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篝火



　　到了深秋，突生寂寞，眼前的语言和想象力仿佛虚假而且遥远。这种情绪在键盘的飞驰中起伏不定，渐渐地，我回来了。如果这个时代需要诗歌所包含的记忆和想象力，那么，我的健康就获得意义。看到更多的人调遣自己的悲欢离合，通过细致的表达，展示这个时代群体的内心世界，我略觉欣慰。

　　在语言的奔驰中，诗人如此健康，象丰硕的果园，不断开放芬芳与激情；世俗的生活中，诗人们是否获得快乐？这是诗歌来由之一。网络的阅读提供便利的同时，也可能给出了惰性，诗人们可能成为“动笔”的嗜好者了。

　　诗歌作为一种群体的记忆方式，它的地位显得朦胧，但是颇具价值，发现的过程，其实是美学大师产生的时候。我依然希望通过自己的评论传播汉语的内秀，让已经开始写作的诗人懂得诗歌的规律和基本的技巧。一颗心灵是真实的，缺乏合适的表达，却是虚幻的。在广泛的阅读中，我们一起创造自己的时代。

1,娱雩/准备晚餐的女人 

　　黄昏，站在厨台边
　　磕一枚鸡蛋
　　我很小心，深怕
　　磕散了眼前的落日
　　她正伸着懒腰
　　探入西山后的篝火

　　蛋花漾起来，漾在
　　回家人的脸上
　　整个城市
　　是篝火边的橘黄
　　这个时候
　　饥饿也是温暖的

　　以如此精练和细腻的笔触，展示了女性语言的魔力。首先，它来自生活的角落，象一抹夕阳，温柔而且值得等待。那个抒情的对象出现得越晚，诗人的语言越加传神。鱼鱼写过《逆光日记》，现在的笔调更加有灵气，懂得“拐弯抹角”，含蓄而且想象活跃。我记得楼河曾经有过很多非凡想象力的句子，现在在鱼鱼的文字中，那种美妙的感受又来了。“蛋花”和“篝火”是想象力铺开的两个方向，蛋花是生活的情绪出发点，诗人必须凭借一个“火花”展开必要的抒情，而篝火代表了诗人触角的伸展能力，敢不敢畅快地想象，是制约诗人作品柔媚的条件。鱼鱼的这些美好的思绪，既有个人诗歌风格的继承，又有某种交流到来的积极影响。

2，廖偉棠/今生书

　　哪里有一双母亲的手把我们的尸衣缝紧？
　　东北，西南？黑暗已经在侵蚀、浩漫。
　　在更高的楼顶传来紧急的《欢乐颂》，
　　那是巴别塔的晚祷：催促我们告别的钟声。
　　/
　　就像在七十年前的巴黎，褴褛时代的乐队
　　奏出让人且哭且跳狐步舞的摇摆爵士；
　　我也早在那一年的八月乘逃亡的汽轮出发，
　　起点也许是黄埔，终点却永在雾里湮没。
　　/
　　好比历史上的每一起事件，在这座城市
　　热闹不会超过三天：秋天肃穆的阳光
　　令人沉默纳言。然后继续坐在办公室
　　或小胡同里，想象自己是末日盛开的一棵绿树。
　　/
　　香港、西雅图、纽约、伦敦和开罗
　　旋转一圈又轮回，好象斗兽棋、
　　飞行棋。一颗骰子在地图上滚了上百年，
　　一个孩子在为那些输掉的骑士悲哀。
　　/
　　我如此漆黑，在夜的另一个世界沉沦
　　散布末日的谣言像一朵被雷击碎的云。
　　游过春野、夏浦，看一张面孔在尘世间
　　人群动摇中隐现，仍然带着一朵白花的荣光。
　　/
　　两个对拓的世界的幻象彼此换位侵寻
　　最后湮灭：所谓的鹦鹉和稻粒，
　　所谓的凤凰，孔丘，碧梧，狂舞五柳。
　　一些一千年前的隐喻：我滴入一滴雨。

　　偉棠最近写了不少“有依据”的诗歌，比如这个与杜甫相伴而行的作品，篇幅很长，展示了青年诗人的基本功。基本功至少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对素材的广泛理解，见出其悟性和消化能力；二是西方语言习惯对汉语抒情的“滋补”。
　　这种体裁的诗歌往往以点及面，通过某些熟悉的名词和“典故”，包括人名、地名和专属名词，来“配合”诗人的情绪，一丝一毫渐渐道来。上面我所选的六节，可以看出他在展示情绪的细微变化。第一节和第二节比较“次”，属于“过渡”的安排；第三节看到诗人作为情感个体的介入，但不明显。第四节看出他对名词的依赖，缺乏改造力。
　　最后所选的两节是我喜欢的，很明显，作为独立个体的诗人，这一情感载体，真正进入了诗歌的内部，和唐朝的杜甫遥相呼应。如果能够消磨“并列”名词或场景的习惯，辅之语言的透明性，那么，他会有新的奇迹出现。

3，韦巍/晒梦场

　　我扑入篝火，看见走远的今晚藏匿于火中
　　他在展示另一个像极了我的人——他手托篝火
　　猛地向我撞，使我弹起
　　看见微低的天空出现巨大的指针，它们转动
　　产生强烈的吸力，逼迫我成为火鸟——飞过去
　　一瞬间，我站在指针的后方，浑身灼痛

　　这里没有明天，只有曾属我的时间
　　堆成了山。我看着，看着，喘不过气来

　　这是整个诗篇的最后一节，尽管前面有些部分比较“勉强”，过于发散，但是行进于此，诗人的情感突然勃发，“篝火”和“指针”带来强烈的视觉色彩，刚刚读到的鱼鱼的作品里恰好也有“篝火”的意象。他在展开诗篇的结构时，好在采取了分节的方式，使模糊的抒情平原显得较为清晰。在诗歌中，诗人的忧虑和对时间的怀疑不断调遣出新的抒情角度。比如：

　　“你看见了什么？”有句话游入腹沟
　　“只有黑暗。”另一句话爬上来，和我勾肩搭背

　　值得注意的是，他对语言的节奏感处理得很细致，南方的生存地域给诗人带来了多少潜伏的瑰宝。

4，楼河/十一月的马

　　马呀，身上佩花的马
　　也会象花一样枯萎
　　十一月呀
　　我耳朵里的马
　　一匹变成了两匹
　　月光下的草场呀
　　牧马人的笛声象颗露珠
　　搬着粮食的蚂蚁呀
　　搬着月光就要失魂落魄

　　我是十一月的牧马人
　　把葵花种在田埂上
　　秋天，我葵花般的心脏在滴血
　　在滴血
　　象是十一月，柳树没有了叶子
　　在河边通红
　　我的爱情不在笛声里
　　她在冰块里
　　是碗里的游鱼
　　远远燃烧
　　我的爱情呀
　　比我死得还要早

　　楼河的东西总是带来鬼魅的力量，总是看见诗人的“奇思妙想”，对意象的毫无顾忌的调遣，对比喻这一基本技巧最为淋漓的使用。他的语言的“口感性”和简便所内蕴的“灵通”，突然让我记起上面提到的廖偉棠。这两人确实存在某种互补性，楼河更加飘逸和自由，偉棠更加凝重和绵长。希望网络给他们提供平和的交流渠道。

5，刘洁岷/足球颂

　　足球的内部比空气还空
　　足球吊在篮子里
　　足球是一个意大利面包师做出来的
　　/
　　足球队员一定是腔肠动物
　　他的体内塞满足球的配偶
　　不容否认，他们为足球的爱情 


　　付出了汗珠子摔八瓣的劳动
　　迟疑、颤抖：某个拘谨的孩子
　　起身走进《足球》画报
　　/
　　如果足球与一个长方形遭遇
　　则是足球的悲哀
　　悲哀与欢愉，此刻是同一个意思

　　选这个作品来评论，原因有二：一，它写于1996年，作者却在10月重新发来，表明某种潜意识：二，作为很难入诗的题材，如何进行抒情和表达。我更在意作者在第二个原因方面的技巧性，以“足球”这个实在的对象，不断地生产出流畅的语言。我在读开头的时候，就想诗人会如何“收场”？结果他用了这样的意象来结尾，既表明一种宣泄，也见出某些不得已：

　　足球被误解为某个星球，但这个星球上
　　一把普通的椅子代替了狼的睡眠

　　此类题材的如何驾御，首先需要诗人消解语言固有的内核，进行新的赋义。稍不注意，诗人就会“仰仗”口水诗的外壳了。在这里，诗人基本上是有良好的自制力，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失控，表达了自己的最初的“意趣”。
　　然后，我会心地看着“1996”的年份，猜想诗人的另外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