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译诗歌没有权威
1.何家炜:就翻译兰波的《Sensation》展开讨论
Par les soirs bleus d'été, j'irai dans les sentiers,
夏日蓝色的傍晚,我将踏上小径,(王以培译本)
夏季蓝色的黄昏,我踏着田间小径,(葛雷、梁栋译本)
[葛本的问题。1黄昏:le crepuscule。2时态不对。3哪来的“田间”。]
Picoté par les blés, fouler l'herbe menue :
拨开尖尖麦芒,穿越青青草地:(王以培译本)
腿被麦尖刺得发痒,脚下踩着细密的野草:(葛雷、梁栋译本)
[王本的问题。1何来“拨开”。2何来“穿越”。3何来“青青”。4丢了“menue”]
[葛本的问题。1何来“腿”。2何来“发痒”。3何来“脚下”]
Rêveur, j'en sentirai la fra?cheur à mes pieds.
梦想家,我从脚底感受到梦的清新。
我梦想着,脚上感到一股清凉。
[王本的问题。1何来“底”。2何来“梦的”。3“清新”是对整句诗的误解。]
[葛本的问题。1何来“一股”。]
Je laisserai le vent baigner ma tête nue.
我的光头上,凉风习习。
让小风沐浴我的光头。
[王本的问题。1“凉风习习”是用成语译诗,是大忌。所以丢了baigner这个在这里极生动的动词。]
[葛本的问题。1何来“小”。另:此处的tete nue并非确指光头,不戴帽子就可以这么说,而且少年兰波从未有过剔光头的想法。]
Je ne parlerai pas, je ne penserai rien :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我不想讲话,也不愿思想:
[没问题。这里的时态可不译,如王本。可译,如葛本。]
Mais l'amour infini me montera dans l'ame,
无尽的爱却涌入我的灵魂,
但无限之爱涌向我的灵魂,
[没有问题。]
Et j'irai loin, bien loin, comme un bohémien,
我将远去,到很远的地方,就像波西米亚人,
我要走向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个流浪儿,
[王本的问题。1何来“到……地方”,波西米亚只是流浪,没有目的地。这正是兰波的一生。]
[葛本的问题。1直接译作“流浪儿”少了诗意。]
Par la Nature, - heureux comme avec une femme.
与自然相伴——快乐得如同身边有位女郎。
和大自然一起幸福得如同和一个女人为伴。
[王本的问题。1这个par我不觉得是“在一起”的意思。2“快乐”和“女郎”这种翻译是故意要消解这首诗的深沉含义,虽然兰波去巴黎后“流氓化”,但1870年的兰波可从这首诗中想见他和大自然亲密又神秘的关系,不可能有轻佻的想法。]
[葛本的问题。1“和一个女人为伴”失去了言说者的主体性,当译作“有”,由此,我更确信par la Nature并非相融的“在一起”,因为诗人要走得很远很远。]
2.周瓒:关于兰波《感觉》的几个译本,与何家炜君及朋友们讨论。
先让我们读兰波的原作:
Sensation
Par les soirs bleus d'été, j'irai dans les sentiers,
Picoté par les blés, fouler l'herbe menue :
Rêveur, j'en sentirai la fra?cheur à mes pieds.
Je laisserai le vent baigner ma tête nue.
Je ne parlerai pas, je ne penserai rien :
Mais l'amour infini me montera dans l'ame,
Et j'irai loin, bien loin, comme un bohémien,
Par la Nature, - heureux comme avec une femme.
再读三个译本,我觉得,在从法语到汉语的翻译过程中,有的方面,是不得不变的,或者说,是无法翻译的;又有些方面是可变通的。比如韵律,法语和汉语在诵读的感觉上差异很大,要按原诗的韵律套译,是不可能的,也好像没必要;再如句中的词序和句序,似乎不必过分拘泥于原文,应尽量按照汉语的表达要求,去重新整理原诗。
翻译当中,如果可能,体现译者的水平的地方有几点:一是能译出汉语的诗意,换言之,在汉语中必须是好诗,包括在汉译本中找到一种灵敏巧妙的韵律,以及获得一种整体的统一的语调;关于语调,我觉得译者应该尽量遵照原诗中诗人的口气,因为这关系到对原诗理解的准确性。二是能译出佳句,成为汉语诗歌中的新鲜而有活力的诗歌名句。
比较而言,三个译本中,我以为,何家炜的译本是好诗,节奏感和整体感都处理得很好。确实,何兄指出的另二位译者的几个细节上的问题,是正中另二译本要害的。
论到翻译中的细节处理,另二译本中,有一些在何兄看来是添枝加叶的东西,何兄认为是一种“不老实”。我倒觉得不是不能添减,而是要看如何添减,添减得好不好。当然,另两个译本中太多自以为是的添加,且添加后的诗句又变得松散而乏味,可谓败笔。
但我想请教何兄的一个问题是,在第一节第三四行,你添加了“啊”和“吧”两个语气词,一下子将诗歌的声调提高了八度,这使得第二节也显得很昂扬。这种整体语调的高扬趋势,在原诗中却不甚直接。何兄也一定能从法语词的阴阳性及词语音响的多样变化中体会到。而你的译本里,譬如,第二节的第一句,连用两个“不再”,显然气势比较逼人,相比而言,另两个译本的处理倒更为轻柔、灵敏。汉语有一个表达优点,就是主语常可省略,所以,我觉得这里的翻译可以做些变通,不必拘泥原文的格式。
请何兄解释并介绍一下你对此诗的总体语调的理解和翻译处理。谢谢!
3.何家炜:与周瓒君和朋友们磋商这首诗的翻译
诚如周瓒君指出的,要在汉语中译出原文的韵律,似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没有必要。所以我在译这首短诗时只好退而求其次,寻找原诗是在怎样的心情下言说,这关系到翻译的语调。这首诗是一种自语式的抒情,充满在大自然中的幸福感和诗人骨子里的浪漫气息。我觉得把握一首诗的基本调子无非是“意”和“味”,这是个人很浅薄的一点经验(见笑,因为想不出别的词)。我始终觉得翻译特别是诗歌翻译,最好是尊重原文,哪怕是一个词,一个标点。只有在尊重原文的基础上,才可能寻求在汉语中的变通。如果没的选择,宁可让译文看上去生硬些,也不可漏掉一个意义单位。因为略显生硬的译文至少还可以让读者想见原文的大概。我这种观点可能会让翻译家们笑话,在此就不赘述了;而且虽然这么说,有时候自己也做不到。但我决不干那种“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的事,我会为伟大的布莱克顿足捶胸!我们是在翻译人家的东西,不要忘记这一点;我们需要不一样的东西,而不是在“化夷归汉”。不好意思,扯远了。
我的译文确实存在周瓒君说的毛病。一是用了两个语气词,提高了诗人言说的语调。只是在这两处,如果我不用“啊”和“吧”,似很难使我的译文的语气顺畅起来,这在我看来是没办法的办法。我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也符合诗中流露的波西米亚气息。如果去掉第一个“啊”,还没什么问题,但去掉“吧”会使句子显得突然中断。这里请周瓒君和各位朋友赐教。
用了两个“不再”只是想兼顾两点:一是将来时态,二是parlerai和penserai正好是两个p开头的词。我不觉得有比较逼人的气势,而且第二个je,我没有译出来(如周瓒君所言,这是汉语的优点。在译第一节中也用到这种优点。),特意用“也”代替,以缓解这里的语气。如果周瓒君觉得有逼人的气势,不妨把“也不再思想”改作“什么也不想”。这应该是可行的。
另外,我在这里想说一句,我指出两个译本的某些疏漏之处,只是希望诗歌译者要对读者负责,更要对原作者负责。因为译者之所以选择翻译一个作品,往往是出于自己的喜爱和绍介的热情,如果做不到尊重原文,不是负了自己的这份心?但如果大家觉得我对翻译界前辈有不敬之处,我只好三缄其口。
谢谢大家听我唠叨。:)
谢谢周瓒君的宝贵意见。来到这里受益不少。:)
原文和我的译文依然附在下面,便于参照。
原文:
Sensation
Par les soirs bleus d'été, j'irai dans les sentiers,
Picoté par les blés, fouler l'herbe menue :
Rêveur, j'en sentirai la fra?cheur à mes pieds.
Je laisserai le vent baigner ma tête nue.
Je ne parlerai pas, je ne penserai rien :
Mais l'amour infini me montera dans l'ame,
Et j'irai loin, bien loin, comme un bohémien,
Par la Nature, - heureux comme avec une femme.
译文:
感觉
蓝色的夏夜我将踏上那些小径,
任麦芒扎着,行走在细草地上;
梦想的人啊,将感觉两脚的清凉,
任风儿沐浴我赤裸的头吧。
我不再说话,也不再思想:
但无尽的爱从灵魂中升起,
我将远走,远走,象波西米亚人,
穿过大自然,——幸福得如有一位女子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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