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茶花



　　城市的生活使人忘记了山间的油茶，农民已经采摘完了，甜蜜的茶花想必也已落尽。茶花是蜜蜂的寓言，消失在空气里，等待来年重新送来清香。在诗歌中，茶花永远不去。

　　我又想起了诗歌教育和抒情本质的话题。自今年四月以来，我苦心经营，期待着更多的作者更深刻地认识自己的母语，发觉自己笔下的幽灵。诗歌在“市场”上境遇如何，诗人无法决定，但是，诗歌所包含的精神和价值，诗歌所传达的品质和丰富的技巧，需要每一个诗人做出贡献。这种贡献在于个体的自觉。

　　网络交流的目的是什么？一些人出于“休闲”，一些人愿意做撞钟的“和尚”，一些人成为语言的核心。发现论坛上好的作品，发现句子堆里细小的技巧，并且传播开来，成为我们的对汉语诗歌的一些贡献，是眼下创作者“集腋成裘”的开始。我们的积累来自对细节的耐心和倾听。

　　1，李德武/镜子或古老的地图

　　夜幕低垂，水银剥落的镜子
　　呈现出古老的地图
　　没有边界和年限　看上去
　　树木和山川同现在的
　　没什么两样
　　村庄和城堡仅仅有些破损
　　只是通往它们的路都已经消失
　　在此之前
　　有一双神奇的手
　　取消了图例与现实的对应
　　可以走的桥都处在断裂之中
　　就像今夜，一双眼睛
　　找不到对应的蜡烛
　　一面镜子
　　找不到可以反光的墙壁
　　我能做的有限，为了填补空虚
　　用手指在镜子上反复画一条鱼
　　我知道
　　镜子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每一次，我的手指
　　都仿佛感觉到银河之水的流动

　　我先是读到他的《乡下猫》，被他的对乡间景象的精细刻画所打动。接着读了这个作品，被他的冷静和纯净的语言所牵引，带着我走入一个安宁的城镇。一个个体在一面镜子上飞翔，镜子所裹挟的意象一直为诗人们所热爱，他就冷冷地坐在镜子里，观察这个周遭的世界。这种短篇，能够围绕一个明显的主题前行，很不简单；一个创作者经常被突如其来的字句或者意象，打乱阵脚，滑离原先的“跑道”。但是，你看看，李君多么稳重从容，语言缓慢有序。

　　这个作品所展示的情绪并不复杂，也没有明显的技巧创新，关键在于作者的心态。一个不浮躁的诗人，完全处于天籁的前奏之中，那些美妙的感受随时可能袭来。李君的东西，我读得不多，但是以后会关注他的变化；我想看到他在诗歌形式上的突破，以及对陌生题材的率先介入。

　　2,玄子/灰 尘

　　我即将停顿、踹气、归于静寂
　　比如一条冬眠的蛇，它疏散了阳光
　　比如一片树叶蹲成一只天鹅的模样
　　即将像拧灭了的灯光，像一堆雪
　　伏在我瘦削的双肩

　　我是读到玄子的这些句子，才决定更为耐心地进入他的作品：

　　雨伞裹着，携带着尖叫出门
　　像冬天折磨着的一首诗，韵脚
　　飞快地奔跑，奔跑呵

　　这是《意外》的结尾，情绪很明快，叙述到位。我又注意到《灰尘》的开头，以两个“比如”起调，象从几个方位围拢的火光，绕着作者欢快地歌唱。一些景象如何在保留纯洁性的表达同时，显示作者非凡的感受，或博大的，或卑微的，这是需要细心把握的。很多诗人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
　　玄子在这个作品后面，仿佛有些“偏离”，力不从心，失去了整体性。

　　3,唐木/磨刀匠

　　最近磨刀匠在附近小区的出没
　　变得和他的石头一样
　　越来越薄
　　一天我看见他
　　吃盒饭时
　　拿筷子的手和咀嚼的嘴极其相似
　　磨刀时
　　他的坐姿和刀背基本相同
　　推刀的手和唏嘘的脸步调一致
　　完工后
　　数钱像试刃
　　笑起来如同锈掉的刀

　　磨刀匠说
　　他生活在锋利的刀口上
　　（社会的存在是刀）

　　我说
　　他生活在迟钝的刀口上
　　（他的日子是刀）

　　这个东西的可爱之处在于作者细腻的穿透力，以及在后两节的有意识的“介入”。作为一个短诗，对对象的描述已经很完满，一点感想，一丝叹息，就埋伏在简短的句式里。我觉得这个诗篇的开笔，很有趣味，带出了诗人这一叙述主体的冷静和“刻薄”。至于后面的“括号”所试图表现的含义，虽觉稚嫩，但是不可或缺，久读，则妙趣横生。

　　我还看到他的另一个作品《在成都街头姑娘和爱情的瞬间印象》，在章节布置上，和这个作品类似，不够匀称。我认为章节的分量最好要协调，不要一节绵长，一节过于短小。除非作品有特别的表述倾向。我注意到唐木在调遣字句和意象时的从容，象漫天席卷的风，汇拢而至；可见，细致的观察里让他具备了抒情的气度。

　　4，jzjs/怎么等待
　
　　用音乐抽时间的丝 
　　疑惑隐隐约约落进杯里 
　　纯正的蒙太奇 
　　握住十年前的那只手 

　　拎着自己 
　　我找不到失物认领处 
　　有人从高处弃物 
　　时间痉挛着一闪而过 

　　树根抓紧泥土仍止不住颤动 
　　敏感天空雨水潸然 
　　不小心和寒冷撞个满怀 
　　四周便纷纷扬扬落满你的影子 

　　谁在时间之墙开凿小孔 
　　隔世的叹息使鸟们纷纷跌落 
　　椅子早已风化为粉尘 
　　我却仍然保持原姿坐在想象的位置 
　　这样空旷的下午 
　　已经无人倾听我的寂寞

　　我是被最后一节所打动，这些纯粹的笔墨象一块飞跃的石头，投掷而来。接着反过来看全篇，发现他纵情叙述的同时，发现他的一些词汇的“书面化”，展开得不够活灵活现。一个打动人的作品，要么在形式上，调动阅读的“兵马”，围绕着诗歌所设置的世界欢腾或者悲哀，要么被诗歌所体现的“主题”以及营造的氛围，所征服，阅读者的情感被诗人占领。这个作品更是后者。
再读这些孤苦的心声，怎么不会被“占领”：

　　谁在时间之墙开凿小孔 
　　隔世的叹息使鸟们纷纷跌落 
　　椅子早已风化为粉尘 

　　就象诗人自己所说：坐在自己的欲望里打盹/ 那些串着的日子在额前叮当作响。一个个体沉没在人群之中，如何聆听远处的呼应？远处的呼应又在哪里？这些不绝灭的思考，造就了他的诗歌的基调。祝福诗人在创作的进程中，感受到“必然的远方”，那里一定有一群聆听的耳朵。

　　5，jh/池塘

　　细雨中的池塘一片迷蒙
　　雨丝像瘦小的鱼苗
　　轻轻啄破水面
　　爬山虎摇曳着水中的倒影
　　不待秋霜便已殷红
　　几株野麻和蕨夹在其间
　　风擦不干它们湿漉漉的脸
　　一蓬紫荆斜斜探出
　　藤尖吃力地钩住了水面
　　对岸灰暗的柳枝随风摇摆
　　渐渐和暮色中的雨丝连为一片

　　建华是乡间朴素的灵魂，他穿越了山冈，却留下了精灵。这些质朴的语言和得体的表述方式，让人觉得自然的美妙以及诗歌的更多的可能性。除了这个极为倾力的作品，他还有和天籁对话的章节；在一个叫《夜曲》的作品里，他忽略了技巧的“拖累”：

　　细雨落在深秋的夜里
　　“我们要用千万个针头线脑
　　为大地织一件御寒的风衣。”

　　树叶在细雨中窸窸窣窣
　　“我们要用鸟羽一样的身躯
　　为大地铺一床暖和的棉被。”

　　秋虫在雨声里断续低吟
　　“死亡有多美
　　生命就有多美。”

　　这样的抒情，我们仿佛很熟悉，但是熟悉的题材，我们往往缺乏建华一样的耐心。他收集歌谣，把里面的核心倒在地上，然后，静静地坐着，一切的变化在意料中进行。

　　我想，很多人没有亲历乡村的中央，对于山林的动物和各种花草，难以进行恰当的“调遣”，而建华在池塘附近所抵达的深度，沿着波光荡漾的水面消失了。一个瞬间的属于诗人的感悟，成为新的“柴火”，照耀着南方的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