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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新

  诗四首



·带着儿子来到大洋边上



带着儿子来到太平洋边上,当大洋从望不到尽头的天边滚滚而来
我以前的那些妄想,还有那些焦虑,都失去了意义……


孩子,尽情玩吧。这里是美国西北海岸,这是沙丘流动、海豹嬉戏的地方
人在这里变小,孩子们在这里长大,那座十九世纪的灯塔早已作废
更伟大的元素在这里闪耀


人还不足以眺望大洋。人只能在低矮的屋顶下,在世代相传的
篱笆、怨恨和争吵间,伸展他们卑微的意义,而大洋不会给他们提供尺度
人啊,来到这里眺望,被海风吹酸了眼……


带着儿子来到大洋边上,而大洋的对岸就是中国-
大洋茫茫,隔开了两个世界,还将隔开你与我-,孩子,你需要长大
才能望到大洋的对岸,你需要另一种更为痛苦的视力,才能望到
北京的胡同,望到你的童年的方向……


滚滚波涛仍在到来,人们离去,带着盐的苦味,消失在宇宙的无穷里……
仍有人驱车前来,在松林间支起帐篷
仍有孩子伸出手来,等待那些飞来的鸥鸟
海边的岩石,被海风吹出了洞……

1997——2001



·母亲


母亲,你的高血压,你的衰老,我的心病。
你脸上的皱纹,荡漾爱的光辉。
母亲也曾像一朵鲜花一样盛开,
在那五十年代的风中。
正因为在那一年生下了我,坐月子,休产假
母亲,我们惟一的依靠,
有幸躲过了反右。

而这是一九九九年的春天,
戴着老花镜,母亲读了一篇批我的文章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翻老黄历!”
然后,掂起一把铁锹,来到花园
和我一起整地、翻土,
而我的眼睛一阵湿润,
我仿佛一下子又变小了,乖乖地
听着她的吩咐:怎样撒菜籽,怎样细细地掩土……
我一步一步跟在母亲身后,恍惚间
又跌回到早年的沟垄之中——
那是什么时候?一个少年,在那贫瘠的坡地上,
仿佛在一瞬间长大,
第一次接过了母亲挥汗递过来的锄头……
哦,母亲!
在那艰难的时日你倔犟的儿子已学会了不再惹你生气。
在那荒凉的黄昏里一个少年一再抬起头来,
盼望被下放到他乡的父亲归来。

我抹去头上的汗,我看到的是一个骤然开阔的黄昏。

2001,北京昌平上苑



·八月十七日,雨


雨已下了一夜,雨中人难眠
雨带来了时间中的第一阵凉意
雨仍在下,从屋檐下倾下
在石阶上溅起,从木头门缝里朝里漫溢

向日葵的光辉在雨中熄灭
铁在雨中腐烂
小蛤蟆在雨中的门口接连出现
而我听着这雨
在这个灰蒙蒙的低垂的早晨
在这座昏暗、清凉的房子里
在我的身体里,一个人在哗哗的雨声中出走
一路向南

向南,是雨雾笼罩的北京,是贫困的早年
是雨中槐花焕发的清香
是在风雨中骤然敞开的一扇窗户
是另一个裹着旧雨衣的人,在胡同口永远消失
(下水道的水声仍响彻不息)
是受阻的车流,是绝望的雨刮器
在倾盆大雨中来回晃动

就在一个人死后多年,雨下下来了

雨泼溅在你的屋顶上,雨
将你的凝望更猛烈地打入泥土
雨中,那棵开满沉重花朵的木槿也在摇晃
那曾盛满夏日光辉的屋子
在雨中变暗

每年都会有雷声从山头上响起
每年都会有这样的雨声来到我们中间
每天都有人在我们之中死亡

雨中的石头长出了青苔

2001



·一九七六年


哀乐在上午突然响起的时候,
我正在知青点的大蒸锅旁边劈柴,
(我被安排的是最重的活)
广播里的讣告传到耳边的时候,
我手中的斧头
慢慢地落到地上来……
陆海波,尖叫了一声“天呐”,
赵群,这位县委常委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却有点怪,
(他一转身,溜进了屋子)
我想哭,却发现并没有眼泪;
天地并没有变色,
我们,这些恐惧中的面容,却开始变得茫然,
广播里的讣告一遍遍传来,
而我们呆在那里;我不知道
在中国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理解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大半个小时的静默之后
我仍将继续劈我的柴,也许
有人将被招工,有人将被“推荐”上大学,
而我,---因为我那命定的“出身”
将在这个愈来愈荒凉的地方留下来,
仍将挥舞斧头,或铁锹
继续我那荒凉的青春……

多年之后,
当我读到苏珊·桑塔格,一位美国女作家的文章
我想起了这一切,
想起那把斧子从空中缓缓落下的一刻;
她写到:“毛就这样去了,人们依然匆匆忙忙地
在纽约的地铁口进进出出,
有人在读报,有人去买汉堡包,没有人意识到
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二年冬天,天气出奇的寒冷,
而在它的最后一场飞雪中,一封来自远方的
重点大学录取书竟落在了我的手中!
我浑身颤栗,几乎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更没想到它已在骤然间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我只是感到难过,为我的朋友王志林——
为和我一起参加高考的王志林,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为什么也没有等到
抱头痛哭……

我这才意识到:是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别了,朋友,这些是我没用完的肥皂和粮票,
这是我为你留下的雨靴和小提琴,
这些是我们曾在一起朗诵的普希金……
别了,我的斧头,我的铁锨,我的小马灯……
别了,冬梅,为你的善良和勇敢,我会给你写信,
别了,彭指导员,从此你再也没有机会整我了,
别了,我的又破又黑的床边的窗口,
别了,我的荒凉的苦难的青春……

就这样,我倒退着挥手,拎起背包,在那一瞬,
一年前没有流出的泪
从一双已不属于我的眼中滚滚而出。

2001,8,北京昌平上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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