垛　山



在生命的尽头，背后是一座山
每个人都是滚下山的石头

农历1999年6月23日
外公离去。外婆掰着手指抠了20多年
终于抠出了春天。黄土地的春天
我还没有出生，有些人却
经历了一生。包括出生，结婚，生子，贫穷
农忙，秋分和芒种

1986年冬天，外公背我上山
外公告诉我这是垛山——像草垛一样的山
那时候未成年的我是这样认识它的
传说垛山上有一颗灵芝
有一年，一个樵夫从砍来的柴中
发现了迹象，等后来再去找
却找不到。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说，灵芝跑了
误动了它的仙气，马上要死人了

外公就是那个樵夫。他没死
外婆却死了。外婆死于心肌梗塞
可外公却坚持认为
外婆的死，是灵芝的报复
所以后来他把外婆的坟葬在了垛山最高
最茂密的地方。外公说他要守着
守着那山。直到天年，仙人
不再找人偿命

外公是被母亲背下山的
母亲有两个哥哥，两个都是畜生
可能也不全怪他们。所有的人都坚信
灵芝还会发威，还会死人的
当然母亲也害怕，但是山上埋着母亲的母亲
旁边睡着母亲的父亲。她不能让他等死
她必须把外公背下山送他回家
两个儿子都不愿意养他。外公老了
驼背，哮喘，干不了活儿

所以，后来外公就到了我家
起初我也害怕跟外公同睡。幼年的想法
容易受人影响——我也害怕灵芝
不过慢慢地我就不怕了
外公会讲很多故事，他告诉我，其实没有仙
他住在山上，主要是想陪着外婆
躲着两个不孝的儿子

外公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辣椒
辣椒的种子是外公从垛山上采下来的
外公说，这是外婆最爱吃的辣椒
种在院子里，就能天天想到她
很多街坊都惊诧于那一片红彤彤的辣椒园
每逢有客，他们便会过来讨一小把

辣椒被外公伺候得满园春色
从这儿，我感受到了外婆活着时候
外公给她的幸福。外公跟刚下山那会儿一样
很少说话。他只是服侍着他的那片园子
偶尔外公也会跟我说说话，大多
都是关于垛山。外公在那座山上砍了一辈子的柴
他说他跟外婆的每一个冬天都是因为垛山
才温暖的。外公是那种不太会说话的人
他说，一句话就是一根火柴
如果说的不对，会有人烧死的

外公害怕听到死。外公说
他想外婆，但是为了那两个不孝的儿子
他要活下去，活着给他们看看
每次说到这儿，外公看起来都很痛苦
嘴角一阵阵抽搐。但是我从没看到外公哭
外公说，真正的男人眼泪流在心里
而不是在脸上。那不是给人看的

重回垛山，已经是凌晨4点
跟在父亲身后，捧着外公的骨灰
我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去
外公葬在外婆身边，旁边还有一丛嫩草
父亲说，那是垛山独有的萱草
是一种永远褪不掉的绿。可我却记得
外公说过，那不是一般的草
那是一场等待瓢泼的雨

那天的确下了雨。雨后的垛山
1999年6月23日的太阳显得格外冷清
我知道，再见外婆的时候
外公，是哭着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