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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苦闷



  苦闷作为一种心境,可以带来丰富的象征。诗人的苦闷就是人间的情绪低落,诗人是最好的代言人。作为一个活着的诗人,必须看见这个时代,看见活着的他人,并且善于用诗歌表述对外界的强烈想法,既要叙事,又要尽抒情之能事。

  没有对广泛群体的关注,在个体狭小地域反复的诗人,是没有出息的。只是我们可以依靠一条悖论来挽救自己:对自己的认识越加深入,即可达到对群体的反映。闭门造车者更加需要非凡的敏锐和起伏的情绪,否则,为了创作优秀的诗歌,必须游走民间,肉体遭受各种疾苦,获得连绵的苦闷。

  我一直在抗拒小说写作的“召唤”,记得当时和青杏小相约,一辈子投身诗歌的创作和整理,排斥小说的诱惑。我在2000年写过五个中篇小说之后,就收笔了;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我在电脑上写的第六个中篇《天花乱坠》,那是对"性"的非常精致和含蓄的刻画。可惜不小心给删掉了。几万字就消失了,从此害怕"小说"。

  1,楼河/周作人

  他一定在院子里种了些豆角
  如果是累了,或者是下雨
  如果是春天了
  就研究豆角上的历法
  比如这一枝蔚蓝,这枝红
  他是一只手上的老年温度
  阳光在上面碎成银子

  已是秋天
  一支钢琴在空气中欲坠
  干枯的树枝宛如他的肝脏
  点着蜡烛上阁楼
  度着步子过冬
  雪下了三天三夜
  终于忍不住终于哭泣

  那个伤害人的秘密如同指环
  被他戴在手上,然后戴在骨头上
  他到院子里喝茶
  水凉如暮色
  水中茶叶听着生死
  他上楼,楼梯、咳嗽、点灯
  看了书,写了字
  他下楼、来到院子里
  他看见了自己
  一点点地不见

  写人物的诗歌有时自由,不受拘束,甚至超越了“对象”的实际身份;有时需要格外考究,穷经问典,选择“对象”的一些特征或者足以表明其存在的事件,历历数来,象传记,又象一种讴歌。楼河的这个作品,保持了大胆想象的势头,利用一个场景,或者“眼前一亮”的瞬间体会,进入了一个对象。在阅读时,我感觉不到“周作人”的出现,而是楼河的“风格”,以及美妙的语言在飞扬。

  所以说,人物诗歌的内涵,多是诗人自己把握的,除非这是一个“公共题材”。这些句子有味:

  如果是春天了
  就研究豆角上的历法
  比如这一枝蔚蓝,这枝红
  /
  那个伤害人的秘密如同指环
  被他戴在手上,然后戴在骨头上

  诗歌写作到了一定的程度,在技巧上的尝试所带来的快感,往往及不上题材的发掘带来的美妙感受。诗歌的一个特质就在于语言的“汪洋恣肆”,信手拈来。作为一个创作者,有时难以紧紧围绕拟定的“内容”展开,到了后头,会因为一个突发的意象,而改变“用途”。这些平凡的句子叠加在一起,显现了楼河的某种意图:

  水中茶叶听着生死
  他上楼,楼梯、咳嗽、点灯
  看了书,写了字
  他下楼、来到院子里

  看一个作品,或者理解一个意象,往往取决于“相反的”可能性。这种反向,就是一种天然的风格转换的方向。楼河的东西,在清晰度方面,一旦有所注意,就可以带来除了想象力之外的其他的血质。

  2,greaty/当季节已经过去

  当季节已经过去
  侯鸟飞走的时候把火种也带走了
  而我从来没有学会和它们一起飞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的眼睛 于是
  我想隐藏的一切都更向里屋退去
  你也会问那火种上哪里去了
  而我如何说是 因为季节过去了

  每一年每一次每一棵火种
  然后渐渐的到了冰川的某一纪
  我红热的嘴唇开在冰凌间
  这便是最后的火种了

  在那些都已过去的时候
  把记忆掏出
  就像保温瓶中已经被煮沸过的开水
  我用这些泡开凉了的米饭

  这个东西写得很朴实,容易理解,所以说诗人的情怀较为明亮。我更看中诗人的一种情绪,以及对情绪的把握。诗人作为一个参与实际生活的实体,如何保持一种冷静的观察,既维护诗歌的持续的意义,又满足作为一个作者的创作冲动,这个问题往往迫使诗人不断地向生活的细节寻找“素材”,依靠诗人的敏感、词汇的调动,把一个场面描述出来,比小说更飘逸,比信笺更内敛。

  第三节写得很投入,看到了一种寄托。

  3,廖偉棠/来生书

  如今我只想静静的
  躺在一个人的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影子
  千年如一日的漂过我们的脸。

  我们爱过又忘记
  像青草生长,钻过我们的指缝,
  淹没我们的身体直到
  它变成尘土、化石和星空。
  /
  但是世界在一个下午中毁灭,
  回忆闪现,自乌云屯积的香山
  或暴雨冲刷的小径。这是我的手、
  你的手。从一个砖石凌乱的角落中伸来,
  越过黑水、电光和盘结了八千公里的道路。

  偉棠是个有才华的作者,他在“编织”各种组诗方面,显示出了某些潜力。这个作品和另外一些组诗有呼应,在形式上比较严谨,这是一个自觉的诗人的展现。序诗以四行一节开篇,然后以“生死轮回”作为更深入的展开,这时换成语言更加绵延的“五行一节”。一个组诗可以容纳诗人在某一时期所接触的、所设想的众多对象,而且这种兼容性,可以适当掩饰作者既定构想的多次“偏离”。

  他在这个帖子上跟了一句话,说“這將是我今年在這裡發表的最後一首詩”。不知道是诗人创作的自然调整,还是在实际的生活中遇见了“阻力”,或者在交流中无法得到欢娱?一个诗人的意义,首先在于他的作品的“自足”,凭借自己的笔墨,认识这个空寂的世界。祝福他有更多的精品出炉,给南方的读者一个温暖的冬天。

  4,张永伟/乡村电影:梁山泊与祝英台新传

  他挥舞二尺长的折扇,在众星捧月的
  人群中舞蹈,在青山绿水中歌唱。
  他高昂的额头忽略我们,迎风展开的
  扇面上闪耀他的春光。

  你抬起头,看到树枝上的月亮。
  两个女人在低语,一棵枣树在晃动。
  一个老人叹息了一声,电灯照亮的
  小姑娘满眼泪化——她的妈妈不见了。

  你在心里吹了一会笛子,哼了一段曲子,
  默颂了苏轼几句词。
  一只狗在睡梦中叫了几声,引出了更多的。
  明月照着一双双旧梦中的眼睛。

  狗剩在青云里飞,二牛心慕着祝英台。
  你偷喝了月亮的送别酒。
  骂吧,该死的花花公子马文才:
  唱几句诗,骑一路马,在意气昂扬的古人中
  舞蹈,放风筝。

  这是作者写于1996年的作品;选读它,首先在于它的自由和平和。作品带来了语言之外的一幅幅图画,这是阅读者可以不断放进设想的图画。这个作品至少包含了这样一种写作技巧:在词汇的"困惑"处,引用古人名字或者一个典故,从而巧妙地"救活"语言的活力。

  作者的心态是亲切的,融入了这个场景。乡村的露天电影,往往构成经久的怀念,随时准备闯入一个句子里。我记得在新田的街上,有一个由戏院改做的电影院,木头和黑瓦,以及稀少的观众,加上一只猫叫喊着,这样的夜晚,多么丰富。现在,诗人还兼有银幕上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个微妙的主题,怎么不能象地面上的泥土,寂静地聆听这个夜晚人们所谈论的一切?


  后记:打开论坛,发现最近的作品少了,我担心自己的习惯评论要间断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深秋的创作和热烈的交流,我们需要。我等待诗人带来作品。比如韦巍的这样的句子:

  武生抬下了花旦,火车飞奔
  劫匪跳车摔死在向日葵上

  多么叫人激动。语言的魔力,不会离开;诗人们“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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