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个地铁车站:加入翻译的可能性之中
  

1.庞德(Ezra Pound)原文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2.罗池(2001)

在地铁站

人潮中这些面容的忽现;
湿巴巴的黑树丫上的花瓣。

3.钟鲲(2001)

地下车站

人群中幻影般浮现的脸
潮湿的,黑色树枝上的花瓣

4.成婴(2001)

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脸庞的幻影;
潮湿又黑的树枝上的花瓣.


5.李德武(2001)

在伦敦的地铁车站里

这些脸的幻影在人群中,
一条潮湿的、黑色枝干上的点点花瓣。

6.赵毅衡

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庞的闪现;
湿漉的黑树干上的花瓣。

7.飞白

在地铁车站

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
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

8.裘小龙

地铁车站

人群里忽隐忽现的张张面庞,
黝黑沾湿枝头的点点花瓣。

又:

人群中这些脸庞的隐现;
湿漉漉、黑黝黝的树枝上的花瓣。

9.杜运燮

在一个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又: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枝条上朵朵花瓣。

10.张子清

地铁站里

出现在人群里这一张张面孔;
湿的黑树枝上的一片片花瓣。

11.江枫

在一个地铁车站

这些面孔似幻象在人群中显现;
一串花瓣在潮湿的黑色枝干上。

12.郑敏译本

地铁站上

这些面庞从人群中涌现
湿漉漉的黑树干上花瓣朵朵


【附一】周瓒:由《地铁车站》的翻译想起

  前一阶段,朋友们侧重讨论汉语译本如何准确、贴切地吻合原诗的本义(假如存在这个东西的话),如何理解原文中的几个关键性的意象。根据提供的一些旧译本,我们看到了上一代诗人翻译家的翻译观念,以及他们对诗的基本理解。

  后一阶段,朋友们提供的译本显示了一种在汉语中译写的主动性和自觉性,我本人喜欢这类尝试。归根结底,汉语译本必须有汉语的生命力、新鲜感。虽然,或许庞德的这首小诗在英语中不算什么杰作(尽管影响蛮大),但也不妨碍我们努力把它译成汉语中的杰作。这是我从另一角度对朋友猫关于“重新学习现代汉语”的观点的理解。

  欢迎大家继续就这首诗,或其他比较方便讨论的短诗,进行翻译的试验与论争。总之,只有反复不断的实验令我感兴趣。

【附二】桑克:诗人翻译着眼于“诗”:一首外文“诗”进入汉语后,也必须是一首中文“诗”

  首先,这就要求诗人翻译者的汉语诗歌书写能力在当代必须是非常出色的。英文也非常优秀当然更好了(但这是第二位的)。而职业翻译者的译本最重要的着眼点则是“精确”。
  具体翻译过程实际上是很复杂的。

  一个理想的诗人翻译作品应该是充分体会到原作的形式特点,并使之在汉语形态中达到同样水准的形式感。一个理想的职业翻译者的翻译作品应该是精确的,或者能用大量注释来说明原作的全部内容。没有必要要求他/她一定具有汉语诗歌书写能力。这样的翻译成品可能在汉语里不是诗的形式,但可以让我们体会另外的东西。这是两种努力方向。

  是否存在理想的这两方面的结合呢?存在,但这不是强求的。所以诗歌译本越多越好,职业翻译者和诗人翻译者也是越多越好。硬译、意译越多越好。(虽然我本人在学习和翻译过程中是个硬译派)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定译本,或者说定译本是一种翻译理想。大家可以共同来从事这个工作,共同从各个角度把诗歌翻译工作进行下去。外文能力强的,汉语能力强的,可以共同携手。

  作为一个诗歌书写者,我们(的翻译)主要是为了学习与了解其他语种的同行们的工作,更是为了借鉴:哪些东西通过我们的手能够进入汉语,并成为汉语诗歌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一个开放的富有活力的语言应该有这个消化、溶解能力。

  我们的汉语传统我们要继承下来,这就意味着学习,甚至是重新的不断的认识。而如果要发展我们的汉语,我们就必须向其他语种学习和借鉴。只从自己身上找继续发展的营养和动力是非常有限的。这也是诗生活翻译频道存在的一个重要的理由。

  周瓒的建议非常好,这一段翻译频道所倡导的这个一本多译的工作也非常出色。我想这是真正的具有建设性的工作,不仅关系到诗歌,更主要的是关系到我们母语的未来。

  随手写些感想,也是响应周瓒的建议吧。欢迎大家讨论。

【附三】阿九:翻译到底是不是创造?

  我觉得每次动手都会遇到这个问题。翻译到底有没有其主体性?如果翻译是一种高附加值的再创造过程,它就应该获得主体性。反之,如果翻译是对原文本的重新包装,那么它就是一个原创写作的伺服过程,没有主体性可言。这两种理解决定了两种翻译态度和译者的方法论。

  我倾向于认为,文学作品的翻译是再创造,因此,译者就有正当理由对某些细节进行再加工,前提是这种再加工不会破坏原文本的统一性。但是在接触具体文本时,却很难判断译者自己的角色,很难决定自己动手的力度。译者有理由修改某个词汇的意义吗?其实这个问题也源于上一个问题。如果翻译是创作,那么对原文局部的手术有时几乎是势在必然的,这样做有很多理由:有些词汇在原文里是美的,但在目标语言里却会产生不良效果和联想;有些词在目标语言里找不到对应词;有些句法和构词法在原文和目标语言里决然不同。等等。在象征体系(比如一些成语、谚语的不同表达)、句法和词汇三个层面上,只有词汇一个层面被假定是可以一一对应的,词典正是以这个假设为理论根据的。然而这种假设早已受到怀疑和驳斥。那么既然翻译里原文与目标语言的一一对应早已是不可能的,那译者还有什么顾虑呢?反正你要更改原文的象征体系、句法,为什么单单词汇不能更改呢?

  《圣经》有至少1500种语言的译文,但在译成爱斯基摩语时,传教士们发现“羊羔lamb”这个主要词汇却没有对应词,结果只能翻成“海狸beaver”。试想一下,在汉语一本里,出现“狸”这个词(音)会引发何种联想,那简直不可接受。但是,指羊羔为海狸是多么大的改变啊!何况羊羔是全本圣经的关键词之一。如果这种改动都允许,那还有什么是不允许的呢?

  这时,我想起所谓“情境道德”的理论。所谓道义与非道义,要看具体情境。这话原来不虚,但决定情境是否达到需要更改日常道义准则的,却还是人。人的作用太大了,结果是一切问题都成了人的问题。翻译也是这样,比如直译和意译之分、对原文的酌情修改,都需要人的判断和果敢操作。这样一想,翻译还真是接近创作。现在我已被自己说服,下次遇到该改动什么的时候,就下手了,当然,留一个注记是必要的,诚实的。

【附四】桑克:翻译方式主要取决于翻译者个人的想法

  翻译方式主要取决于翻译者个人的想法,以及他/她的各方面的修养。“两种理解决定了两种翻译态度和译者的方法论。”同意阿九说的。我觉得这是可以共存的。其实在一定水准之上的都是可以共存的。标准只是相对的,比如翻译中的韵脚问题也是这样。从阅读效果看,有韵脚的译文有时比没有韵脚的译文还糟糕。但有韵脚的却让大家领略了原作的形式风貌。

  译文/疑问,敲“译文”这个词时,总出现“疑问”字样,看样子,译文是伴随着疑问的,这是实际上不存在定译本的原因,也证明了不同语言种类之间理想化的对译是不存在的,尤其是诗歌的翻译。翻译的精确实际的含义也就是“无限的接近于”。

  我还想起论坛里很多朋友的翻译形貌,各有所长,有高有低,但这恰恰给了我最大的收获,不同的理解——这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翻译了。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