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伟棠

  组诗:《前生书》
       ──姜夔词新译




【江梅引.人间离别易多时】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漂零客、泪满衣。

也许是冬天的告别式,这两天
大风摇荡,常常隔绝了我和世界的对望。
它送一些树叶进来,那是去年并非为我而落的树叶,
但为我说着它们的前生:梅、柳、飞燕或者玉环,
常常的,它们让我想起一些被风卷没的事。

也许只是窗前的一些梦吧,月光偶然照着
我在梦中拉着一个摘花人的手──那香气
吹动我像吹动一个幽灵。于是
我常常在月光中飘散,像一些落在江水上的梅花
白茫茫的……不知道冷水绕着我的身体侵袭、弥漫。

被打湿了,我的笔上有露,但不能开一枝花
在一首诗变得黑暗的部分。纸上的乐谱
诉说空气,沉重的空气,不能流转你的双翼。
那些惊起的飞鸟(在后海酒吧你所虚构的夜,
你记得吗?)在那些古代的胡同里

代替天外的主人为我们摘一朵笑,回头看
夕阳已经淹没我们树上的旧巢。
那么在湖面上放灯的船呢?你说:他们的说话声
飘到夜空中,落下,就变成了雪。你说完,
小酒吧里,梅花就迤逦了,玻璃染着雾气。

水袖回旋,轻鞠一躬,冬天的告别式
落幕如此。到早上醒来,阳光让我想到淮水的南方
草已经是春天的草了吧?人却仍是冬天的人,
唱着一些走调歌谣的人,和草枯草长的人。
那鸣莺呢?水上的梅花,肩上的落雪,又满了。


                 2001.3.4.

【霓裳中序第一.亭皋正望极】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彷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寻思少年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墬红无消息。漫暗水涓涓流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站在我的阳台上放眼望去,只有一片低低的
好象是五十年代遗留下来的灰色平房;
在小巷里散布着被这两天风暴吹下来的瓦片,
我想,它们到了夜里会变成枯黑的花瓣
淹没我归家的脚。

我侧身睡入春寒料峭,我想我病了。
看见我的鼻子前有冰的气息萦绕。当然
音乐已经在半夜停止,她穿上衣服离去。
我扭过头,阳光从窗帘间断续流进流出,
像时间吧?一两只燕子,在阳光中说着异乡的言语。

昨夜的幽灵,她蒸发了吗?换作了燕子的尾音?
阳光与月光恍惚间一般清凉,在地板上
画出她一个个虚影,荡散了边缘。

过了十点我就乱翻书,并仔细听着旧灯管里的
电流声,彷佛在听庾信读着《枯树赋》,
忧郁来回编织,我数着那些水珠四散的线头。

──想一想我像浪花一样溅起、打开的青春,
带着苦盐和白沫:我也弹过三和弦的小曲啊
──向早夭的人学习;我也走遍一家家酒吧
借醉四处打听一个妓女的往事。那些坠落的、
分裂的、染红的。脉搏里,水声清脆。

睡不着,我的脚就被那些残砖败瓦漂起,
轻言细语:我也是酗酒者凯鲁亚克,那个废墟之王。
我抱着他的尸体,在三里屯,被一瓶威士忌轻易打发。
什么意思?我是说:醉乡路稳,我们可以上路了,
在黑暗中走得很远,很远。

                 2001.3.4.


【琵琶仙.双桨来时】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歌舞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鹊。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樽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

走过那些破敝的小音像商店,会有小女生
向我微笑。我们一起听一首七十年代的民歌吧?
会有一声两声,低落的弦音,唤起一张桃花的脸,
又翻卷入磁带中──老姐姐,向我微笑。

那并不是我的中国,歌声被春天的尘土含混了
──于是到了黄昏。是谁在小街上走着,静静说: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我停下来看
暮色在她的眉上流过,春天就这样远了。

春天的垃圾就遍布了我枕边的河洲,水声哗哗,
水还在流吗?我在梦中是一条鱼,和钓鱼的人说话。
旧歌重复播放:“我爱这夜来香,我爱这十里洋场。”
杜牧都记不得水银灯下的对白了,我还说什么?

小报社、小住宅区的路灯一盏盏点亮,
你在远方某人的手心上又掐灭一根烟,灰在风中描画
一个散落的季节──又冷了,能否在伤口里借个火?
我独自回家,在楼梯上拾了满满一把、古代的树叶。

烧着了暗香的诗稿:在火中掩映着一张脸。
一枝彷佛有千万根弦的木吉他现在安静
只把一个音符反复奏响,他睡了,酒在火焰中幻化

去年冬天飞雪漫天的好光景!我梦见
一个又一个人走了,他们向我告别,他们要去莫斯科吧?
要去找阿赫玛托娃?我傻傻的留在小音像商店门口,
怀抱着手风琴,听他们唱着“卡秋莎站在明媚的岸边……”

                 2001.3.4.

【玲珑四犯.叠鼓夜寒】

──叠鼓夜寒、垂灯春浅、匆匆时事如许。倦游欢意少、俛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扬州柳垂官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文章信美知何用、谩嬴得天涯羁旅。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

半夜里一个个误打的电话,增添着小屋的寒气,
我梦游般起来,拧亮青色的台灯──
春天稍稍漫过我的脚面又退去了。我迷糊着
对着空墙想象一面镜,我在镜中自问:
当我辗转梦魇,乌有的晨报已经印刷到第几版?

世界仅仅在一场风所携带的灰尘中变换,
我已厌倦了在一张张纸上流亡:唉文字、文字、文字!
当我从美丽的句子里牵出一只空荡的衣袖,
只有一枝太短的蜡烛为我照亮麦克白的眼泪。

如此在冬夜里秉烛梦游的,除了莎士比亚
还有另一个时代的我和江淹。梦中传彩笔,
写下的只有斑斓的灯影──烛花炽燃。

在渐暗的光中走着走着……还记得那天
我送你去一个远远的公共汽车站吗?
砂子在风中跑,我为你遮挡,砂子潜入我的眼,
堵住我的嘴。我惊觉天地巨大的翻转,流入
我摇荡未知的命运中──突然寂静、荒芜。

我在嘴中咀嚼着砂和风、草根的滋味
──我不能诉说。梦中又见阳光明丽、杨柳依依,
秋天了?两三个影子在路上飘忽轻扬,
像断了线,又潜入我的眼,秋天,玻璃暗暗破裂。

月亮绕过我的窗户,照出酒瓶上的幽绿,
月光彷佛潮水把我的衣服褪去,我的赤裸
在整个世界的遗忘中发光、流利。

像那枝已被收回的彩笔。我梦呓背出
那些特拉克尔一般凄美的诗,谁听到呢?
在这个角落里我又种植我的花园,藤蔓羁绊,

在异乡。繁华婉转,一朵朵罂粟悄悄闪现。
我也打了一个错误的电话,唤醒了一个陌生人,
叫她过来和我一起寻找、所谓春天的灰烬。

               2001.3.4-5.

【清波引.冷云迷浦】

──冷云迷浦、倩谁唤玉妃起舞。岁华如许、野梅弄眉妩。屐齿印苍藓、渐为寻花来去。自随秋雁南来,望江国、渺何处。  新诗漫与、好风景长是暗度。故人知否、抱幽恨难语。何时共渔艇、莫负沧浪烟雨。况有清夜猿啼、怨人良苦。

一夜夜过去,月亮渐渐的圆了。
我们一夜夜散落,在月光的四周,抱紧
晶莹的寒气。我们在这些银锈斑驳的车流中迷失,
恍恍惚惚,听见一些一九九四年的朋克歌声,
看见一些一九八九年动荡像一个疯狂舞者的人。
那时我们都很小,却会看着月光下的街道
惊叹:岁月鲜红凌乱的标语变换着面目

──说不出话,就像一个紧张的暮春、初夏。
然而一夜夜过去,你翻看旧相册上的笑,
少女眉宇和山花一片片更鲜艳;你从床底
找出的红布鞋却暗淡了,像你疲惫的漂泊。
我被这些空虚的花瓣掩埋──
虽然仅一步之遥,是灯红酒绿──时代的颜色。
也许是雁鸟在风中枯萎的颜色,
往来的客车只交织了野火的网络,我睁开眼
国家像一江泛滥的洪水,而人民混浊如泥。

号称人民的旁观者的、咖啡馆的密谋家的
我们,只好为看不见的鱼和泡沫写我们的诗。
当悸动的世界从我们的手腕上暗暗流逝,
脉搏疼痛,我们只是亲吻那陈旧的疤痕罢了。
并在半夜打来的电话里问一个死去的人:
你是否知道,我们以爱之名所保持的沉默的意义?

但爱,也无法逃避,这一夜街上扬起的烟尘,
彷佛还呼吸着一个国家向我推销毛片和假证的叫声。
要催促我们:留下还是离去?我们在一辆
乘客全无的公共汽车上,骤然冲进多年前的风雨。
冰冷地握紧我的手吧,是月色在摇摆、切入。
歌声断续,在一张打口唱片的末圈,它不肯停止,
它要唱尽,那些垃圾般被彻夜搬运的人的名字。

                          2001.3.9.

【汉宫春.一顾倾吴】

──一顾倾吴、苎萝人不见、烟杳重湖。当时事如对奕、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间千古须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犹疑水鸟相呼。  秦山对楼自绿、怕越王故垒、时下樵苏。只今倚阑一笑、然则非与。小丛解唱、倩松风为我吹竽。更坐待千岩月落、城头眇眇啼乌。

我已经不敢说:“我体内的各个省份
都为你沦陷”,这奥登或叶芝式的老情话。
沦陷后的废墟像一张干涸的网一样空无,
我们都消失其中:老房子们重重叠叠、烟雾缭绕,
我看见每个门上都刻有我们互相寻找的记号。

一些老人在我的废墟中下棋,谈着
我不了了之的战役。说:那难道不是气候的原因吗?
你看春天又冲进来了,将!你又牺牲了一匹战马。

话音混杂,汇入树叶在夜风中的窸窣,
我遂被声音和风吹起,像一个得意的仙人
在星空中眨眼,数点着那些变换的世纪、人情。
然后看到另一个我被酒精击垮,步下深夜
归来的出租车,摇摇晃晃向着黑暗叫喊:
“是谁冒充一只天使窥伺?叫我沉入荒野?”

醉去又在子夜起来,望向窗外
便知道有多少人梦中辗转在巨轮下,
或者失眠,像潮浪升起又翻腾,而且不知道
黑夜里的山岭迅速的绿了。只梦见人民涌向广场,
手执一张张过期的船票,我像一个偷渡者
在船上大笑,马上被押下码头带走。

如果你会唱,就唱一曲《广陵散》吧,轻快一点,
我也许能够借着南来北往的夜风听见。
黑夜也许亦能成为历史上焚毁的琴箫,
把我再度吹起,再度变换、拆散甚至更新。
直到月亮从我胸怀里的高山深峡中隐灭,
就会有一道晨光为你突然唱出。一只苏醒的鸟。

                    200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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