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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龙龙的诗歌
·什刹海 (组诗)
前 海
流行在大街上的口头语
是我的谦虚
前海不在前面
它半路看见我,就围成一圈
太阳一烤,勺子一搅
只剩下北京躺在那个玩笑里
诗歌简练,多余的跑到电视上
那里应有尽有
亲爱的,你嫁给诗人吧
他活不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刻
我们死后要在一起
也要叫那些伪善的,灯笼挂在裤子上
只有跌掉头颅
才能缩小自己,显出大家
你决定了的事情,弄弯铁丝
我的血也会哭
制度腐烂了,人民变质了
我的爱,我只能给你棒槌
总在一句之遥
朋友,我听不到黑色的号角
西 海
没见过大漠
还不知道落日?它的圆
值得用左手去捞
父亲在雾中撒下弥天大谎
我还不想,不想把骨灰装进烟盒
宁愿被你的食指弹中
落于尘土
前世作孽,今生只得了,得了脑瘫
人间竟容我活了这么大
并且歌唱、吟颂
我该感谢谁
我要死了,我要说一些清楚的话
父亲,我被你钓上来——
这种爱不是爱
为什么在母亲那里从来不提
?
·真的
人们不知道自己的路已在身后转筋
人们知道后
前面的路也没了
好坏是两条腿
象泡在茶水里的叶子,真的
不知什么时候
被谁倒掉
·大龙食品店
躲在路边的小房
生怕自己影响交通,有碍市容
有人说它是违章建筑;是小小的国家
我多次描写旧鼓楼
不着一点边际
却把它置于脑后
灰里吧唧;引不起顾客的兴趣
为人民服过务
更多的是坑蒙拐骗
明天我会亲手拆除
不让你们为难
不写了!诗歌只能给我贫困
和更大的野心
老婆也将离去
儿子在大风中不远不近
脚下的地突然被抽走
你们感觉一下
就可以了
·一般般
我随便,一般般
也叫你随便,一般般
大体说得过去;过不去就坐会儿
石头的,我家不远
房子外边,有我的一般般
黑夜里面,有我的一般般
把它扛到山下
向上喘
脖子到处生长
四月的小树林指向一般般
活着,什么都有
甚至拥有它的仇敌
你所期待的硬道理,已成朽木
从地里挖出碎片
千年百年,人们对我的赞颂有增无减
抛弃赞颂吧
就象牵狗的女孩沿着铁路走
上帝和泥土、阳光同样滋润着人们
一般般
·居 中
谁也说不清我对你是爱是恨。
岁月已在一场大雪中
化成无声的东西,它们托着你,朝上;
为什么我一再替你开脱?
一个人孤独,有你,我更孤独。
人玩到现在也该回头看一看,
还有谁步步紧跟?
我的儿子在九九年的586里,拉响了红色警报。
他将告诉人们他的父亲怎样把诗歌摆在街头。
右眼在跳,几天来我都想着你,
想着小小的岁月。
王以培和一个女子消失在暖冬,我的传奇开始。
有人曾在野外草地里看见过尸骨,
它的上面停着辆汽车;北京的车牌。
据说你去英国的时候,送你的人寥寥无几。
寥寥无几就是一个人。后来的情况
我们都知道,他成了你的老公。
你们的幸福深入浅出,挂在写字楼的窗口,
而我正在下面为一包方便面发愁。
·后 海
高山流水在这里
终究成为我们一部分天性
母亲的碗,大自然的面
食指的街道。黑帽子代替方向
我们抬头变成牛羊
我的语言过于华丽
废话连着西山。眼睛里的草原一直是圆的
在那里拥抱、打滚,而你和你的民族姗姗来迟
一头狮子甩下黄昏
今夜满眼星辰
拣选一个孤儿吧,妈妈;生活越来越大
象一场自由碎在案板上
太阳的骨头和黑色的血啪啪作响
你说:肉,动物,和长城
第一个离我而去
第二个被人迫害,死时只有某个器官
第三个
喔!我该替她去服刑
并把左手换成钢铁
为什么我不是虫子
为什么我心中没有两个祖国
为什么沙子和头发坐在一起
整个天堂就浮起来:大脚和鱼,和事物的根
身上是树皮
身下压着棕色的女人
大地啊!我没想过我的翅膀根本无用
·借一场风雪
暖暖和和,初冬的天气就想呆在家里,
喝一碗母亲熬的棒子面粥。
我的样子象不象寄生虫?
姑娘,你还没见过我,
没见过离开水也能翘尾巴的鱼。
孤独趴在地上,
它宁可趴着,也要自由地呼吸。
姑娘,我的诗刚刚离开它的亲人,
打算去英国找你,
多么奢侈的打算!你的过去和现在一样
挂在光辉的树上吗?
怀旧,零落,我的约会绵绵无期。
它是一粒黑芝麻,一条现实的蛀虫,
以后的日子会格外暗淡,格外悲凉。
可怜的,是那些酒肉兄弟,
双膝软下去,
他们拥有一生的耻辱。
“母亲能买儿子的死吗?”
那些刽子手,事后点数“四人头”。
殷龙龙是一种荒谬:他写诗,反而不会读,
满怀黎明,黑暗却象海水,
半辈子不和敌人打仗,
他是怯懦的抒情者,万恶不赦。
原谅龙龙吧!以前我
好大喜功,到处张扬个性;
说不定那个邪恶的汉尼拔尔离我们不远。
我的妹妹,我却疏远了你,
疏远了最真实的话语。
卑鄙把诗人送走,留下响亮地party,
十二个美女神气十足,喝着中国红,
她们全都成了包间里的烟圈,
乐队演奏得象火车提速,
罪恶进进出出。
借一场风雪,你又回到望远镜里,
恍惚、单薄,象孩子的瞌睡,
象冬眠滑进伦敦大雾。
躺下吧,姑娘。我和你来不及见面。
嘘,闭上嘴。嘘,嘘,领骆驼穿过针眼。
我们苦苦追求的为什么只是一双
拿得起放得下的手套?
为什么把贫穷保护得那么好?
谁做了替罪羊?
前世的暧昧——啊!我不小心丢掉了
一口海洋。蝙蝠的帆
不会照亮前程,
我也不会假充大蜜枣,再背起书包。
妹妹,随我姓吧,
我的姓氏不愿单独留下,它更象个小伙子。
妹妹,叫我的名字吧,
祖国是虚幻的,龙龙却真。
一只裤兜翻着,另一只肯定才华横溢,
即使那个前赶后错的两千年,
获奖了,我也要我的纸篓、香椿树、
腌菜的坛子和几篇随笔。
·演绎一月八日的画展
推开北方干燥的季节
蝇营狗苟的冬天,从山上滚落
它为什么挡住阳光
站起身时又突然流泪呢?
那把梳子将发黑的头颅放在镜中
零星的雪花飘下来
一群起义的士兵
上个世纪给了我一身残疾
让人在这个千年死去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勇气说出自卑
出卖朋友。原来的,贴在半山腰
曾是那么枝繁叶茂
像女孩伸手搭住我
那只手啊,借走了我的爱,我的心
借走了现在还空着的牺牲
雪越下越大,大得可以裱
世界却越来越小
什么荣誉、地位、百元大钞
人民的沉默比她的聒噪更无知
云枫,你的画引来一场大雪
仿佛回到租住的破旧小屋
那里,黑铁要打造,灵魂要通红
如果我们手里握着
生命中最痛切的那一段
如果骨头蘸着血作画
希望埋好了,然后马不停蹄
来到谎言流传的五千年
今后还要传下去
因为大家还得痛苦地活,活着绝望
中国黑暗得让人不觉得
正如我不觉得自己愚昧
云枫,你的画引来一场大雪
云枫,我们已经死了,得不到永生
·来自加拿大的信
我关心。我可能看到的
在什么地方下雪,从中流出天堂
左边的中国在什么时候
飞过去
是的,我关心
在北京给你打电话
在机场,我喜欢的,好象从天堂流出的雪
前面是飞机,左边的中国已过去
是的,我喜欢
那天在脖子里给你打电话
但是,但是我忙着不要紧的事
通过天堂的玻璃窗,吮足了黑夜的默许
除非,了解我的人,
给我只言片语,新鲜的消息
感觉要失去,失去全部的感觉
如果你还活着,一定寄信来
这里的天地渺无一物
·肖家河的草稿
月亮,月亮,我问你,
明年我会在哪里?
1
我们来到肖家河,
我们的想象还没离家出走;
它像个歌手,退到绝望的门槛后。
我无意把身上的伤疤暴露,弄得满城都是。
传说中的刘本道常常出没在祖母的幻觉中,
他的嘴边有坚毅的疤痕,
长满人情世故;他在草上飞。
他的口哨披一件遥远的雨衣,
把我们带过风暴。
2
我揉出眼睛里的沙子,看清了世界,
如同看一个随时要溜走的嫖客。
这卑微的,躲在家里的,不敢公之于众的……
到了晚上,我们说笑着,北方的
秋天在窗外喊了一声。
我的残疾车还能带你回去。
你不愿回去,它就搭一座桥,
你不愿从桥下流过,我们就明白一生的丑陋。
“面对饥饿大胆下手”,
那个被捕的诗人,可能在狱中继续他的强暴。
五个五角星的布,裹着我们的双臂;
五减二等于三,整整三天,
我都念念不忘人民的愚昧和恩情。
没有真理你们也能飘扬。
朋友,你在狱中一定要把创可贴贴在脑门上,
好好地抵赖。
活在沦陷里,我把自己的肺吹大。
沦陷淹没了渴望她的奴隶们,
她要有闪闪的腰肢,
夹着香烟的左手
只是一枚苦涩而透红的性。
她往往在劫难中独自伸出大腿,
使我的味觉好起来。
大地为此修改了草稿:男人变美,女人变坏。
许多的疼痛,大大小小。
而我病愈之后,窗外的旗子飘下了悬崖。
一句话的回归。
3
祖母是七六年死的;
一九七六年的形状像个烟斗。
她在弥留之日才清醒地告诉父亲:
刘本道是她编出来的人。
那时我不在她身边,
我正坐在更年轻的一代人中间,
讲政治笑话。
秋天,阳光格外珍贵,
远不是死亡所能捡到的;刘本道
卓然而立。
他的影子多一条小路,
布满车辆和交通警,你们最好别去。
4
他们不和我对话,他们的优势十分明显。
这些专制者骑在金钱、美女和荣誉的肩膀上,
而我们却似无处躲藏的猎物……
可怕的不是这些,可怕的是我们自己麻醉自己。
我们入木三分,露骨地期待着奇迹发生。
能有什么奇迹呢?
一万年太久,可惜我们不争气。
远离那些金碧辉煌,藏污纳垢之所,
任何愚笨都可以容忍,
我的天,我三岁开始学说话,
至今也讲不明白什么,
面对滔滔不绝,惟有使劲地咳嗽。
肖家河,每次感冒,都有房子摇晃。
有人脱掉思想,准备好肉体;
有人呕吐,那些憎恶自由的家伙。
最短的距离不事张扬,
很多人生的精彩片断从前面的岔路
一闪而过。你们都去初恋吗?
这里的小酸枣眼巴巴地望着我,
它们满地爬。
5
刘本道和月亮分手了。
群山嘘了一下,
早晨猫着腰,那样子像个鸡肋;
我们依然保持原来的睡姿。
我们懂什么,哪能理解无产者的幽默!
或者上面的干树叶令男人去做傻事。
白云揽着一个女孩,
她不该回家吗?
刘本道在菜市场买了三个馅饼,
坐在凳子上,慢慢吃。
那个老太太替他剥桔子;
剥完的桔子皮用手一捏,一股水喷射出来,
老太太的脸立刻在肖家河上扬起了风帆。
6
把仇恨倒出,
大地,我绝不在你的怀抱里融化,绝不!
人们不知我有多么恶劣,
花花肠子挤在身体内,
结成石头和沉默的癌。
一个精英,
自己却养活不了自己。
盲人打开窗子,“有点光感”,他告诉我。
还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慢慢地走到一个犯人身边;
它们不言不语,把中间的埋葬。
我想脱身已不大可能,
恰逢这时天堂缩小到你的舌头上,
四面的歌声仍在奔跑。
反正无关紧要。
瞧,刘本道又出现在祖母的幻觉中。
多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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