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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家渡/胡续冬/桑克/燕窝

  关于网络与诗歌的对话




·在线的诗人与在场的诗歌


拉家渡


  网络给我们带来的最深刻的变化不仅仅是提供了一个虚拟的生活社区,它的重要性还在于打开了一个更为隐蔽也更为深刻的文化形态。


  在诗歌经历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地下封闭、八十年代的民间串联以及九十年代的大面积沉默之后,诗坛在网络的这场蒙蒙细雨中发生了生态环境的显著变化。至少一大部分诗人从封闭的诗歌劳动中起身,加入到风风火火的网络社会主义中来。


  这场诗歌的狂欢在2000年整整维持了一年。以著名诗歌网站“诗生活”的建站为一种积极的信号,各类独立的免费的诗歌站点、论坛风起云涌,一个诗歌平等对话的时代仿佛就要来临。诗人们对网络带来的诗歌神话有着莫名的激动和喜悦,但谁都不知道这种沙龙式的联席会议将把诗歌究竟带到何处。纸媒传播(诗歌报刊)的局限像一层坚硬的地表,使得地表下被遮蔽的力量对网络这块新大陆产生了浓厚的依恋。同时,网站推出的“免费蛋糕”从技术上为诗人们大开方便之门,申请免费论坛一时风行,目前通过“诗生活”做下链接的诗歌论坛已经达到50多个。在这个“诗坛联席会议”上,诗人的在线和诗歌的在场作为写作的两个主要特征客观上刺激着写作的进度和速度,同时催生着网络“土著”诗人的迅速发育,有大批的年轻一代几乎发迹在网上,其无性繁殖的速度让人咋舌和怀疑。另一方面,以“地面写作”为传统的诗人加入到这个混淆身份与地位的“诗江湖”,与以网络为背景的诗人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但上个世纪末的诗坛论争把战场也重新布置到网上,以“诗生活”和“诗江湖”为两个主战场,“民间写作”、“口语写作”与“知识分子写作”短兵相接。时至今日,虽然流派论争烽烟散尽,但人们期待着网络打造的诗歌地球村已经不复存在。帝国时代瓦解之后必然面临军阀割据,无论是出于清醒还是出于自负,各个论坛都带上浓厚的地域色彩,以省份为基本单位的诗人联盟再一次把冷战作为一个个小诗歌集团的假面:如倡导写作深度和实验有效性的“文学自由坛”团结着以北大为中心的一个诗人群;声势浩大的“民间写作”团体以“诗江湖”为根据地;延续着八十年代非非主义的小非非们操持着“橡皮”;“终点”、“界限”分别以德阳、重庆为界;福建兵团驻军“甜卡车”;“扬子鳄”巡游两广;“或者”团结起武汉和上海两地诗人群;“红”论坛中则收罗下各地新锐势力……相对于各自为政的诗歌论坛,“诗生活”更像一个公共交易所,一个地处要道的“龙门客栈”。正如胡续冬所言:“对‘诗生活’的期望几乎就是对诗歌遭遇网络后可能出现前景的期望。”


  不过,诗坛地貌的形成对“网络情境中的诗歌的写作”也许才真正有了重要性。有人预言,诗歌在网络上的复兴还正在开始。诗人们面对网络带来的即时效应,心态才刚刚调整到位。毕竟,对于诗人而言,诗歌不过是偶尔遇上了互联网。网络始终是一块场域更为开阔的田野,无论时代的技术升级给诗歌提供了多么完美的工具,劳动依然是其中最核心的部分。诗人们在小范围内的资源开发和劳作中建立起来的诗歌农业依然依赖电脑前的默默耕耘,“在线”的新兴交易方式最终只对尊重网络生态平衡的诗人们产生有效的作用,一种“在场”的诗歌才真正介入我们时代的生活。




·关于网络与诗歌的对话


主持人:拉家渡
对话人:
胡续冬:北大文学博士
桑 克:“诗生活”网站掌柜
燕 窝:网络“土著”诗人




多了一只碗吃饭




  拉家渡:就像被很多人提出的文学“70后”一样,“网络诗歌”这个概念是将一种次要特征无限夸大。但是网络又必然地构成了当代诗歌和诗人写作的一个外部环境,一个新的诗坛地貌正在形成。网络与诗歌发生着一种怎样的联系?


  胡续冬:我认为确切地应该叫“诗歌在网络情境中”或者“网络情境中的诗歌”。那只是网络与诗歌遭遇的一种可能————媒质意义上的形式变化。更多的可能目前还在交流方式和交流有效性上。


  燕 窝:网络对于诗歌只是像多了一只碗吃饭。网络提供了一个极其令人兴奋的前景:1·作品与生计的分离;2·作品真正地产生于生计当中,不是作家为了写作而实践生活,我的天!实践生活……


  胡续冬:我们可能过于天真地以为网络可以利用其覆盖面和便捷性,一揽子解决诗歌生态中很多社会学意义上的困境。但现在我的理想发生了变化,我认为“一揽子”的方案是个幻想,尤其是当大规模流量冲击阅读期待的时候。我现在趋向于局域化地做试点,“文学自由坛”可以说是一个试验田。




辐射过的蘑菇


  拉家渡:三位都是诗歌网站的负责人,开放的交流平台大家都认同的,但是专业的诗歌水准的“专业”怎么体现?


  胡续冬:从交流方式上、从不同背景的写作者的构成上,我无限期待所谓“非专业”的人士以网络的方式介入诗歌,同时改变游戏规则。


  桑 克:这个专业是周星星说的那个专业,不是一天什么都不干就知道傻写的专业。


  燕 窝:我反对“专业”这个词。网络写作里越来越多的人不是胡续冬们,也不是桑克们。他们将成为最大多数人,他们是泥水匠、电脑工程师、办公室白领蓝领……这里面涉及网上作者生长的问题。有时他们像辐射过的蘑菇,突然巨大无比,这是你根本无法预料的。会有这种奇怪的现象:一是网络提供了各种生长性,包括所谓“错误基因”,二是网络广阔的传播能力和学习机会充分刺激了人的模仿力。




“土生”与“地面”




  拉家渡:如果将网络当作写作界面,就会有以网络为背景和传播手段的网络“土生”诗人与在网下写作立足“地面”的诗人,两者有本质的不同吗?是否有“非专业人士”对“专业”的介入问题?


  桑 克:问题在于,我们是和“地面”有联系的,而纯粹自网络出生的“诗人”,没有任何包袱。他们可能会和网络自身形成一个“传统”似的东西。非专业人士的介入是肯定的了,也带来很多虽然片面但相当不错的因素。还涉及很多道德伦理的变化。比如权威的问题,比如传统的认识问题等,比“地面”的变化更加明显。


  胡续冬:我对“文学自由坛”的基本想法,是通过不同背景的人的视野融合达到消除网络“土生”和“地面”介入的写作者身份区分问题。使得至少在自由坛这个小范围,我们可以有一个共享的资源、传统和交流口径。我们要做的就是提供一个开阔的传统“基点”,自觉放弃自己的成见,也使网络“自身”的诗人放弃成见,使大家在一个共同的框架中享有更丰富的“基点”。


  燕 窝:哦,当然是个好主意。事实上无论你是否想要这么做,事情已在进行中。但是创造一个良好的氛围,达成地面权威与地下无名小卒的对话总是有好处的,至少是对新人的鼓励作用。


  胡续冬:“地面权威与地下无名小卒的对话”这个说法是成问题的。我希望在良好的、理想化的网络环境中大家放弃自己的“前理解”,尤其是对自己身份的“前理解”,进入到一个相互促动的状态,尤其是在知识储备和资源借鉴上。





坟墓即天堂




  拉家渡:网络交流让诗歌和诗人呈现出哪些问题?


  胡续冬:首先就“土生”诗人来说,燕窝等(包括水木清华、木棉等BBS站里面的优秀诗人)是健康的特例,大多数人有以下几个问题:第一,无限缩短了“学徒期”,在有限的空间内获得的认同使他自己的身份定位从“学徒”到“诗人”急剧短路,导致自我意识的无限膨胀,同时减损了谦逊的“学徒期”可能获得的“诗外”的更多“功夫”。第二,视野的狭窄,包括有意的“网络身份保护主义”成见。很多网络写手自认为自己所“出山”的山头就是他们的全部天下,所能够借鉴的资源极其有限。并且有意地和“地面”写作隔离开,以这种强行的“割裂”确认其自我诗人身份认同的合法性。第三,由前两方面综合的原因造成的浮躁和自我膨胀,导致交流心态的不健康,以至于意气之争多于正常交流。


  “地面诗人”对网络的介入,问题之一在于很多人将网络视为无法在“地面”上便捷地获取的传播途径,从而专注于传播已有的东西,有意地与网络“土生诗人”拉开距离,这样就有意地放弃了一次融合的机会。第二是,很多“地面诗人”将网络视为在现实空间中无法实现霸权的理想“帝国”。现在很多诗歌论坛无非是“地面”实体的网络“军阀割据”地盘,这些人不过是利用网络很低级的一点传播功能和虚拟性,没有真正把网络看作可以解决诗歌生态问题的致命要素。从网络生态学的角度,网络是土地,我们不能只过度地开采,要促进土地的良好发育。


  桑 克:我以为你这个缩短学徒期,很准确,慢的力量和益处没有获得,只获得了快的。你说的第二个问题,我领教很多,有时候都没话说了。还有网络本身带来的,缺乏长的思考的时间。这些割据是长不了的,你看很多铁桶一块都破碎了,因利益而合的,必为利益而分。


  燕 窝:我挺喜欢这种割据,正因为权力的分散与可争取使机会也大大萌生了。有点像春秋战国带来的局面。我们现在以为那是诗歌坟墓的,谁知道一百年后文学怎么说?波德莱尔撕裂优雅言辞时想必大家也认为他正带着往坟墓走去吧。我最喜爱的恰好是这一点,大家往不同方向走。有人以为是坟墓的,恰是某些人的天堂。诗歌网站导航


  胡续冬:不过我觉得这种割据的场面最终更有助于暴露很多问题,形成更多的裂缝和生长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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