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牧 斯

  诗歌短制:你的话语还不及天空的一半



1

甬道中拥满了人,
诗人、投机分子、炼金术士和商贩;
甬道中拥满了人,
将上述所列重复一番,
只是方位稍稍改变。
甬道中拥满了人,
自来水、喷泉;自来水管挤在
人群的下面,喷泉喷在人群的上方。
我是说惊慌失措,导演用这些
表达某一事件的一瞬。道具
偏离原先的位置,混乱加不祥,
人们惊恐地露出脸。甬道中,
没有一个人;就像是很多人,
在那里拥堵、呐喊。观察者
看不清他们的脸,被花堵住
被猫脸堵住,某些是石膏,
每一张都在运行,变化或缩小
就像挣扎的灵魂,就像灵魂
不料举行集体舞。脚蹬钢板,
21世纪的铁锈,大地撼动,连:
天堂也嗵嗵作响,原先不太注意的
地缝,实际上是水泥板与一块石板
之间的裂缝,也显现出来。潮湿、
肮脏与罪恶;猥琐、妒嫉和固步自封,
大雨倾盆。实际上是自来水,
或者自来水,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甬道中拥满了人,不局限于细部本身


2

一只蝴蝶在大街上飞、飞,
胡乱地飞。
它为什么在这里飞呢?
因为它知道,这里有一个人的灵魂
会变成它。
一只昆虫在大街上飞、飞,
套用上面的台词,
因为它知道有一个人的灵魂会变成 它
噢,现在有一只空薄的塑料袋,
在大街上,难道有谁的灵魂会变成它?
这只塑料袋 ,飞向屋顶,飞向云层,
又猛栽到地面。连同一只蝴蝶,
一些昆虫,一大队尘埃,在天空中。
它们各有各的宿命,各有各的隐喻:
一位老太太说,她曾亲眼看见,
一个人在空气中液化。那时
他还在走动,留遗在空洞之外的手臂
就像一个人不小心,学会隐身术,
腿和衣袖留在白墙的外边。
可能吗?哪一天我们偶然学会隐身术
时间留在由来已久的寂静
     和穿透心肺的梦乡中……


3

因而一只乌鸦,是另一只乌鸦的机会
一只乌鸦,成全一大群乌鸦的名声
如果有一只乌鸦为乌鸦自己抹黑

我是说某一天一大群乌鸦蜂捅而至
如同一大片海藻,覆盖住半个天空
连同那只没来的乌鸦,它在家里洗澡
也被牵拉进来。被一大群霉气的乌鸦
遮盖着,教人看不见它的过去或将来
而观察者只笼统地认为,还有我们 的道德
只在事情的局限中,作出粗略的肯定


4

春天在再次到来,不是
按照我的意思。离间了
大街上的树,死的已永远死去
而骗子又在枝头准备了巧舌

春天在再次到来,一位哲学家
在这一天病倒,只是不知是庄子
还是福柯。蚂蟥在剁头之后
生出了更多蚂蟥,只有花圈漫山遍野
大多是死去的年轻人

春天在再次到来,不是
按照我的意思。是按照
老祖宗的意思,刚刚出生的蛆虫
在这一刻获得 了应有的尊重

春天在再次到来,一小块、一小块
方步行走,再大的苦难也抛弃在冬天
半小时,占领前面领事馆的大草坪
就像今年格外温和的外交辞令,整个中国
陷入一场成长的恐慌,我们:必须自救!


5

这么多猪被安排在一起,
接受死。偶尔还有一只狗。

这么多猪死后,留下白花花的身子,
好看、鲜嫩,热血汩汩地流。

(我在想,这些猪一生中,
定然有几件大事未办。)

可能来不及思索“死”这个词,
这些白花花的身子,是否就是灵魂去后的肉身?

1号工作间的王屠夫抡起一头猪的大腿,
去掉了这头猪的性……

(或许这性从来未被享用过,细皮嫩肉,
但这是否可以算作一种浪费?)

这大规模,有计划、按步骤的屠杀是否,
算作一种恐怖主义?

在美国发生“911"后,
已经没有一个明确的判断。


6

猥琐、自律,老炉匠,
蹒跚地走着。北风,
不停地调戏他的小毡帽
想从他的头上摘走;
不过这一切他早有准备,
一根绳子紧紧牵系。

他哼起了小调,
快乐如一只夜鼠,
将自己的惆怅和恩怨忘得一干二净;
提着小煤灯,路面一会坚实,
一会松垮,一会黑白一会涂满色彩。

他将自己的精明和细致结合在一起,
这表现在,他做的活;
他将自己的智慧和学问结合在一起,
这表现在,他细密有序的发式,
油光油光,露出白皙如笋干的头皮。

每一个出现在他周围的事物,
都被他安排得有用!
他给别人以爱心,开心地,
与一块石头在一起。
据说他给每一块石头都取有名字,
而这些石头也给他回话。

邻村少有几个曾看见他的这一情景
大家惊恐地思索,与逃奔
并相信他确有这个魔力。
的确,在那一天,有一样东西,
沿着一只粗黑的海碗徐徐上升。


7

断断续续,一个女人的声音
断断续续,一个女妖的声音
断断续续,她的容貌,影像显现
她周围的暗影,连光都成为道具
哪怕一座城市的远景
时间在折叠,文明化为灰土
或者在灰土中仍可查出文明的痕迹
空间,一阵碎裂。一张桌子倒下
死亡突然来临,记忆溃不成军
若一个人死亡,记忆会到哪里去呢
我们从他人口中寻找黄金的口实
他人口中的一句:啊,生命永远
魔咒一般,蘸着我们生命的本质

8

现在这个女人脱光了衣服
走到铺满红地毯的墙边
做了个弓趴动作。红地毯
在画笔的感染下更加热烈

她的大叉开腿,突兀部分
像一座孤岛,又像一座大裂谷
看不明,但充满欲惑。
她收身,在镜前欣赏

这是个中年女人,独身,
领养的一个女孩不再理她。
她蔑视街上那些凡夫俗子
但私下,却如此猥渎

如果平静下来,毫不声张地
让你看;她的秘密更一觅无余
她白日体面的外表,和咄咄逼人
的自我,就会变得虚伪。


9

一个夏天过完
小麦、稻子、几千个不知名的事物
走完它的全生。
其中夹杂几个人

一个秋天过完
成片的野草、玉米、枯死的一棵树,
数亿个蚊子被处死。
满是各类尸骨的遗骸

一个冬天过完
一年的时间也完了
人们坐在墙下,有气无力。
又有几个像在庆祝

一个春天过完,死了几头猪
一个生机勃勃的年轻人
如果将时间再次压短
再次会有东西死去。


10


“懂得逻辑和算术的人,甚至是他的作者”



南昌的石头一块块在这庭院铺盖
同样也是南昌的圆木,一根根在此朽去
它们将事做得在理,将景物的巧妙
我想懂得逻辑和算术的人,甚至是它的作者

几乎是任何一件事,定是自天堂吹来的一阵风
教它摇摇欲坠,里间充满咒符,谜语
不同时期,但有可能都是你父亲的脸庞
一同被时光吸纳,又一同被时光瓦解

“南昌的石头一块块在这爱的庭院铺盖”
同样也是南昌的圆木,一根根在此朽去
它们将事做得在理,将景物的巧妙
“我想懂得逻辑和算术的人,甚至是它的作者”


11

从路口过来的一个人
连续用三个影子表达自己的身体

作为在这个世上的预存
他的影子模糊地,出现在一张纸上

一张正在焚毁的纸上
邻近的一个村子怨怨艾艾,萤火阑栅

有七头水牛、七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死于非命。老人就像一只只苍蝇

聚集在纸上;女人就像一只只幽灵
挂靠在树上。村民们散失的记忆

漫山遍野。村民们迫不及待地
寻找自己的记忆。猪栏里的一头牛

突然开口说话。而猪和蚊虫互勉
而原先埋放在山麓的白骨,如今现形

没有幸免者——铭刻在墓碑上的字迹
是惟一经文。真理是去往的惟一路径

从路口过来的一个人,连续用三种口气
跟我说话,要我跟他一同去往……


12

一个人死了
其实是所有人死了
相对于
那个死了的人来说

一个人死了
其实是所有人死了
当一个人这样论述
那么我们活着,又有什么用

我们的思索,我们的文明
当对方以一个死人的身份
论述,就会变成无
就会觉得我们鬼魑魍魉

噢我们的世界就像死人的世界
好似炼狱的灵魂正在各处接受考验
嚎叫或啼哭,如果说但丁
还能给我们启示,那么这是惟一的启示

但是一个人死了
其实是所有人死了
死了的那个人就会这么体会
不过,这体会也适用于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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