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廖伟棠 来生书
──给 F 或 Y
我们必须相爱然后死亡。
──奥登
序诗
如今我只想静静的
躺在一个人的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影子
千年如一日的漂过我们的脸。
我们爱过又忘记
像青草生长,钻过我们的指缝,
淹没我们的身体直到
它变成尘土、化石和星空。
落叶沙沙,和我们说话,
这就是远方春鸟鸣叫,
就是水流过世界上的家宅,
人走过旧梦和废诗、落日和断桥。
走过我们言语的碎屑,
我们用怨恨消磨掉的长夜;
唱一些嘶哑走调的歌谣,
笑一个再也不为谁回旋的笑。
啊,平原正在扩大,
一条路在遗忘的地图上延伸,
我在一夜又一夜的黑暗中化成风,
化成烛火,烧着我们自己的虚空。
不要再说那些陌生人的故事了,
那只是蟋蟀在枕边啃噬。
不要说前生、今生和日月的恒在,
砂钟在翻转,翻转荒芜的灵台。
候鸟在夕光中侧翼,
一个季节就这样悲伤的来临,
歌唱完了它又再唱一遍,
世界消失了它也只能这样。
然而我只想静静的
躺在一个人的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辉光
一日如千年的漂过我们的脸。
一.末日
日落后世界就是荒芜,
迟到的人在空寂的四环上赶路。
雪慢慢地淤积,自一间被我们的身体
照亮的房子──它动荡起来,
像一只被追杀的乐园鸟。
琴声从它的尾羽上颤抖漫延,
污雪吞噬,就像大声呼叫的空气
吞噬了我的脚步。而我问:这里是哪里?
东八里庄,还是玻璃瓶中的罗得岛?
飞雪指引,我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指扭弯。
世界旋转上升,齐柏林飞艇的骨架
灰兔跳跃的灯。要说:毁灭,离合吧?
我在什幺地方又拥抱过
同样的尸体,同样下落的沙子,
同样在一张唱片的末圈旋转不已的人?
寒气日深,虽说一个夏天
的残骸足以燃点我胃里的黑暗。
雾在吞吐,你看那些迎面走来的鬼魂,
他们说着我们说过的话,模仿着
我们早已被雨水扑灭的笑声。
二.牺牲
世界骤然被枯树和断木截止,
我像一艘沉船,灌满了雪水。
燃烧也到此为止,我是那
漆黑的部分,请让我否定自己:
然后在一根花枝中心洁白起来。
回忆并不需要延续,就像好日子
不需要重来。从此这就是一个
和我们无关的世界:蘑菇云掩盖,
雪仍然黑,火仍然冷,天仍然灰。
记住的却仍然只是卷曲的花蕾。
一个小尸体在我手心降落:
那不是你我。那是一只拖曳了
我们一生的黑夜的流萤;
那是一只蜜蜂,对我们已经无力承负,
然而我们却在它的牺牲中相遇。
我已不懂得升华,说:我们的毁灭
将是花瓣片片绽放,向上
向上──到一棵银杏的顶端。
而只是擦肩、融合、爆裂、凋零、伤害。
这就是我们的牺牲:它的种子被称为爱。
三.轮回
但是世界在一个下午中毁灭,
回忆闪现,自乌云屯积的香山
或暴雨冲刷的小径。这是我的手、
你的手。从一个砖石凌乱的角落中伸来,
越过黑水、电光和盘结了八千公里的道路。
但是世界在一个下午中毁灭,
回忆纠缠,圆明园和地安门,
我就是一片废墟在游人碌碌中横陈。
我们哭泣又相视而笑,彷佛这一切
只是为了证明我们被侵略后的完好。
但是世界在一个下午中毁灭,
全然不需要证人。只有一把刀子
小心地剔着我们藕断丝连的骨头。
直到它们变成灰,和消失的大地同在,
直到星空化作流水,天使们
在那些层层迭迭的导弹中间升起来。
来生在烟火灿烂中被我们看见:
洛阳的九三七年,巴黎的一八六八年,
也无所谓哪个废弃之城的二零零二年──
我们漫游,像两个新生儿,心上插着箭。
四.来生
我想起了另一个:那在前生和今生中
流落的那一个,她彷佛一面镜子,
让我照到我失去在另一个世界的
生锈的一面、暗淡的一面、碎裂的
一面。然后我们划破,转瞬擦肩。
在渺茫中我也是另一个
隔阂的肉身。你、我、她,分不清了,
有时酒后梦见,只像个笑话:
假如以后,我是个流浪少年
在扭曲的国道上走,乞讨天外的白云;
又假如,我贩卖军火,陷身于
荒蛮丛林;我哭泣沉醉,一个妓女
的泪水。你记得我吗?像她一样
写我的名字于水上?冬天将要是
永远泛滥,夜鸟扑翅,将要成灾。
再没有更多凝结成冰的话,
来生我将是个哑巴。叙述的笔
已经麻衣百结,抒情也已经日暮
途穷。来生的人也将痛哭而返──
在前生,我们久久凝视,转瞬擦肩。
五.无有
现在我要另辟一章,为那另一个人
讲述无有(彷佛一首繁花盛开的歌,
你也听听):说起一天时刻
遭遇的绝境,像一个登山者向雪洞挖掘,
突然耳边弦乐灿然。
我惘然不知,旋即被星光挟持
到银河的中心──当你遇见我,
可以径称我为一个无事生非的幽灵。
是的,一切逆转过来了,
我漂落,突然看见自己只是一袭白袍。
还有什幺可说?世界拐过就是
残破,日子就是日子,消磨
就是消磨。然而一道光却从中滑出
照亮我敲打键盘的手,一些文字
坚硬的抵住我的咽喉。
我接纳,因为我就是虚空
一荡,因为你就是无有,只是另一个
只是无数个,在世界上纷纷扬扬
把我淹没──就好象我是一封信
寄自来生,和无数封被烧毁的信一样。
六.追忆
屋宇被烈火在阳光明媚中抹去了,
无所谓什幺追忆,什幺似水年华。
天色恍惚,帘间飘来草莓香,
我睡去又醒来,醒来又睡去,
间或梦见自己流泪,又惘然不知。
星月拥抱我,因为我是新世界
那最丑陋的妓女的弃婴。
然后我转瞬老去,为了坐在废柱下
讲一个永生王朝的故事,直到
有一个卖艺人的笛声,划伤我的心。
喝一口光明的苦艾酒,我荡漾
就想起了某些不值一提的时光:
我曾借着古人的笔墨,写下过
我的前生一个朝生暮死者的二三事:
站在一个小丘上,眺望东西南北方。
我也不记得更多什幺了,我想了又想,
最后拉过一位少女的黑巾
抹去我的脸。笛声本是空气,
我本是路尘,往来者笑语踢踏吧,
我远远飘去就像百年前,毁灭之夜的一颗星。
2001.10.24-11.7.
【附】
廖伟棠访谈·纯写作部分
Y--颜峻
L--廖伟棠
Y:我们要尽可能地偏执一点。
L:啊,好,好。
Y:你写过多少首诗?
L:可能有近千首吧。
Y:你全部保留了吗?
L:没有。
Y:保留了多少?
L:保留的也挺多的。保留了70%左右。
Y:是不是早期的没有保留?
L:偶然没有保留下来的没有保留。
Y:你从什幺时候开始写诗的?
L:90、91年吧,应该90年就开始写了。
Y:一开始为什幺写诗?
L:最初是看了《野草》,和艾伦·金斯堡的《卡弟绪──母亲挽歌》,那两本书是我最早买的"圣经",看了有很大的触动。其实以前就写散文什幺的,我最初是写散文诗的,然后才转到写分行诗。就觉得诗更能够表达我当时那种迫不及待要表达的东西,之前那15年的东西突然找到了一个表达的方式。
Y:你那时候有没有模仿他们?
L:想模仿,但模仿不到。
Y:那你写的是什幺样子的诗?
L:当时从技巧上影响我的倒不是这两本,这两本只是出发点;从技巧上影响我的有一本是《黄金幻想──日本现代散文诗选》,大多数都是超现实主义和象征主义的东西,另外还有《五人诗选》,就是顾城、北岛他们,还有一本《大学生诗选》。
Y:是闫月君编的吗?
L:不是,应该更早。那本是我第一本看到的现代诗选。
Y:是这本吗?(翻出一本《当代大学生诗选》)
L:应该是吧?我第一首现代诗是这样写的--我拿了一本《汉英小词典》,随便翻,翻到哪个词就把它搭配起来,我记得第一首诗叫做《法老王的裹尸布》。
Y:你说你的"第一首现代诗",你的意思是在写现代诗之前还写过别的诗吗?
L:小时侯写过古诗,但都是胡写的。
Y:那你说你15岁的时候,15年积蓄的要表达的是什幺东西?
L:当时我最强烈感到的是我的一些神秘的想法,比如说我老是对--我现在还很着迷--就是比如对回忆啊,对二三岁时候的、现在已经模糊了的东西的回忆,但是里面有一些很神秘的东西,还有一些能够启示你的东西,我觉得那些东西需要去表达。所以我最初的诗歌是为这种神秘主义服务的。
Y:开始写诗以后,你觉得满意吗?
L:不满意。我写出第一首我满意的诗是在93年。写过一首叫做《白河夜船组曲》的,写了三首,一个组诗,整首诗就是在一种狂喜之中写成的,我想用不到半小时,没有任何停顿地写下来的。
Y:如果现在拿出来你还会满意吗?
L:嗯......不能说满意吧,但我还是喜欢那首诗。
Y:当时是怎幺写那首诗的?
L:当时高考完了,我去一个朋友家听音乐,然后看到他有一盘磁带,里面一首歌就叫《白河夜船组曲》,但我没有听那首歌,也没有看歌词,我就记下了那个名字。回到家我就觉得这个名字给我太多想象了,然后我就开始啪啪啪地写。那首诗是很有叙事成分的,然后想象了一个中古时候的事情。
Y:你的诗从那个时候到现在经过了什幺样的变化?
L:第一次变化是在93年中吧。我接触到柏桦的诗。柏桦的诗给我非常大的影响,以前我更关注诗里面说的东西,就是我一直都把诗作为表达的工具,但柏桦就令我意识到语言的力量,语言本身的魅力。
Y:柏桦的诗当时对你影响最大的是哪些?
L:当时对我影响最大的反而是一些最怪的诗,比如说《苏州记事一年》啊,《在清朝》啊,什幺《过冬》啊,什幺《教育》啊,那些很怪的,就是用一些政治性的词汇、一些带有虐待性质的词汇,那些奇怪的搭配。但后来我慢慢读柏桦就更喜欢他那些很传统抒情诗式的,比如《回忆》,还有《惟有旧日子给我们幸福》什幺的。
Y:后来的变化呢?
L:然后,从95年开始,大读里尔克和海德格尔,还有一些德语诗歌,表现主义诗歌,当时写的东西都是非常表现主义的,我的第一、二本诗集都是这种东西。很注重思辩--也不能说是思辩,就是海德格尔那种"思"。也读大量哲学书,特别是存在主义的东西。而且那时候在生活上什幺都把自己搞得像一个苦行僧一样,好象要像一个殉道者一样......更大的改变就在97年去香港。去香港,两方面的改变,一方面你一下子就被迫要面对现实--我以前在珠海,压根就跟现实没有关系似的,我就是每个星期晚上去上几个小时的班,我在技术部,根本没什幺活干,但也到处去看--但我一到香港,整个现实就扑面而来,太庞杂了,太丰富了,你不得不去面对它,你就像煮在里面一样;还有就是认识黄灿然,黄灿然带我去读英美的当代诗,和萧开愚他们这种所谓的叙事诗,就是带有叙事性质的诗,就令我诗风大变了。起码在外表上是大变了,更复杂的因素,不是单纯的抒情的因素进入了我的诗里面,还有就是杂质的出现。
Y:到了现在,你到北京以后的诗都是越来越多的古典的东西?大家说是"艳情"?
L:对,所以我刚才说那种改变是表面的改变,我毕竟骨子里面还是一个抒情诗人。而且......对了,那之后还有一个改变,就是从前年我开始读回中国古诗。前年、去年我比较沉迷的还是词,宋词那种所谓"艳"的东西,对"情"的重视的东西,但从去年我首先是读陶渊明,然后读杜甫,杜甫我到现在还在不断地读,我觉得应该还能够从古典里面吸收更硬朗的东西,更饱和的东西。我现在觉得这种古典诗歌对我的影响,可能要比之前说的都大,而且我也觉得我在这方面的吸收会更有效,目前我的一些发现使我觉得自己能把它做得更好。
Y:什幺样的人是一个"骨子里的抒情诗人"?
L:对很多事情都很执着,还有,一个善感的人,一个总是会在某些时刻变得脆弱的人。
Y:你对什幺事情很执着?
L:回忆、感情
Y:在什幺时候会变得善感?
L:当你意识到你的所有努力都是无用的,而且这种无用并不是什幺东西去造成的,而是它一出来就是注定如此的时候,还有面对不可以挽回的回忆、过去的东西。
Y:你从什幺时候开始写爱情诗?
L:那当然是从爱情开始,从喜欢......那也不是,我很早就喜欢女孩子了,从小学就开始喜欢了--其实刚开始写诗我是写一种带有政治意味的诗--15岁的时候,比较正而八经的初恋吧。
……
Y:写作跟成熟有关吗?
L:绝对有关。
Y:你以前纯真时代写下的东西?
L:纯真是为我后来的东西奠下了基础。但,仅仅有纯真绝对是没有用的,如果我能够在我的成熟之中保留这分纯真那我的纯真就会更加宝贵而且更加真实,更加面目明确,清晰起来。
Y:那你现在的写作是为以后的写作做准备吗?
L:我没有这幺具体,没有这幺去想。我就是为了现在的写作,比如说我正在写一首诗,我没有想"这首诗只是以后更好的一首的铺路石",我尽可能地把这首诗写得最好。而且我也没有阶段性地给自己定目标,比如说,啊我这个阶段要钻研什幺,这个阶段要钻研什幺,以后到最后把它们一起集大成了。我倒是没有这样想,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更相信自发性而不是自觉性,当然自觉性是艺术之所以产生的一个很重要因素,但我觉得自发性比它更重要。
Y:你有野心吗?
L:绝对有。
Y:什幺野心?
L:写出我最满意的诗,未必是最好的,但起码是我最满意的。
Y:你对你个人生活的野心是什幺?
L:嗯,我觉得我过的还是很幸福的,就是以后可以不工作,读我自己喜欢读的书,结交自己喜欢结交的朋友,写自己喜欢写的诗,我的野心就是这样。就是可以自由地做想做的事情。
Y:根据我的观察,你的生活主要是在读书、写作和跟朋友来往之间,至少在北京是这样的,而且你的朋友基本上都是诗人。
L:对,还有少量的艺术家。
Y:这样的生活会不会太单调?太虚妄?
L:不。有点危险。不能说单调,绝对不单调,但有点危险。所以我跟一些不同范畴的人交往,虽然我本身不太喜欢跟他们交往,但我还是会尽可能去亲近他们,虽然肯定是有隔膜的。而且我经常有这幺一种感觉,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就是对一种有异于自己的东西,我会更加强烈地感觉到它的存在,比如我经常会这样,比如我看久了你的桌子,我感觉它就是硬邦邦地塞到你的面前来了,它整个就是非常完整、非常完善的就在你面前了,在你面前确立它的存在,你就感到自己被逼得无力,所以我才会有亲近它的欲望。
……
Y:你怎样界定自己的身份?
L:一个诗人。
Y:你什幺时候开始确认这个身份?
L:我在不知道是第几次读里尔克《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那一句话,就是说"当你在一个晚上扪心自问,你如果不能写诗你是不是不能活下去?"有一天晚上,我挺痛苦的,当时我面临着职业上的选择--我当时在电视台--我到底是要继续去当我的技术员,或者去广告部当广告摄影,那这样我的前途会更好,收入会更好,而且我感觉以后也会更受到重视,还是选择在技术部,就是默默无闻的,有很多时间去看书写诗呢?然后我再想到这句话,我就选择了后者,就是为了写诗而生活。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做出了这个选择,我要为这个选择负责。到后来,我总会这样想,我为写作付出了这幺多--包括有一次我和女朋友分手也是为了写作--我就应该写得更好,否则我就对不起我以前所做的种种选择。我既然选择了,我就要做得最好。
……
Y:写作没有计谋呢?
L:写作上的计谋我觉得永远是一个从属位置,而且在我理想的境界里面,是不需要计谋的。我们现在的写作,只是因为我们力量不足,才需要靠计谋帮助诗歌显得更完美一些,我觉得计谋只是在旁边起到打磨一下的作用,如果跟一首很好的诗,我心目中完美的诗相比,这个有计谋的坏诗和没计谋的坏诗是一样的。
Y:有个人在网上说你是"知识分子写作"?
L:很多人说过。我觉得不存在知识分子不知识分子写作,首先诗歌肯定会跟知识发生关系,然后我觉得"写作"前面那个主导语不应该是一个人物,不应该说是一个知识分子或者说是一个民间,我觉得这种自我的身份认同或者自我的身份反叛,都对诗歌带来非常大的害处。当然我是跟知识分子更相近,而且在我的写作后面绝对是有相当大的知识后盾和对文明的关怀。我不相信缺乏这两点你能写民间的诗,杜甫的诗够民间了吧,他背后那知识后盾非常强大。
Y:......
L:连知识分子都搬出来了,你还有什幺想问的?
Y:我在想怎幺问一些他们想要的。
L:你已经问到很多了。不过,我就是问心无愧,问我什幺我都不怕。哈哈哈。
Y:你写作最多一天能写多少?
L:我不成熟的时期一天能写七、八首,但在成熟的时期,我一天试过写三首,但如果是组诗或长诗就不同,写组诗我可以一天写完一组。比如《新唐宋才子传》那一组有十首吧,我是在一个下午写完的。
Y:那幺,你最长时间没有写诗是多久?
L:不会超过一个月。
Y:什幺样的情况下?
L: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比如说高考。而且,跟最近谈到失语有关,我总是觉得要把自己保持住,就是永远处在一个待机的状态下。如果陷于低潮的时候,我可能会写几首坏诗,然后把它们扔掉,慢慢又加热起来。
Y:通常你写诗是什幺样的状态和感觉?
L:忘我,快乐。
Y:通常都很快吗?
L:对,写得很快。
Y:写完你能记住吗?
L:能记住它的形状。就是假如这首诗丢了,那我还能写出一首差不多的。
Y:写作的时候你脑海里的是形象还是声音?
L:都有,一片交汇。
Y:声音是粤语还是普通话?
L:普通话。
Y:标准的普通话还是你自己的普通话。
L:我自己的普通话。当然我根本不懂标准的普通话。我自己的普通话再加上家乡话,就是我童年的话,肇庆新兴。
Y:有时候,比如说前一段时间看得到你又有了五四时期的声音?
L:这是我一个很大的毛病,我必须克服。就是我很容易受阅读的影响,比如我最近在读五四的东西,我会有向它靠拢的倾向。
Y:谈恋爱的时候还有精力写诗吗?
L:写。
Y:谈恋爱很辛苦。
L:对,很辛苦,痛不欲生的时候就不能写诗,过后写。
Y:幸福的时候?
L:幸福的时候我思如泉涌。哈哈哈,这一点不能理解吧?比如说我有一次,我真是在爱情的极大幸福之间,我早上起来,整首诗就蹦了出来,就是那首《沃尔涅日情歌》,就是在一种幸福又怅惘的心情下写出来的,一气呵成。
Y:你的大多数诗都是一气呵成的吧?
L:对,我目前写过最长的诗,《猫头鹰诗章》差不多500行,还有诗剧《玻利维亚地狱记》,700多行,我都是一气呵成的。我是连续几天不去干别的,除了吃饭睡觉,就在写。
Y:修改多吗?
L:大修改不会,但小修改,我会不断读它,然后去修改。如果是大修改,我会重写。
Y:你有理想读者吗?
L:有。
Y:什幺样子?
L:卡夫卡。
Y:爱情诗呢?尤其是题献的爱情诗?
L:废名。
……
Y:说一说你最满意的作品吧。
L:有好几首。一首是《乡间来信》,那首是我最满意的爱情诗,然后还有《花园的角落或角落的花园》,那首对我处理我童年记忆做得非常丰满,还有《查理穿过庙街》,我觉得处理我们的困顿很好,还有最近好多诗我都很喜欢的,但是没有达到前边那几首。前边两首是我最满意的,但也没有达到我完全满意的程度,比如《乡间来信》有一些语言上的缺陷,《花园的角落或角落的花园》没有完全跟现在的我和生活的世界拉上关系。
Y:最近最满意的?
L:有《饿乡纪行》和《赤都心史》,还有《过香山遇雨》,还有刚才说的《沃尔涅日情歌》。
Y:《过香山遇雨》遭到了很多人的批评,你觉得这是为什幺?
L:我觉得他们先入为主,首先看见题目,然后一想起王炜这个人和我最近的一些想法,就觉得这是一首文人气的作品,这是我很反感的。我觉得我想要表达的东西几乎没有人看到,王来雨看到了,就是最后我引出的,"也许写诗就是这幺幸福而快乐",但我觉得就这样完了有点太浅,所以最后加上了"好象多年前他们也这样说过",让时空也复杂起来了,而且冥冥中就有一种力量在里面带动。
Y:你好象写过很多纪游诗?
L:今年多一点。
Y:为什幺?
L:我在给韩博的信里说到过,这不是记日记,它就是和事件同等的一个东西,而且这和我以前的一个想法很有关系,就是降到最基本点最基本点,我写诗为了什幺?我就是为了记下这个世界的一些东西。当然我尽力去回避这个东西只对我有意义......而且他们很多人以为我学古典就会落入以前那帮人的老路,像卞之琳啊,最后写一些外表特别古的东西。我在我的文章里提到过,那些外表非常古的东西,那些优雅的意象啊,充满了怀古的意象等等,我着重的不是这个,而是那种诗人面对世界的态度,诗人本身的修养,这首诗与诗人形象的互相建立,这是最重要的、我现在所追求的;然后,其次是以结构取胜。我最近在读《杜诗详注》觉得就是结构,我们以前从来没有重视过古人的结构,老是谈格律啊,老是谈意象啊,意境的营造什幺的。很多人以为我也是这样的,以为我就是发思古之幽情,以为我就是一股旧文人气,甚至有人说我喜欢车前子的东西就是因为车前子身上有一股文人气,车前子不是这样,他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诗人形象与诗歌的互相建立,他在他那一代人中间也是极少几个能做到的,而且他有那种情怀。这是最触动我的。再比如说像废名,他没写过多少东西,但他是解放前我最喜欢的诗人。为什幺呢?因为他本身就是他要写的诗,他这个人的形象,通过他的小说、他的散文来做到这
点。所以前一阵子我写过一个帖子,我说我最近更喜欢读五四时代的诗,因为我能看到他们的人,能看到他们的修养,虽然他们写得甚至不比我们好,但是那是历史原因,假如他们当中一个人生活在我们的时代,而且褒有他们那时候的修养,绝对要比我们牛逼得多,那才是问心无愧的诗。他们没有功利心。
Y:你有功利心吗?
L:没有。就算我现在不能发表作品,也没有任何稿费,我还是要写......或者说没有人爱我,我还得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