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家炜译:兰波诗四首
  


童年1



  这偶像,黑眼睛黄鬃毛,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园,比神话更高贵,这墨西哥人,这佛莱芒人。他的领域,傲慢的蔚蓝和苍翠,奔跑在被没有航船的波浪命名了的海滩上,那是凶残的希腊名,斯拉夫名,凯尔特名(2)。

  在森林边缘----梦之花在鸣响,在爆炸,发出电光,----那橘唇的少女,双膝交叉在喷涌出小草场的明亮的暴雨中,她的裸身被彩虹、植物、大海笼上阴影,渗透,并穿上衣裙(3)。

  那些在临近海水的露台上旋来转去的妇人:女童和女巨人在灰绿的泡沫中格外黝黑,如同在解冻的小花园和小树丛肥沃的泥土上直立的珍宝,----年轻的母亲和大姐们满含朝圣的目光,迈着苏丹女王或公主们的步姿,衣着有如暴君,这些小小的异乡女子,这些悄悄不幸着的人们(4)。

  怎样的恼恨,爱躯甜心的时分(5)。




  是她,小小的女尸,在玫瑰花丛后面(6)。死去的年轻妈妈走下台阶。----堂兄的敞篷马车在沙滩上喊叫。----那个弟弟(他在印度),面对落日,站在石竹花小牧场上。----那些被直直地埋葬在桂竹香残墙里的老人(7)。

  一簇簇金色的树叶围绕着将军的房屋(8)。正是中午。----我们沿红色大道走向空空的客栈。城堡待售:百叶窗已经散解。本堂神甫定是带走了小教堂的钥匙。----在公园四周,看园人的门房空无人住。栅栏是如此之高,以致只能看到簌簌作响的树梢。另外,里面什么也见不到了。

  小牧场延伸到没有鸡鸣,没有铁砧的小村庄。闸门拉起。哦!骷髅地和沙漠中的磨坊,岛屿和草垛(9)!


  神奇的花嗡嗡叫着。斜坡把他轻轻摇晃。美得惊人的野兽逡巡徘徊。乌云密布于海之高处,这由热泪之永恒汇聚的海(10)。


三(11

  树林里有一只鸟儿,它的歌声让你停下并把你染红。
  有一口没有鸣响的钟。
  有一片沼泽地里一个白色野兽做的窝。
  有一座下沉的教堂和一面上升的湖(12)。
  有一辆弃置在矮树林里的小车,或身披缎带正沿着小径飞奔而下。
  有一队穿着戏服的矮小的喜剧演员,在穿过树林边界的路上被瞥见(13)。
  最后,当你又饥又渴,有一个人在身后驱赶。


四(14

  我是圣徒,跪在露台上祈祷,----就像那些太平洋野兽吃着草直到巴勒斯坦海。
  我是学究,坐在阴暗的椅子里。树枝和雨水拍打着图书馆的窗棂。

  我是步行者,走在穿过矮树林的打道上:闸门的嘈杂声掩盖了我的步音。我久久看着落日浸洗于忧郁的金色中。

  我也将是那个被弃在大海高处的防波堤上的孩子,那个沿着小径走去、额头触天的仆童(15)。

  路途艰涩。小山冈染木覆荫。空气凝滞。鸟群和水源竟如此之远!前行,只可能是世界的尽头(16)。




  我终于租成了这座坟墓,被石灰刷得雪白,并留有水泥浮雕的线条----离地面很远(17)。

  我肘撑桌面,灯光极其明亮,照着这些我白痴般看了又看的报纸,这些毫无趣味的书。

  在我这地下客厅高高之上,房屋建起,浓雾汇聚。泥浆或红或黑(18)。魔怪城市,无尽的夜!

  在其之下,是阴沟。四下里只有地球的厚壁。也许是苍天的深渊,火之深井。也许在这一平面,月亮和彗星相遇,沼泽和神话相亲。

  苦楚之时我想象自己是蓝宝石球,是金属球。我是寂静之主。为什么气窗的表面使拱顶的一角微微发白(19)?


【译注】

1. 这里五篇是否真的构成一组颇有疑问。第一篇可能是在通灵时期写的,而第二篇,据其好友德拉埃伊(Delahaye)说,是对故乡夏尔维尔(Charleville)周围环境的回忆。第三、第四篇也可能是经兰波的想象之后风景的印象,是诗歌移形换位(transposition poetique)之后的产物。

2. 注意地理名称唤起的暗示,色彩的暗示,以及原文中的声音的谐振。此段据称已宣告了后期印象派大师高更绘画的诞生。

3. 此段如同上段,以并列的短语结尾,节奏简洁明快,非在原文中不能感受。

4. 这幅富有异国情调的群女图在灵光集中只此一处。注意此段最后一句,我们在这里似乎又看到了高更关于塔西提女人的作品。满含朝圣的目光为后来的象征派诗人所推崇。

5. 作者一下从幻觉(hallucination)回到现实中。恼恨的主题经常出现在兰波的诗歌和书信中。我们在《洪水之后》的结尾中已经读到。此句只可能是影射和魏尔伦的共同生活。

6. 《童年》写于1874年,而兰波的一个妹妹维塔丽死于187512月,此处可能指另一个死于哺乳期的妹妹(生于18576月)。下文的弟弟更为出奇,兰波要到1876年才在爪哇岛的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此处只可能是兰波在1874年想着要离开欧洲,梦想着去印度。不管怎样,兰波让我们看到一些既在场又缺失,既远离又在场的人。

7. Delahaye说,这种花长在一垛老墙上,兰波曾经常和他来这一带摘花玩。

8. 弗兰德公路上一座别墅,据说是Noiset将军的,就在夏尔维尔附近。然而这无关紧要。如果说前面的段落展示了不在场者的在场(la presence des absents),那么下面的段落为我们展示不在场(l' absence)和孤寂( la solitude)。兰波显然对缺失和遗弃的感觉印象极深。

9. 磨坊的风叶在视觉上可以唤起骷髅地的十字架之联想,草垛唤起岛屿。这暗示着寂静,沉重而空洞的寂静。

10.兰波在《永恒》中写过这就是大海/与太阳同行。这里出现的却是乌云,热泪这由热泪之永恒汇聚的海

11. 这一篇的各段之间可能并无联系但其句式(il y a...)被后来的诗人所运用:Paul Claudel, Francis Jammes, Appolinaire, Breton......最后一句令人想起兰波乞丐般的童年流浪生活。试对照《地狱一季--不可能》中的啊!我的童年生活,任何时候都是大道一条,超自然的质朴,比最好的乞丐还要无私。

12.
上升的湖指星空。戏剧化(la theatralisation)在灵光集中占非常重要的位置。剧景、神话、传说、歌剧,层出不穷,风景本身也被作为布景。兰波在诗歌中把世界看成一出正在上演的戏。戏剧化对现代派诗歌影响极大。

13. “披缎带的小车喜剧演员,在兰波这里创造了一个断层,与现实拉开了距离,成为第二真实。

14. 这一篇让人想到《地狱一季--言语炼金术》里的话每个人,在我看来都象牵连着别的生命。兰波寻找着生命存在的所有可能性。

15. “额头触天的仆童,有如摄影中的仰摄,也不排除具有某种暗示,极言地面之远。

16. 此乃人神交界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世界之尽头即另一个世界(不可知世界)的开头。

17. 兰波曾表示要进夏尔维尔附近的一个山洞隐修。

18. 试比较《地狱一季--坏血统》在城里,我突然看到污泥都呈红黑色魔怪城市可能是指多雾的伦敦。

19. 这段最后一问句流露出如此渴望离群索居的寂静之主的我面临着一种不安,一种自我毁灭的可能性。



醉之晨

选自兰波:《灵光集》

  哦,我的善!哦,我的美!残暴的号角吹响,我可不会踉踉跄跄!美妙的拷刑架!为闻所未闻的作品欢呼,为美妙绝伦的肉身欢呼,为这第一次欢呼!它始于孩童的笑声,并以此终。这毒药将留在我们全身的血脉里,尽管号角转向,我们重返原先的不谐。哦,眼下,这可真是我们应得的苦刑!我们虔诚地汇集起它向我们的灵与肉所作的超凡的承诺:这承诺,这痴狂!俊俏,科学,残暴。我们得允诺要把善恶树埋葬在阴影里,放逐暴虐的诚实,以便让我们获得纯粹的爱。这由几阵恶心开始,随即结束,----因他未能用这种永恒把我们就地擒获,----香销之时,它亦结束。

  孩童之笑声,奴隶之谨慎,贞女之严厉,神色之恐惧,还有此间种种,今宵的回忆好为你们祝圣。这始于粗野不堪,而今终以冰与火的天使。

  神圣的迷醉,短短一宵!而这只是为了你赐予我们的那块面具。我们肯定这种方式!我们没有忘记你昨天曾赐予我们每人以年岁。我们信仰毒药。我们知道每天都给我们整整一生送上毒药。

  这就是杀手的时辰。


【注释】

1. 此篇极有可能写于第一次吸哈吸石之后,兰波在《通灵人书信》中写过他探索自己,用尽自身一切毒药以保留精髓

2. 诗人找到了他自己的道德和美学,它超乎一切规则之上。

3. 诗人通过这拷刑架,通过不可言喻的痛苦折磨(《通灵人书信》)走向不可知(l'inconnu)。

4. 波德莱尔在《人工天堂/诗歌》中写过第一阶段是天真的快乐原先的不谐指日常世界,兰波梦想着一个和谐与美的世界。波德莱尔在《哈吸石诗歌》中曾提到吸食哈吸石者这种和谐与美的世界的幻觉。

5. 此处无法同时译出这五个词的音和义(cette promesse, cette demence, l'elegance, la science, la violence)。

6. 这纯粹的爱是脱离了西方文明统治的新爱,它说的基石和关注是灵魂和肉体。

7. 此句颇似暗示吸哈吸石者最初感到的恶心;至于这种永恒,波德莱尔在《哈吸石诗歌》中曾描述过吸哈吸石者膨胀了的时间概念:同一空间里领受着几次生命,每分钟都是一次永恒。

8. “杀手一词复数大写(Assassins)从词源学上来说,其意来自Haschischins或更早的阿拉伯语Hashishin。米舍莱在《法兰西历史》第二卷中曾提到建立于古代波斯十一世纪的这一宗派,其成员必须执行暗杀任务有一点可以肯定,为了赋予其成员以疯狂的勇气,首领让他们喝某些迷幻药汤,把他们带到快乐的境地,然后说服他们已经品尝到忠诚者的天堂之乐。这些杀手显然是完全蔑视死亡的,由此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上一段。


神灵(1)


  他就是情爱和现时,既然他让房屋向水沫的冬天和夏日的喧哗敞开,他还净化了酒和食物,他就是那些地点流逝时呈现的魅力和诸多栖所那超凡的快意(2)。他就是情爱与未来,力量和爱,站立于狂怒和恼恨中,我们看到它们流经风暴的天空和迷醉的旗帜(3)

  他就是爱,重新发明的完美尺度,出乎意料的奇妙的理;他就是永恒:命定的资质,被爱的机体。我们曾惊恐于他和我们自身的特许:哦我们的健康带来的欢愉,我们的官能的躁动,自私的情爱和因他而起的情欲,他,以他无尽的生命爱着我们……

  我们召唤他,而他远行在外……而如果崇拜远离,鸣响,他的承诺就鸣响:退去吧,这种种迷信,陈旧的肉体,婚姻,年龄。那个时代业已沉沦!

  他不会远离,他不会降自天空,他不会为女人的愤怒,男人的快乐,以及此类罪恶完成赎罪:因为事已如此,他还是他,并被深爱着。

  哦他的呼吸,他诸多的头颅,他的奔跑;形式与行动之完美,及其骇人的迅捷。
  哦精神之繁殖及宇宙之寥阔!
  他的肉体!理想的形蜕,恩泽的破碎,交叠着新的暴力。
  他的视线,他的视线!所有古老的膜拜和他身后掀起的苦痛。
  他的岁年!消除所有响亮而游移的痛苦,在更强劲的音乐中(4)
  他的步伐!那比从前的入侵更庞大的迁徙。
  哦他与我们!那骄傲比已失去的仁慈更为宽厚(5)
  哦世界!还有那新的不幸清脆的歌声。

  他认得我们所有人,他爱过我们所有人。让我们懂得,——这个冬夜,从海岬到海岬,从喧闹的极地到城堡,从人群到海滩,从目光到目光,体力疲乏,情感慵倦,——懂得去呼唤,去看到他,再送走他,并在潮汐之下雪原高处,去紧随他的视线,他的呼吸,他的肉体,他的岁年。

【译注】

(1).此位神灵(Génie)是基督,是兰波自己,是无尽的爱,还是生命之神?通灵人以弥赛亚书一般的诗体试图给世界带来新的福音。兰波如此狂热地歌颂的神灵,是一位新时代的神,它是"情爱与未来,力量与爱""重新发明的完美尺度,出乎意料的奇妙的理",一个真正的"现代"将要来临,再也没有"种种迷信,陈旧的肉体,婚姻,年龄",因为"那个时代业已沉沦"。兰波这种"时代进步论"显然受了米舍莱的影响,但诗人以象征手法唤来了一位神灵,其形其魂足以充塞宇宙。

(2).米舍莱《论女人》云:女人使一切屈从,女人酿就了四季气候,时日,季节,皆以女人的方式歌唱女人的上帝,是爱,但若这种爱不是对所有人的爱,就不是爱。

(3).“
风暴的天空和迷醉的旗帜,兰波可能想起了巴黎公社。

(4).兰波常以"音乐"这一具象来表现抽象的和谐

(5).骄傲的新人类宁要新的不幸,他将远离基督徒式的仁慈造成的悲惨境地。



生 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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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圣国的大道,神庙的地坛,那位向我阐释过《箴言录》的婆罗门,人们对他做过什么(2)?然而,在那边我甚至依然看见那些老妇!我想起阳光下银色的时日,迈向河流,一只乡村的手搭在我肩上,我们站在撒满胡椒的平原上轻轻爱抚。——一只猩红的鸽子飞起,雷鸣般响彻我的思绪。——流放在此,我于是有了一个舞台,演出所有文学中的杰出剧作。我将展示你们闻所未闻的财宝。我查究你们发现宝藏的历史(3)。我看到了续文!我的智慧与混沌一样受到轻视。我的虚无是什么,在你们将要到来的惊愕近旁?




  我是一位发明家,与我之前的所有人有明显不同的功劳;我是一位音乐家,找到了某种东西如同爱的琴键(4)。而今,朴实无华的天空下,寒冷刺骨的乡间,一位绅士,我,让自己沉浸于回忆,试图让自己激动起来:行乞的童年,最初的学艺,或穿着木鞋而来,一场场论战,五六次寡居,还有几次婚礼,在那儿我强健的头颅阻挠我与同伴们合拍(5)。我分享过神奇的快乐,我不后悔:这寒冷乡间朴实的天空深深滋养着我残暴的怀疑主义。但是因为这怀疑主义从今以后不会被付诸行动,另外我已献身于一种新的纷乱——我等着变成一个凶恶的疯子。




  在一间阁楼里被关到十二岁,我认识了世界,我为人间喜剧加上插图(6)。在一个地窖里我学了历史。在一座北方都市的某个欢庆之夜,我遇见了从前画家所有的女人(7)。在巴黎的一条老弄堂里,人们教给我古典科学(8)。在一座为整个东方所包围的华美住宅里,我完成了我的巨作而后功成隐退。我搅动我的血液。我的义务已经卸除。这事想都无需再想。我确实是在九泉之下,不用祭物。


【译注】

(1).生命(Vies)一词用的是复数,兰波在这里讲述他想象或记忆中的几个生命场景。兰波在《地狱一季言语炼金术》中曾说过:每个人,在我看来,都像牵连着的生命。

(2).
《箴言录》此处显然不是指旧约里的箴言而是指印度的吠陀经。兰波用想像来实现他对东方的向往。

(3).对帕尔纳斯派及其他一些作家发现的所谓宝藏,兰波颇为不屑。

(4).Clef既有钥匙,又有琴键之意,此处是双关语。

(5).这里兰波为我们讲述了他的生活经历:童年的奔逃和流浪,初到巴黎时的笨拙拘束,以及和魏尔伦及其朋友在巴黎的生活。兰波在巴黎经常与同伴们因观点不同而发生争执。

(6).兰波在家乡可能读过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

(7).兰波可能在安特卫普看过鲁本斯的画。

(8).兰波在这里真正埋葬了他过去的生活,这也是《地狱一季》的一个重要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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