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北青蛙

  对一个消逝的村庄的叙述 (组诗)



[过去的村庄]

那狗从暗中奔出
这人带头灯笼 身影游走
媳妇纳着她的鞋底
孩子在屋顶下哭泣
把豌豆散落了一地
老地主占卜 又点清了帐簿
佃户种植了无数的小麦
而南风转了向
吹向他们矮小的茅屋
木匠理好雕花的木头
遍地寻找他的助手
过去的村庄四处都是
静寂的树木

河水哪里去了呢
芦花妹妹站在家乡的河滩上
把远方望了又望

小米想打马走遍天下
一名死鬼在山上飞来飞去
待到黎明它就停顿
仅仅是一棵黑树的幻象
正月 多少人成为屠夫
穷亲戚踏着瑞雪走动
把许多只乌鸦惊飞

北风一停 为何屋中都空无一人
坡地业已荒芜
这命运的盲人靠什么活着
他走村串巷不再拉动棕索
那凄凉的二胡却犹自歌唱

四月使村庄涨满油菜花
孩子们在稻场上抽动陀螺
美丽的丫环出现了
她在一个正午追赶蝴蝶
她本身就化蝶而去

一位写诗的客人
看到了这一瞬
长工向幽井里打水
辘轳旋转到尽头
木桶里为何是一名叫白雪的
女子的衣襟

母亲,土地到哪里去了呢
你在小院之中舂米
石匠爸爸劈开了石头
高大的槐树落着它的叶子
把秋天加深了一些
接着又加深了一些


[秋后]

秋后 风车分出金黄的粟子
婶婶送斗上门
她粉腻腻扭转腰身
破碎的连枷加上一片幻想
把五谷细细收罗

嫂子早晨起来多少喜悦
她把一只木盆轻轻抚摸
堰塘里响起四丫头的浣衣之声
爷爷将剩下的抽屉合拢
这在霜中的日子都浑然一色
持续到达的仅仅是篾匠的岁月

婆婆旋动着筛子
身旁放着簸箕
鸡们能够伸长脖子分吃一些

高大的梯子搭上了粮仓
麻雀匆匆向四周扩散
我们的小地主年满五岁
喜欢抱着琪琪姐姐四处逛荡

在那开阔的苜蓿地上
一班孩子放下竹蓝
手拉手围成一圈
把梦做得天堂一般


[白雪,好看的妹妹]

白雪,好看的妹妹
冬天被你送走之后
染坊的女子们欢迎媒婆
从纺车上抽出无尽的棉线
锭子堆放在屋角
晃来晃去的只有敏姑娘的独辫

那年春天 水车往复不止
表姊把一枝梨花甩到了
三哥的床头
二叔摇橹
把白雪埋在对岸的山丘

那年春天 菜花开得惨烈
夜里青蛙拼命叫喊
榨坊的穷汉子们
不要走上家乡的河滩

那年春天 爸爸停止敲打石头
我无心滚动铁圈
不见了 我好看的妹妹


[静寂的树木]

过去的村庄四季落满果实
冬天还能捡到枣子和板栗
高过风墙的都是落叶乔木
乌桕能同桐树一样庞大
桃榔倒悬着它的圆锥
比枋树更能散发一些绿意
柞树和枸橘木质坚硬
同朴素的杨柳一样
在春天发芽
小地主的风筝常常落到柿林里
他就抱着杏哭哭啼啼

梅嬷嬷常年喝着桃皮汤
病歪歪靠着李树不言不语
在那桑梓的故土
一夜北风屋台就洒满榆荚
海棠比楝树又迟些开花
姑姑远嫁以前环视家乡的树木
每每以泪洗面
我们不拿栀子到她跟前

泡桐挂着紫色喇叭
接着石榴也跟上了它
楸树木质致密
它的叶子惹人注意
种了三棵柜柳在菜园里
羽状复叶长出来显得宽大
银杏身披众多的扇子
与檀树一样喜欢在风中怀想
在那无尽的绿荫里
香椿带着帽子
只守着自己小小的身影

敲敲打打
简单的枇杷落了一地
木犀散发着它的香气
我们将榛子砸破
把它的果皮向远处抛落
那些使用嘴唇的鸟类
仅能吃到柚子和苹果

在那大水来临之前
茅屋里接连来了四个妹妹
大哥年年正月
都要种下各色树木


[大水]

民间的鸟类一阵惊起
它们迅速掠过
哭泣的人们的头顶
亲人们呵 请敞开所有的房屋
泱泱大水已经来临

芦花妹妹 你要从河滩上平安回来
所有的细软已装进口袋
蚱蜢向远处跳跃
亲人们呵 请把村庄留给大水
你们已是最后一批移民

无尽的波澜把它们的道路拓宽
把我们的泪水连成一片
亲人们呵 请不要再回望风水宝地
我们自下而上的痕迹
已被大水一笔抹去

成群结队
我们向高处行走
我们不要走散
大水归还故道
紫徵高照 红星闪闪
待到土地产生革命
我们要把麦子一直种到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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