的女护士,竟然心甘情愿生病下去。恩岑斯贝格不是他的祖父,但乐观的精神、幽默的性格和长寿的基因,让你看到一个真正的诗人活到老美到老的样子。看到他这么硬朗的身体,我之前的顾虑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们的到来将会打扰到恩岑斯贝格先生,我猜想他年轻的妻子凯瑟琳会出来帮忙吧。我记得诗人给自己的这位第三任妻子有个描述:
……
她的一切小节我都喜欢。身姿柔媚
心肠软。……
我偶然到一处,她
往往如影随形,令我惊奇。
(《我妻子的优点》贺骥 译)
 
这次没有她如影随行的身影,只有先生一个人。显然,恩岑斯贝格先生并不怎么喜欢仪式,包括之前想在慕尼黑给他做一个小型的颁奖典礼,还有德国的媒体来采访报道的事情也免了。他给我们七个人切柠檬,倒水,不需要我们帮忙。他是一个独立生活的人,是一个应付过纷繁世界的人。
 
……
 
我们所来的七月已经不是他诗歌中的七月,而是两种文化相互交融发出愉悦声音的七月。我把带去的物品一一展示给他:广州著名雕塑家梁明诚先生设计的雕塑奖杯、翻译家贺骥先生翻译诗人的中文诗集、翻译家姚月翻译诗人的三本著作、艺术家林江泉以诗人的形象画的画册,还有中国精致的瓷杯等。老先生愉快地收下这些陌生又让他兴奋的礼物。当我把“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英文简介小册子上的获奖诗人一一介绍给恩岑斯贝格先生时,他指着安德拉德、丽斯年斯卡娅、萨拉蒙、特朗斯特罗姆、扎加耶夫斯基、丽塔·达夫、沃尔科特等人的肖像版画(王嶷创作)会心地笑了,仿佛遇见了老朋友。
 
……
 
提出“世界文学”的诗人歌德,之所以成为歌德是他在自己的时代突然意识到必须去学习外国作家的语言,从荷马到拜伦都是他的老师。“我们是世界文化中的世界公民”,这在德国不是什么新鲜事。在与恩岑斯贝格闲聊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喜欢哪一位中国作家?他毫不犹豫说鲁迅。他起身,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他出版的鲁迅德语版作品。他说,所有能找到的鲁迅作品,不论是德语、英语或是意大利语,他都读过。他说鲁迅的自由精神,让他赞叹和欣赏,使他受益匪浅。他记得鲁迅曾经写过一部作品,叫做《起死》,大概是“复活”的意思,里面的主要人物有:哲学家庄子,司命大神,一位死人,一名巡士,几个鬼魂。不幸的是,鲁迅在上海猝然离世,这部1935年问世的作品成为断简残编。让我感动的是,诗人说深受这部作品鼓舞,他斗胆着笔续写这个故事,并将其改编为一部歌剧脚本,但很遗憾他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作曲家来搬上舞台。这又让我想起顾彬先生说的恩斯斯贝格先生就是“德文的鲁迅”的美名。我问诗人知道这个说法吗?他说不清楚有这个说法,接着他做了一个手势说鲁迅这么高,他比不上。
 
……
 
他始终保持着一份羞涩一份童真。我请他朗诵自己的诗歌时,他推辞了,却为我找到一盒录有他自己朗读的CD诗集《云的历史》。一个伟大的诗人在经历了世界之后,还保有童心,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难以相信诗人保留着生命中的天真之歌。在他写《世界末日。作于翁布里亚,约1490年》一诗里,我似乎找到他的秘密:诗人在写作中的精神状态是沉重的,但写完之后也就释放了,感到瞬间的轻松。
 
……
 
就在当晚,他邀请
妇女、儿童、朋友和敌人
去喝酒,去吃新鲜松露和沙锥鸟,
酒店外秋雨淅淅。
(《世界末日。作于翁布里亚,约1490年》贺骥 译)
 
这份惬意是诗人完成一个作品的美好瞬间,“他像得到一件礼物的孩子一样欢喜”,这又多么像雪莱说的“诗歌使神灵在人内心的驻留免于泯灭”,他身内和身外的生命就像一个在田野上拾豌豆的孩子,如此生动。诗人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不同形状的玩具,他像分糖果一样,让我们一起去转动这些玩具,来分享他的小玩意。他拿起一个万花筒往里面张望,又递给我看。他说并不相信有一个规定的精神世界。我想,这万花筒是他多彩世界和丰富人生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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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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