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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偉棠

  坝上来信


    人事音书漫寂寥
        ──杜甫



灰土漫灭了草根,秋天
把一切归纳。逆着光、顺着光
一大群人流涌到坝上草原,水仍干旱,
明暗中,一大群人发现其中一人是空无的。

他轻飘飘,身上只有白云的颜色,
更多的是阴影。他从低压层升起
像一团雨云,澎湃拍击出一簇金黄的树叶。

来到此地,大漠中,尘埃降落──
他一转眼就是黄昏,再转眼
就是一个星繁之夜、露珠熠熠的早晨。

醒来时看瓦上长天,远湖
反映碧蓝之上。恍惚间想起一些什么:
也许,他就是我?日落后就蒙头睡去,
是的,除了我,再也没有人像夜云游过他身上。




乡村旅舍里黄瓦白窗,依稀
上炊烟──谁的家?也许,我就是他。
在一大群人中幽灵般逸出,想起了
被马羊们啃食光秃的记忆──忘了,他说。

坐在床上,把裤管中的草籽倒落,
他开始给城里的另一些幽灵写信:
我一个人的空无,把一个草原的萧杀归纳。

纳一片白桦树叶在我掌中──再转眼
变成了黑色,辽远,某些人化成的星
在其中闪烁。然而我又落下。

接住吧,几乎好象在城里酒吧接住一杯酒,
接住,否则我就散碎如遍地黄沙。 
他在草原尽头爬上小山坡,躺在一棵
夕光辉耀的白桦树底,像一匹酒醉的马。




看牧草弯卷,听蝗虫在暗风中振翅,
双颊微醺……醒醒,一个人在我耳边喃喃,
彷佛我仍是那点流转在三里屯霓虹中的灰尘。
但他已经醒来,一个天使,像草叶上的露。

请原谅我,原谅我满身的南辕北辙,
又一个夏天像一只雁鸟回身飞去──
请原谅我,云上的人,因为秋天已经廓清。

山坡上孤独的树已经远得不能再远,
但叶子在风中翻转竟然有鸽哨的声音;
但竟然有光,在北回归线以北斜映。

我上前去,我的怀中是深而满溢的一捧
白桦的枝叶,树影在无边寥落中波动;
马嘶仰空,清晨山谷雾气朦胧──
一片黄叶上的字句斑驳莫辨。




如果白云变稀,请给出一个原因;
如果星光变得稠密,请给出一个结果。
或者结果是明天水边绿草生层云,我们
在坝上日夜驱车,月亮仍只见到半面。

但清辉已漂起我们下山的脚步
像小黄杨叶动摇,又萧萧沉降,
随一条小溪,流入一个新世界的倒影。

在那里我们早睡早起,让日出日落做时钟,
忘记了火车下轮转的你、我、他,
然而,那个站在晨光中向我们挥手的人是谁?

是谁在给谁写信?长云拉远了空天,
航线通向东西半球。夜间闭门熄灯,
彷佛有一点炉火在眼中闪烁刺痛,
骤然抬头──诸天星斗指向不同的方向。




上弦月升,天空仍明净,金光
来自道路尽头枝叶背后的夕阳。
上弦月升起在一片橘红的白桦林子之上,
我倚着树枝长望,好象我是一个牧马人。

晚归的马羊依偎在我的脚边,
啃食我日益荒芜的心──沙草相混。
我听见白桦树下有人歌唱,一首异族的歌谣。

月光镂刻出失去的画面:高屋华栋、
酒绿灯红,一一被大风呼猎猎吹卷,
没入林北的最后一缕夕辉,枯叶沙沙。

群鸦回巢了,一片涌上又退下的黑浪
拍击半月上的环山。来冲刷我的躯壳吧──
白桦树下,他像一具羊头骨一样通体透明,
再见了,一阵风将在树叶的末端抹去我和他。

               2001.9.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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