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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绵羊



  我在这个小城奔波,不知道未来将发生什么,诗歌成为我热情和快乐的载体,我越来越意识到诗歌对于我的意义。接近寒冬了,山坡上的羊群回家了吗?我一直希望作为经营内心世界的诗人,他的世俗的生活仍然美好,让人羡慕。

  其实很难存活所谓的“专业诗人”,诗歌很难卖出好价钱,或者说诗歌无价。但是,每个时代,在时间的缝隙里,总是生活着一批坚强的孩子,仅凭借诗歌这种方式,养活自己的躯体,而且在以后的诗歌创作上,不断地放入这种煎熬和困惑。

  什么时候有一个细心的人,读到我这些逐渐成为系统的文字,拍案而起,内心一百只绵羊围绕着他,他念着破碎的语句,悄然入睡?什么时候这些文字象飞毯,带走我的疲乏,带来庄重的情感,又一次震撼曾经的“主人”,使我在某个黄昏怅然泪下,年华散落一地?

  1,灰尘时代/从我耳朵的秋天里爬出来

  诗歌从我的嘴里
  爬出来
  从我耳朵的秋天里
  爬出来

  诗歌在吃自己的双腿
  这样就不会
  到处乱跑 找女人
  就可以埋在院子里
  学打坐 很兴奋

  唉 总是学不会
  学呀
  学呀
  学呀
  就升到空中
  造一间重要的墓室
  睡在里边 不拥挤
  可以把自己的痛苦
  展示给自己看

  我们只好互相看
  只好分头寻找
  落到沙堆里的精液 
  只有一粒 我们交换着
  体内的黑暗
  像沙漠一样
  广阔的
  蒸发的
  红色的
  光的
  渴望

  最后,我们以宗教徒的热情
  铺上草席
  命令对方躺下
  用美好的肉体
  检查这些年来
  缺少的秘密

  奏乐曲
  落小雨

  这个作品的第一印象好,主要在节奏感上,排列的短句,加上一种“坐禅入定”的氛围,把一些隐秘的话题,表达得哀怨又轻飘飘。灰尘最近写得勤快,把一种巢居“边城”的心绪,淋漓地展示出来了。要注意这个作品在节与节之间的“交替转换”,从第二节开始,一种类似佛家禅语的语言气息开始浮现,至第四节达到“抒发的顶峰”,接着委婉一下,最后一节,把语言之外的所有场景逼得现了原形。

  此前,我一直“怀疑”同类词汇叠加的“效果”,但是灰尘这样叙说,渐渐“动摇”了我的初衷:

  学呀
  学呀
  学呀
  /
  广阔的
  蒸发的
  红色的

  诗人能够写出如此细腻饱满的东西,他的生活一定要快乐和平安。一只绵羊环绕着他的房舍,它在等待象青草一样的句子。我以前很少评论关于“性”的诗歌表述,可是灰尘写得象一阵风,有个样子,但很快消失了踪迹。这种微妙的处理,不“泛滥”,确实不易。

  2,楼河/在江西

  汽车,上海到了杭州
  他们在奔跑
  他们在奔跑

  那是故乡的云么
  “金瓶似的小山”
  我的脸一直在飞,在空气中
  越过很多的原野
  这不是我贫穷的江西

  不是的,不是我的,贫穷的
  江西
  广阔的大平原上
  看见钟声那么浩大的人群
  在劳作
  在做泥土的仆人
  我在衣服的声音里哭泣
  看见那么多的人群
  回忆我天上的父亲
  落下几颗青春眼泪
  安睡着的是我的青春疲惫
  一滴
  一滴

  是啊,我的双手空空
  要回家,要回家
  我听见钟声,没有钟声的往昔
  我看见了大平原
  看见一根甘蔗被劈开
  我吃到了甜蜜的秋天
  甜蜜而凉
  我看见了广阔平原
  只种了一枝菊花和金黄的粮食
  劈开了,秋天
  劈开了,广阔的平原
  他们象井水一样
  向着天空奔流

  以前写出评论了,想很快与人交流,现在,还是回到自我的畅想中来。评论出于自己的一种积累的认识,半途相逢的人往往难以知情。楼河的这个作品,和以前的区别在于,真实的情感有所展现,写得细致,在某些方面,技巧变得熟练和自觉了。这是别人很难察觉的,当我沉浸在这种细微体味的过程中,他人总是误读我写评论的意义。这样,有些寂寞,既是楼河的,也是评论者的。经过多次的体验,我已经远远甩开了人群,而人群还在旧地。

  《在江西》这个题目,以前林北子、青杏小也写过,此次,楼河离开江西,四处奔波,总算有了深切的体会,于是他有这样精致的抒发:

  我听见钟声,没有钟声的往昔
  我看见了大平原
  看见一根甘蔗被劈开
  我吃到了甜蜜的秋天
  甜蜜而凉

  另外,楼河使用了多次“复沓”手法,其中“一滴/一滴"类似上面的灰尘时代的情趣。楼河有自己的身份,他的出走,他的情感遭遇,是一种勃发的源泉。至少他在想象力方面,兼有海子和林北子的气息,这跟他的阅读和"痴想"是分不开的。所以,作为一个"学习型"的创作者,他既会得到一片荫翳,又会阻挡了更大的视野。我总是叮嘱楼河,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要坚持下来,经历时事的诸多沉浮,将来的作品会更加"大气"。

  3,青蛇/地母花开

  墙头断裂的声响
  被海水听去,吸走
  火山灰全部醒来
  排好队,排好队
  天目张开的时辰来了

  太阳要黑一下
  孩子,你不用害怕
  被打开过的
  会一直开着
  被错过的
  让它错过好了

  真的,你不需要
  担心那么多
  看,颜色多么喧闹
  又多么洁净
  多么像她们太初
  爽甜的唇音
  你再看,始祖鸟
  把风扇过来了
  黄一浪,绿一浪

  雨滴雨滴,甘香明亮

  大概是出于自己的喜好,我挑选了青蛇的这个作品,有饱满的南方气息,也有类似灰尘时代的“禅境”。南方诗歌的巫术传统,实际上比高山的禅院更为深远幽静。诗人的心境,对于具体诗歌的写作,显得格外重要。我读到第一节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就不禁心动:

  火山灰全部醒来
  排好队,排好队
  天目张开的时辰来了

  这仿佛是一种祷告,一种诵经,一种悠远的祈求。语言简单,形象毕现,不可多得。接下来,第二节和第三节是强化这种“赐福”的效果,用了人们比较熟悉的口气,单独切开,没有深意,但是和前面一衔接,就成为必要。

  我当时觉得最后一节过于“单薄”,但是“雨滴雨滴”的微弱重复,带来了作为阅读者“自我设置”的一种感受,为此,我觉得这样收尾,未尝不可。

  后记:最近空闲,才有“快人快语”,对于这个色彩清新的论坛,看来要离开一些日子了,出远门,朝西。所以,把写好的评论发表,虽然短小,也是一番心意。祝福论坛有真正的“交锋”,勤快的诗人有更大的作品。某日回来,又可大开眼界,是为幸事。


  黑夜降临,我步行在熟悉的街道,树叶上的香气,细心去闻,就在鼻间。我热爱这座城市,秀江水滋养着我平和的心情。一个怀抱语言幻想的孩子,他的内心需要一条河流过,洗去浮尘,展现珍贵的品质。这是我在初冬对诗歌的认识。

  我性格中的诸多元素,决定着我对语言的态度。每当我打开情绪的大门,一个人进入那活泼自由的抒情世界,深呼吸,我怎么不感谢上苍给我语言的天赋?我多么想一尘不染,象树枝上的夜莺。为此,我重视自己的世俗的生活,快乐而且学会赚钱。这样,秋收冬藏,我才宁静地与你相逢。

  1,金辉/病中

  我没有告诉颖卓我生病的事
  但是第三天黄昏她还是来了

  “新开河上弥漫着熬松针水的
  气味,我心中不安,就驾舟来了”

  她又跑到林子里捡了一大筐杨树叶子
  垫到我的身下,直到松软为止

  “水凉了,河上已经开始有人打鱼了
  但是没有大的,今年水浅,养不住大鱼”

  林中的鸟儿止住了歌唱。我忽然想起
  入冬前颖卓母亲家的屋顶还要毡一层新泥
  
  “不要太操劳,秋天里写下了多少呢”
  “每天都在写,去河边取水的时候还看到几只游动的句子”

  天渐渐暗了,树梢隐入了天空
  新开河上应该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黑暗

  颖卓得走了,她已经熬好了明天早上的松针水
  “躺着别动,我会在林子的入口处留下一条新的谜语”


  这个东西一看,就喜欢,它的笔调轻盈缓和,一边是诗人的“自述”,对实有场景的“推出”,一边是另一个对象的柔情,给人一种“形而上”的幸福感。作者的笔墨也细致地展现了那种“幸福感”。而且,作为诗歌的“外壳”,这种两节格式,以及口吻和叙述角度的变换,带来了溪水一般的“形象”和语感。

  诗人在疾病的火焰中,看见了一些松软的树叶,看见了新泥和“谜语”,那种场景,诗人沉浸了整个躯体。真实的语言和幻想的语言交织在一块,诗人心目中的“对象”和现实生活中的“颖卓”,也在不断地重合。阅读这个作品,我感受了语言的妩媚,以及对于细腻情感的表达。诗歌在行节之间,寻求情感的“落脚点”,跳跃和奔跑,遐想和怀念,诗人过得“令人羡慕”。

  我最想推荐的是作者所调动的格式,在读作品时,要细心品尝行节间的角度转换,以及作者象裁缝一样“计较”每一个“针脚”,把一个个句子,有效地控制在自己预设的场面和氛围里。

  引号所带来的清新的,象露水一样的语言,是作品凝神贯注的“成果”,是“移情”,是换位思考,是诗人对幸福感的“把捏”,引得飘逸活泼。作者本人的出发点,也是写得清醇芳香:

  林中的鸟儿止住了歌唱。我忽然想起
  入冬前颖卓母亲家的屋顶还要毡一层新泥

  象这类紧关于一个让诗人动感情的“对象”的作品,作者在同一时间,肯定不会满足于这个单一的作品,可以说“颖卓”给诗人提供了至少一个月份的写作元素。有了这样一种处境,诗人多么幸福。金辉在给我的回信中提到了这些句子,看出了一个诗人的心怀:

  近一年来,我总想在诗歌的主题或者句子中揉和进一些并体现为“荒谬”的东西。西川有诗说: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我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首先我想在一些常理的事情上运用这句话,这在近期的练习手册中已有所体现。在《病中》我想营造一种童话的氛围(有时侯做这种总结其实是写作之后的事,很多东西总是意在笔先)。我不知道这种似真似假的方法是否体现了一点“荒谬”的东西。 

  病情是真的,“颖卓”可能是虚假的,但是又隐没在真实的生活细胞中,或者是一种“综合体”。金辉所表达的“荒谬”,显示了虚构和情感如何糅合的可能性。有这样的情思,无所不及。



  2,韦巍/剧场

  一

  全部的神排成歌咏的阵列,截下今夜
  少许,领唱者回身示意:“我们就唱这一段如何?”
  而环形剧场中我是唯一的观众

  二

  先从第一分钟抽出歌谱,用第二分钟上的
  歌词,领唱之神敲响这夜的脊背,把面前的气流
  推至我的眼前,漩流的歌

  三

  和声缓缓赶来,进入黑色,从深稀释到淡
  回复到更密,那个漩流向纵深进发,渗入零点标志
  我的四周升出长柄紫花

  四

  歌声在头顶集聚,花朵上升
  一滴水落下,其它紧随其后,悬浮至一定高度
  几个声部依次出现,推动每一滴旋转

  五

  有一些神出列,手捧用过的歌谱
  整个大厅稍微一倾,我的背上布满灰白的手印
  所有花瞬间死去

  六

  那个领唱之神跳跃几个八度
  水滴崩裂带出难以察觉的色彩,直线刺入
  我的身体,我已无法起身鼓掌

  七

  静寂中,众神两侧退出,只留一个音符
  和那个领唱者,体内盈满彩色水线的我摇摇晃晃
  已不想告诉他,我是谁


  从三行一节的形式上,我看到了韦巍的叙述节奏和“用心”,他把这种奔涌而来的思绪划分为七小节,显示了自控力。诗人在“剧场”所感触的东西,象水面上一层层波澜,扑面而来。而且语言的纯度,也是如此严谨,把作者放入了一个庄严的气氛里。

  第一节带来了开篇的博大气息,给出了诗人一个纵情抒发的“舞台”,笔墨一洒,思绪万千,作者卸下一种身份,进入另外的身份。在这一刻,作者成为句子的工匠,时而精细用墨,时而躯壳被别的物体占据,他任凭那些涌现的意象爬满身体。

  章节之间的过渡很纤细,有些杂乱,但是基本围绕着“剧场”所设想达到的主题进行叙述,那些可爱的逗号裹夹来的时隐时现的场景片段,支持诗人在“众神”的歌咏中,获得一个席位,观察或者扮着一个小神加入。
  韦巍告诉我,这是他在写一个小说时,为了表达某种突发的,或者小说难以继续进行的“局面”,而从小路“包抄”得到的诗歌思绪。他端坐在众神的周围或者核心,感受一个片刻凝聚的图画和声音,诗歌就这样悄悄来到。每一节都在一个乍到的空间悬浮着,所以,诗人严格分为“七章”,而非紧密衔接的七节。

  如果简单来归纳这个作品,那就是冷静的面容下火热的情愫。和上面金辉的作品比较,至少它们有两个共同点:其一,在叙述的流畅性方面,保持了明亮的抒情色彩和良好的节奏感;其二,在诗歌外壳上,即诗歌的章节布局方面,体现了诗人的自觉性,一个以两行格式袒露心扉,一个则在三行一章中浮想联翩。

  当一个诗人正在为诗歌难以找到“突破点”而困惑时,诗歌的形式上的创新和考虑,可以带来丰富的营养。作为一个自觉的诗人,要分别得出三行诗歌与四行诗歌在内秀方面的区别,懂得节奏感存在的“分野”。一切的玄机隐秘在黑色的夜晚中间,聆听那些轻盈的脚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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