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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季/廖伟棠
关于《今生书》的在线讨论
吴季: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理解/不理解你的诗?都钻/不钻你的牛角尖?莫须有/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真不懂。
失语症真的那么可怕,要如临大敌吗?还是扮也?恐怕这年头最常见的还是“无脑症”。十多年前就有人说过:这年头人人都在说,就是没人去听;这年头人人都在听,就是没人去想。至今如此,可能是痼疾了。很佩服你能够“爱在瘟疫蔓延时”。
廖偉棠:
吳季兄請看,一個仔細讀詩者的看法,轉自翻譯壇周瓚的帖子:
一点启发/周瓒
粗粗一读,能够感受到伟棠是如何从老杜那里获得一个整体的调子的。这一点比较重要,它使后来的写作有了一个参照,变得富有平衡感,处处在参照,又时时想伸展开去,两组诗之间有了张力。
而且,从用词和一些技术处理方面看,后者体现了对前者的心悦诚服的学习。我觉得好的方面在于伟棠没有拘泥于原诗的一些词句和形象(记得前不久“自由谈”上有人质疑过伟棠诗中的旧词),而是试图用了更灵活的方式处理了这些旧词。
老杜诗中无“我”,伟棠则到处都是“我”,这是多么不同。
不过,我还是喜欢一些词的感觉,如“对拓”。还有那种漂泊感,有老杜神韵,只是弱了点。
说是“翻译”,也不为过。
吴季:
对细读的粗读。也向伟棠致敬。
整体的调子,有参照,有延展(即下段之不“拘泥”〕,有平衡感,这些都不错。有没有张力则另当别论。
伟棠诗中处处是“我”,这是一向如此,不成问题。老杜诗中无“我”,那么谁在流“丛菊两开”的“他日泪”,以及那是谁的“孤舟一系”的“故园心”?谁“一卧沧江”,乍惊岁晚?谁在“有所思”,“回首秦中”,等等?“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的那位又是谁?
所谓“飘泊感”也不是这首诗就有,而是你许多诗的共有情调(只是常常“只有”情调),不待读了老杜才有(也就是你的借酒浇块垒〕。但两种飘泊感是不同的。简言之,一个无奈飘泊,一个乐于飘泊。至于有没有老杜的神韵,见仁见智吧,就像“对拓”这个词,这样用,虽然也有点新意,但我并不喜欢。
我写在胡峥嵘留言后的留言也不是开玩笑。我确实不觉得你这组诗特别差,或者多么臭。相反,比你近期的许多诗,包括《饿乡历程》和许多肉麻情诗,伤感诗之类要好得多,有较多的空间和距离感。文字的佳处亦多。
“失语症”跟你这首诗倒是无关,而是读了颜峻跟你的反谈后又想插嘴讲的,我觉得那根本就是胡扯。所以一并在这里说出来。我的两个长帖子都不关你的这首诗,是泛论。
要有心地细读,根本不成问题。这首诗还是可以细读的。我也细读过你的不少诗,怕只怕“我赠美人读后感,美人还我牛角尖”,就算“道理不错”,你也“得不到什么”(你想得到什么?〕。且罢。
吴季:
和廖小弟商榷。不知道细读的结果是不是又变成了钻牛角尖。本想再写就全诗的评论,不过我已经累坏了。只好请原谅,或请窃喜。
就诗论诗,这首诗其实算不错。但因为你有言在先,就是说你“现在的句子没有一句是诗意的”,你很得意于这个自立的标准。我就难以细读了。不过还是细读几句吧。
第一首不错,中间两段有「战时十四行」味,所谓“大象之气”(真是不通),这儿就有了。
“青幽幽的世界......委谢满地的红色”。在老杜的诗里,主色应该是红,而非青幽幽。当然可以用你的方法今译。
“尖锐的影子变得纷乱”。没有具体的所指,也不构成独立的审美对象。我觉得没必要。不过你的诗总是太多这种不知所指的修辞或技巧或“独特的美”,只说这一处,其余略而不提。
“黑暗已经在侵蚀、浩漫”,浩漫本身就古怪,用在这里更怪。“漫”字还可作动词,加个“浩”,怕是你的生造,只能算形容词,跟“侵蚀”不配。
“在更高的楼顶传来紧急的《欢乐颂》”,“在”应该是“从”。“紧急”一词不佳,亦不切。
第二首,于老杜,还是写眼前的实景,兼寄遥望之意。于你,已经进入现实,两者所“请看”的“月”毕竟不同。第一段不错,第二段不喜欢(你知道为什么所以不用争这个〕。末段,尤其末两句稍好。
“就像在七十年前的巴黎”转折过于笨拙。
“闪烁不止”也平庸,只是修辞。“人们/就像远古的祖先对着火种惊异难眠”。你无非想说“人们...惊异难眠”,但远古的祖先对着火种惊异难眠,我觉得有点滑稽。或者说,把惊异跟难眠扯在一起毫无道理。
第三首。首段和第三段的意思本来不错。可惜第一段几个句子嫌得拖沓。这一首,不太独立,但作为组诗,倒不是大病。离杜诗越来越远,仅靠两个牵强附会的词扯在一起。当然,也不是大病。
“沉默纳言”,是“讷言”。
“想象自己是末日盛开的一棵绿树”,没必要。
“向我们滚落”,“滚向我们”。
“说出的却是鸟兽的言语”,“却说着鸟兽的言语”。
“──这就是历史。”太义正辞严了。缺少足够的支撑。
第四首。诗意尚佳。
“有一批新的蛮族”,“有”字删。
“来往西东的飞机”,“航班”可能较好。
第五首。末段末两行稍奇,其余的很空洞,而且拖沓之“象”愈显。
第六首。只有几句是不错的。我觉得并没有渐入佳境,反而是越来越空。首尾两段还能把握得住,中间只靠意象罗列,既混乱,又欠内涵,显得“顾左右而言它”。
峡谷怎么“蜿蜒流向...废墟”,大是不解。恐怕用“伸向”较好。不过你胡乱用词的例证太多了,举不胜举,还是只能略过。
“一个春天在那里停顿”,“一个春天就停在那里”。下一行牵强附会,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的血流漂杆。”应该是“漂杵”。
“一张扑克牌占卜了它李尔王的命运。”是否“它李尔王”有语病?去掉“它”。
第七首。写得挺美,尤其末段。但还是“文胜于质”,而且--尤其对照老杜的原诗--情调已经变得“私我”而非“大象”了。
“在一百年前对一个新时代的拒绝的湖水,/如今也容纳我的掌纹的流入”,很不明白。“百年前拒绝过一个新时代的湖水/如今也拒绝流入我的掌纹”?
“湖水干涸,一个星球成为尘埃,”没有写出瞬间就“沧海桑田”式“变幻”。景象过于缓慢,你的很多平淡的句子皆如此,所以我颇质疑于有人对你的“节奏强劲快速”的谀词。比如“一只黑鸟倏然穿过”,虽然不坏,但终究太平常,给我的感觉是一定要用“倏然”这个词才能描绘“倏然”的情形,感觉不是被“带”出来的。
湖水干涸,我想起袁可嘉译洛威尔诗“贮水池干了”,(在上下文衔接处)就表达出一种肃穆的气氛,干净简洁,平淡有力。“成为尘埃”之“成为”就全然没有“动感”,仅是描述,应该用“化作”“化为”之类的,内涵界定更为明确的词。
第八首。假如可以把结构单独抽出来谈的话,结得不错。大象之气仍然不见得,还是伤感的成份居多。
“两个对拓的世界的幻象”,可以删掉“的幻象”。
廖偉棠:
謝謝細讀,其實我們早已習慣這種吃力的交流方法,挺好的,就是太累.小回應如下:
就诗论诗,这首诗其实算不错。但因为你有言在先,就是说你“现在的句子没有一句是诗意的”,你很得意于这个自立的标准。我就难以细读了。不过还是细读几句吧。
>我說的詩意是加引號的,再者我說那話的意思是指應該在整首詩上去看詩,詩意不在字眼的矯飾中.
第一首不错,中间两段有「战时十四行」味,所谓“大象之气”(真是不通),这儿就有了。
>奧登味是我寫到第三首時發覺得,倒是很配合這組詩的前半部.
“在更高的楼顶传来紧急的《欢乐颂》”,“在”应该是“从”。“紧急”一词不佳,亦不切。
>哈,緊急一詞正是妙處,首先它和歡樂形成怪誕的反差(但恰恰這樂曲是快速演奏的),其次和杜詩一樣,它鋪設出全詩的前調:風雨如晦,時刻嚴峻.
“人们/就像远古的祖先对着火种惊异难眠”。你无非想说“人们...惊异难眠”,但远古的祖先对着火种惊异难眠,我觉得有点滑稽。或者说,把惊异跟难眠扯在一起毫无道理。
>人類第一次獲得火種的時候肯定是驚異的,不斷觀看它的變化,又喜又怕.
“向我们滚落”,“滚向我们”。
>當然不同,前者是客觀描述,後者就強調了鬼魂/石塊的主動性.
“来往西东的飞机”,“航班”可能较好。
>起先我也曾在這兩種說法間推敲過,後來還是覺得用實詞更好,和上下也和諧.
峡谷怎么“蜿蜒流向...废墟”,大是不解。恐怕用“伸向”较好。
>你讀讀杜詩就理解這流的用意了.
“一个春天在那里停顿”,“一个春天就停在那里”。
>兩者的強調點不一樣,我強調的是停頓.
下一行牵强附会,一点意思也没有。
>恰恰相反,首先手掌的形象和落葉相關.接納是秋天和春天的關係,又和大地對落葉的接納有關.第三此句典故指向里爾克的一首詩,好像就叫落葉.
“一张扑克牌占卜了它李尔王的命运。”是否“它李尔王”有语病?去掉“它”。
>你斷裂了上下文,它是指北京,明顯的.
第七首。写得挺美,尤其末段。但还是“文胜于质”,而且--尤其对照老杜的原诗--情调已经变得“私我”而非“大象”了。
>我正是要從第六首開始引向我自己的歷史,你將看到它在第八首和前面種種相連起來.
“在一百年前对一个新时代的拒绝的湖水,/如今也容纳我的掌纹的流入”,很不明白。“百年前拒绝过一个新时代的湖水/如今也拒绝流入我的掌纹”?
>你又斷裂了上下文去批評,這句和第一句是連著的,很明顯!
“湖水干涸,一个星球成为尘埃,”没有写出瞬间就“沧海桑田”式“变幻”。景象过于缓慢,你的很多平淡的句子皆如此,所以我颇质疑于有人对你的“节奏强劲快速”的谀词。比如“一只黑鸟倏然穿过”,虽然不坏,但终究太平常,给我的感觉是一定要用“倏然”这个词才能描绘“倏然”的情形,感觉不是被“带”出来的。
湖水干涸,我想起袁可嘉译洛威尔诗“贮水池干了”,(在上下文衔接处)就表达出一种肃穆的气氛,干净简洁,平淡有力。“成为尘埃”之“成为”就全然没有“动感”,仅是描述,应该用“化作”“化为”之类的,内涵界定更为明确的词。
第八首。假如可以把结构单独抽出来谈的话,结得不错。大象之气仍然不见得,还是伤感的成份居多。
>說得有道理.
“两个对拓的世界的幻象”,可以删掉“的幻象”。
>幻象是指下面的物事,不是指世界.我有一個:號你看見了嗎?
吴季:
你在家上网吗?我在九龙,今天没去上班。另外一两个帖子呢?没意见?
应该有比“紧急”更好更准确的词。我所说的很多“不切”之类,也不一定是我没有读出你的“诗意”或不明白你的用意,只是觉得很不自然。可能你认为是质拙,直接,而我只感到笨拙,草率。
你几时告诉我(以及其他读者〕你说的是人类“第一次获得”火种了?(虽然我一早知道你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何以见得“向我们滚落”就强调出鬼魂和石块的主动性了?“廖伟棠走向我”跟“廖伟棠向我走来”,后者更主动?试试译成英文?
“流”--杜诗哪一首?让我参考参考。我不相信他会这么用。
一般来说,我不会去理你诗里的典故,没有能力深究。何况你用在诗里的典故几乎都不吸引我,不会引起我想看看典故内容是什么的愿望。不管你用的是里尔克还是谁。我只能把自己当作一个对典故一无所知的人去读它,看它合理不合理,有没有带来新意思。
“秋天有...手掌”之没有“意思”,不是说不能明白你想说什么,而是写得太笨拙了让我觉得很没趣。
确实没读出“它”是北京,初读还以为“它”是扑克牌本身呢,所以怪怪的。不知道别的读者是否都读得出。
廖偉棠:
不多說了,我對所謂的理解--從心而言的--心灰意冷.
以為你認真讀了我的詩,結果你連我的貼都沒認真看。不說了,我真的很累和很悲傷,但不是因為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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