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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脸谱



  脸谱是民族的表情,当戏台搭好,有人开始说话的时候,脸的重要性就被意识到了。作为一种外在特征,我认为,诗歌的分行分节,以及在章节的布局上,和脸谱的内蕴相似。一个诗歌作品,除了便于朗读之外,对于视觉也要产生“犒劳”的效果,诗人设法将诗歌的句子排列好,呈现出某种秩序,对于阅读和领悟,是大有好处的。

  时至今日,我对自己的评论经验的积累,仍然充满信心;我希望更多的创作者开始总结自己的创作体会,形成自觉的理论建设。我曾经说过,一个比较全面的诗人,应该从以下四个方面有所贡献:诗歌创作、评论、翻译和传播。作为一种需要天赋的情感表达方式,诗歌必然存在诸多的规律和原则,所以,除了诗歌创作本身之外,还有更多的使命。

  一个作品是否和以往相比有较大的变化,通常圈内的朋友容易发觉,没有自我的超越,创作便可能成为一种负担,诗人觉得力不从心,在原地踏步。作为一个作者,持续的阅读和学习,是必要的。汉语的传唱总是由群体来进行的,个体,有限的几个诗人,将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成为语言的杰出代表。

  1,小引/迷恋

  很多年来,我一直迷恋椅子 
  它可以放在客厅、卧室或者阳台 
  有几张晚报躺在上面 
  介绍一些外省消息 
  如果我不在场 
  它们会被风吹的稍微一动 
  稍微一动 
  就象姑娘掀起的裙边 
  虽然我没看见,但是依然妩媚 
  外省的消息对我可有可无 
  所以我蒙昧无知的观察天色 
  想想疑惑 
  那时候云层很低、天气不会很好 

  其实天气一直不好 
  椅背上的油漆暗暗发光 
  从桌子的这边望过去 
  半杯水就把椅子折断了 
  可惜没有声音 
  如果你不在场 
  我会在过去的诗稿里寻找未来 
  所不同的,是我发现这个词汇离我不远 
  就象左手之与右手 
  因此我知道 
  随着年龄的稳定,我的自由消失了 
  我离死亡不远了 

  现在,该来的都来过 
  那些所谓高尚、纯洁和情操 
  一如母马背上的水手,在用拉丁语 
  和我交谈 
  我必须坐在椅子上观察天色 
  等待你我同时在场,并且在天黑以后 
  给生活重下一个定义 
  要不然我就点燃一枝纸烟,在抽完之前扔掉它 
  不是因为恐惧和寂寞,你知道 
  是因为云层很低,而天气,一直不好 

  那么我开始判断,并且理解了 
  我和一把椅子的关系 
  我在一些美好的日子里质疑自己 
  严肃且认真 
  我希望得到简朴的晚餐,电话常通 
  还有布鞋、棉袄、锅碗瓢盆 
  当然我会坐在一把椅子上,抽烟喝水 
  看通俗小说 
  仿佛一个陌生人,和你 
  一起把生活重新定义 

  把生活的状态描述出来,已经成为诗人的“使命”,不写,不足以解决“脸谱”所显现的问题。小引让笔墨环绕着自己,或者让键盘上的手指代替会思考的大脑,把身边的一些物品和突然跑出来的“场面”,用各种衔接的办法,连缀成文。

  对“椅子”的迷恋,是否是对“虚席以待”的感触,对虚空的一种知觉?椅子成为代替小引解释生活“进程”的“口舌”,一切埋没在生活河流里的遭遇、悲欢,都和“椅子”相关,由椅子引起。作者自己也难以判断自己和“椅子”的关系,这时,椅子的“能指”就繁衍开来,成为了更多的“身外之物”。

  现在来谈谈这类诗歌的写作技巧和规律。作为一种微妙情绪的表达,在罗列一些“并列词汇”之后,必然要进行跨越,即依靠隐喻、断裂的想象来达到隐瞒“叙述的艰难”及“主体的困境”。作者使用了几次“同一平面”的“并列词汇”,比如“客厅、卧室或者阳台”、“高尚、纯洁和情操”、“ 布鞋、棉袄、锅碗瓢盆”。所谓同一平面,就是说这些词汇所指向的含义以及能够浮现的意趣,几乎相近,在语感和导致想象力变异方面,往往缺乏力量。我认为,除非作者笔墨飞快,来不及细想,否则为了达到更宽广的意象,就要考虑“并列词汇”的“非同一平面性”。解救“同一平面”的办法,也有不少,比如小引在“并列词汇”后马上援手一个句子:“ 一如母马背上的水手,在用拉丁语/和我交谈"。 

  2,湖北青蛙/秋后

  秋后 风车分出金黄的粟子 
  婶婶送斗上门 
  她粉腻腻扭转腰身 
  破碎的连枷加上一片幻想 
  把五谷细细收罗 

  嫂子早晨起来多少喜悦 
  她把一只木盆轻轻抚摸 
  堰塘里响起四丫头的浣衣之声 
  爷爷将剩下的抽屉合拢 
  这在霜中的日子都浑然一色 
  持续到达的仅仅是篾匠的岁月 

  婆婆旋动着筛子 
  身旁放着簸箕 
  鸡们能够伸长脖子分吃一些 

  高大的梯子搭上了粮仓 
  麻雀匆匆向四周扩散 
  我们的小地主年满五岁 
  喜欢抱着琪琪姐姐四处逛荡 

  在那开阔的苜蓿地上 
  一班孩子放下竹蓝 
  手拉手围成一圈 
  把梦做得天堂一般 

  陶潜说“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把居住在乡村的恬淡和宁静,表达得多么出色。青蛙同样行走在乡野,在那样的景色和“人文”中,诗人的品质就凸现出来。他陆续写了不少基于土地的诗篇,有很多幽静的笔调,能够带着欢快的心绪,走入眼前的各种对象中,语言热情而纯洁。他享受了那片田地,有了这个冷静的诗人,田地的价值更加明显。

  农村题材是否容易成为诗人们的写作倾向?野航也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诗人,用紧密的不分行的诗章,把一个个乡村的对象,从甲写到乙,不停息,和青蛙的一些作品比较,在格调上,有大的区别。青蛙活泼恬淡,野航则凝重缜密。

  我尤为喜欢青蛙这个作品的前两节,真实大方,叙述舒缓,如风车转出的稗谷,随风飘扬,一幅安宁的景象,处处是天籁。

  3, 沈方/亲戚们

  在祖父身后,站着一大堆
  亲戚,分头捡拾柴禾回来
  就生起炉火。
  他们的柳条筐装满
  霜打后的青菜,墙边
  邻家的狗晒太阳,
  我后退着回去,坐在上面
  啃南瓜。姑母的唠叨,
  弯曲的背影,从水缸里
  舀起一勺水倒入锅中,
  她多少年前吞下的鱼肝油
  还留在骨头里,不时
  从嘴里蹦出小小的一丸,
  用手掌托住,回忆一遍,再咽下。
  祖父他始终在木镜框里
  穿一件青布长衫,露出
  乡村医生的表情,象观察病人一样
  从墙上俯视我。
  哦,皈依基督的祖父,
  小镇礼拜堂唱诗班在一场火灾中
  解散,他们返身去捡拾焦黑的
  木柴,煮早晨的米粥,
  度过伸手不见上帝的生活。
  你还在布道?洋泾滨的英语
  比我满嘴的土语更让人捧腹大笑。
  我拉开一只抽屉,从缝隙里
  挖出一枚银角子,那崩溃的光泽
  并不映射出你的虔诚,
  你甚至未能医治自己的病痛,
  挽救逃亡中的乡村,
  你闭上眼睛逃得更远。
  亲戚们又聚集到一道,把今天的我
  送往城里,从喧闹的集市
  买回一本黑封皮的圣经,
  在表弟的目光里温习逝去的生活
  以及他迟疑不定的话语。

  首先可以和上面的湖北青蛙的一些句子对比。比如青蛙的“爷爷将剩下的抽屉合拢”,沈方的“我拉开一只抽屉,从缝隙里/挖出一枚银角子",说的是"抽屉"的两种状态,一个平和、动作明显,一个虚空、意味隐晦。
  然后,来看沈方的叙述形式。利用逗号和“亲戚们”角色的变换,配合各种跳跃的象征,来推动诗篇的行进。这是沈方一贯的“模式”,而且非常娴熟。我喜欢这个作品的开头,它注定了整个诗篇的节奏。沈方在这个纷纭的叙述中,最为饱满的表达,在于“抓入”了乡村具体的“物品”,而且数量不少,让我觉得丰盈翔实,有一种积极的生活情趣。再看这些句子:

  小镇礼拜堂唱诗班在一场火灾中
  解散,他们返身去捡拾焦黑的
  木柴,煮早晨的米粥,
  度过伸手不见上帝的生活。

  不难发现沈方在词语的指向方面快速转换的能力,写得轻飘飘,自由飞驰。这种格式下,沈方的犀利的笔墨,象沾在一根针尖上,刺向“对象”,天色一到,竟然成为一件“锦绣”。在具体的“物品”中,鬼魅的东西偶尔露面,很快又消失,因为在这里,沈方不打算以此“取胜”。诗篇内容丰富,耐读,整个的人被他带走了,可能去了乡村,可能在一个短促的句子里徘徊。 

  4,韦巍/深秋是个鬼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天都黑了,
  几个清洁工人正在腾出更多的空间
  给体积过大的冬天。我的毛衣丢在家乡了,
  在阴暗的衣橱里和成年旧事纠缠不清。
  而秋天的裤子向我诉说激动的往事,让风
  封住了嘴,冰凉地抱住我
  看着汽车前灯在黑色里无聊地窥视斑马线上的腿。
  我又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高楼都不会轰然坠地,
  把几个清洁工人消灭于无形,然后让我在昏迷中
  飞行,抵达秋天的城堡。和三个焦急的天使共赴一场牌局。
  我输的一塌糊涂。在窃笑中指着完全黑掉的夜晚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个迟疑的秋天。

  这个作品有一种代表性:在诗人有写的欲望之时,而没有合适的题材或者表达方式,此刻,采用类似这种叙述格式,显得方便和“经济”。就如诗人在开篇说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不说又难以松弛内心;如此挣扎,就有了信笔而来的这个诗作。

  我觉得诗人的“文字身份”和“生活身份”是纠缠不休的一对“伙伴”,往往是“文字身份”先来到,“生活身份”无法带来相宜的“经历”。诗人多数时间看来生活在“文字”里,没有体验,文字照样虚幻柔和。写,成为了一种惯性,一种交代。就象这个长句聚集的作品,韦巍在写出第一个句子后,有一种对“点睛之笔”的期待,作者必须在一个自以为满足的句子或者意象中,找到支持全篇的“柱子”。比如诗中的“体积过大的冬天”、“飞行,抵达秋天的城堡。和三个焦急的天使共赴一场牌局。”

  5,阳阳/冷风中的太阳

  冬天刚刚来临
  身边的女子细长的脖颈飞快地粗实
  鸭们打水里出来,抖一抖身上的水珠
  像一群先知在未来中消失
  盆景守在窗口如期待
  “你冷吗?”
  随风将干草样的长发甩向窗外
  我朝空中随便喊了一声

  只见一样东西滚滚东来
  宽大的双足裹满虚荣者的惨叫
  我的目光自沉思中惊醒
  兴奋得像草原硕大的绵羊
  ——太阳。怀中的干柴、木炭和火
  孩子们在风中奔跑 抱紧书包
  一路丢下纷纷的白霜

  于是家变得热闹起来
  客人中有远道的乞者
  我送给他们谷种、棉花、树苗
  和一些关于劳动的语言
  邻居们与竹凳坐在门前
  头顶冒着热气,如一批出土的蕃薯
  失血的脸庞渐渐地红润
  是的只有太阳。一个大好人太阳
  不仅让写字的手和赶路的脚
  穿过冬天,如水般流畅
  还会将冷风与浪游的心
  吹暖

  阳阳的作品,我一直想写些评论。这个作品提供了一次机会。尽管他在技巧上,与我设想和渴望的有所差距,但是诗歌所显示出来的“良心”铺面而来。一个进入中年的精力饱满的诗人,还能够保持这些童真,叫人钦佩。这样展开自己的情怀,多么温和:

  我送给他们谷种、棉花、树苗
  和一些关于劳动的语言
  邻居们与竹凳坐在门前
  头顶冒着热气,如一批出土的蕃薯
  失血的脸庞渐渐地红润

  除了技巧可以带来视觉的享受以及创作的智慧外,诗人的宁静处世、闹中取静都是给语言带来力量的源泉。阳阳是“白白诗社”的前辈,我和他较为熟悉,彼此互相批评,尽管原先以为他一直缺乏“南方”的灵秀飘逸以及神秘气息,但是他给出了“另外的南方”。“南方”是自由的创作,不是画地为牢。热情的诗人,自然动用热烈的笔墨。


  后记:湖北青蛙和沈方带来了对土地的眷恋,但是我期待的“南方神秘气息”,还没有发现。诗歌对现实和旧事的超越,以及展现诗人的敏感和智慧,这总是一种耐心的等待。我不知道“南方神秘气息”是来自生活的积淀,还是大匠运斤穿凿而得?一面要求诗歌揭示生存的现状,甚至对于政治的客观审视,另一面则要求诗人不断地超越智力的边界,带来丰富的宝藏,给人群惊心动魄的想象力。夜里突然出现一个马队,在你的窗前飞奔而过,你听到那些落地的尘土,在愉快的粉碎中获得了新生,作为诗人,也如尘土,坠落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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