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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 霞/陈东东 关于失语
对话:陈东东 赵 霞
时间:2001年9月11日
方式:MSN聊天
……
陈东东:谈到失语,我怎么就有点失语似的,没太多要说的。
赵 霞:那挤牙膏似地说一点?
陈东东:“写作中的失语”,是这么个话题吧?但我还没弄明白“失语”在这一话题中的确切意指。
赵 霞:无论康赫说的是不是失语,我们要谈的,大概是写作中的停滞状态。
陈东东:不就是“写不出”这回事嘛。
赵 霞:对啊,“写不出”太不象诗人的语言了,所以只好从医院那边借点儿说法。
陈东东:“失语”是脑血管病的一个常见症状,主要表现是语言的理解和表达能力丧失,是由于大脑皮层(优势半球)的语言中枢损伤引起的。
赵 霞:你查的?
陈东东:嗯。
赵 霞:那就从这个开始谈吧!
陈东东:在脑血管病中,最常用的是“运动性失语”,其次是“感觉性失语”。如果两者并存则叫做混合性失语。这种病人自己不会说话,也不理解别人说话的意思,它是病变损及优势半球的额叶、颞叶所致。除上述情况,还有一种失语,叫做“命名性失语”。其特点:病人理解物品的性质和用途,就是叫不出名字。如指着牙刷问病人这是什么东西?他会答“刷牙用的”。拿着茶缸问病人这叫什么?他说,“喝水用的”。病人心里明白,就是叫不出名字,所以叫“命名性失语”。
赵 霞:我们要谈的算是一种被医学界普遍忽略的“诗神经”失语。
陈东东:我想我们要谈的,有点接近“命名性失语”。
赵 霞:对,我也这么认为。或者说无法使命名连缀的失语,一种吞吞吐吐的失语。
陈东东:“写不出”可能和失语有关,但又不能把“写不出”径直就说成是“失语”。“写不出”的原因太多了,而失语只是“写不出”的一种原因。
赵 霞:可能编纂字典的人家里都是医生,想不到还有别种的失语吧。到底是摔了一跤还是失恋引起了某种刺激?原因不清楚,总之就是不能命名了。
陈东东:不过也许我们就把话题局限在因为失语而“写不出”吧。
赵 霞:我想先不用界定得那么清楚,谈一下,事情就会逐步明朗。
陈东东:嗯。不过这样的话这个话题就有点意思了……
赵 霞:对,很多概念大概就是这样谈出来的。就从你说的角度谈吧……
陈东东:在生理或病理方面,我们都从未失语过,所谓“写作中的失语”,只能是一个比拟的说法。在比拟的层面上,可以说写作者常常因“命名性失语”而“写不出”。
赵 霞:嗯。
陈东东:“命名性失语”的人看来并未丧失语言能力……
赵 霞:对,他可以迂回地表达他的意思。
陈东东:他只是总也找不到那个确切的词……
赵 霞:找不到那个直接有力的拳头。就象个外语水平不佳的人,他可以让别人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不能用更标准的词汇来表达想法。
陈东东:这很像在写作中常常会碰到的情况。写作,尤其是写诗,常常就是一种寻找词语的游戏或工作或历险……
赵 霞:对我来说,有时候是迂回的能力都有些失去了,毋宁说是寻找放浪的想象的过程,因为词汇于我,是仓库里始终有的,主要是神经绷紧的情况下,不能象个酒徒一样狂想,这时就写不出了。
陈东东:嗯。各人有各异的写作状态:游戏或工作或历险。在我这里,这三种写作状态常混合为一……
赵 霞:你说状态、方式,而不是“找什么”的问题?
陈东东:是啊,找什么?对于诗人或(径直说)对于人而言,词和语言是什么呢?在我看来,语言是联接人和世界及自我的纽带,语言干脆就是人的世界和自我。寻找词和语言,就是寻找人的世界和自我。失语者丧失了他跟世界及自我的关系,甚至丧失了他作为人的世界和自我,至少,他没能力去说出人的世界和自我。“命名性失语”有如迷失,迷失者不知道身在何处了,他没能力说出他所在之处的准确方位和地址。当他弄清楚了他正在一个什么地点(那个地名)以后,他才又跟他的世界在一起了。我觉得写诗,对词、对语言的寻找,就是在寻找世界和自我,寻找我的世界和自我。这个我由于是诗人之我,已经并不止于个人。“命名性失语”是一种世界和自我的丧失,但这种失语症又是一个寻找的过程,如果病人找到了那个确切的词,他的失语症也就好了。也就是说,他一边失语,一边在自我治疗。这很像我们的写作,在写作未完成之前,不管你一个字写不出还是写了一堆但自觉还没有写到“点”上,你都还陷身于“命名性失语”之中,但一旦你写出来了,找到了,触碰到了那个“痛处”,你就痊愈了。
赵 霞:对,失语的症状就是:他总处在自我治疗中。我们可以聊聊治疗这种失语,用什么药物会有效:这个病人在你看来应该是吃镇静药还是打一针兴奋剂。
陈东东:每个病人的情况一定不太一样……
赵 霞:你给你自己写了什么诊断书?
陈东东:你是说,如写不出,该怎么办?
赵 霞:对。
陈东东:我每次遇到的情况也不一样,有时,经常的,我放下它,就像找钥匙找不到时我常对自己说:算了,先不找了。
赵 霞:马路上逛一圈,可以到朋友家串串门。
陈东东:结果钥匙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自己就冒出来了,我想这也是许多人的经验。但有时也必须要一路找下去,因为你放不下它,没它你就要在外过夜了,那就只有坐在稿纸或电脑前苦思冥想,直到那个确切的词或句子出现在笔下,屏幕上。这要看你正处于哪种写作状态里,如是游戏状态,放下就是了;是工作,当然要严肃对待。
赵 霞:历险呢?
陈东东:如果历险,那就是要命的事,不写作,毋宁死,要不然海明威呀,川端康成呀,怎么会自杀呢……
赵 霞:那你还没历过吧,总不会因为这个饮鸩毒吧?
陈东东:我没那么极端,写作是愉快的也是严肃的,但只在很小的程度上是要命的。
赵 霞:但还是严肃的......
陈东东:对,虽然说不上要命,但说写作是我的命运大概不会错,所以,如果真的失语了,也还真是件要命的事。
赵 霞:这里可能会牵涉到,我们写作,到底应该专业/敬业,或仅仅当作是生活方式的一种。有的人认为写不出彻底放弃也无妨。
陈东东:前面就说了写不出的原因不都是失语。我觉得写不出了就不应该去硬写。“坚持写作”最要不得:“坚持”还怎么写作?“坚持”是一个姿态,可写作绝不是作态。但是“命名性失语”就必须治疗。因为彻底放弃也几乎意味着彻底丧失世界和自我。写作有时就像是“命名性失语”的自我疗程。
赵 霞:我昨天看昆德拉的书,里面这样写到:“在苦难中生活,您可以幸福或者不幸福。您的自由正在这个选择中。”溶化在一大群人的锅里,享受一种失败的快意,还是别的,和自己过不去。这是两种态度。
陈东东:如果把写作比作大便(这是王蒙的一个比方),那么“写作中的失语“可能就像便秘。不过也许并非仅有便秘式写作是“写作中的失语”,还有一种写得飞快的、毫无阻碍急湍直下的水泄式写作,也一样是“写作中的失语”。就像在冰面上打滑的车轮,看似在那里疾旋,其实却并没有推进。水泄式写作总是能轻易地写(泻)一马桶,但其实也像“命名性失语”那样说不到“点”上。
赵 霞:哈哈,对啊!有的人喜欢水泄,我个人来说不喜欢。
陈东东:我觉得最大的问题不是写不出,而是写作对有些人而言太轻易了。水泄,这种失语才是对写作的真正损害。
赵 霞:这是一个选择水泄还是便秘的问题(多象莎士比亚的说法)。
陈东东:泄还是忍?这是个问题。
赵 霞:有人认为水泄是正常排便的药引子,这你怎么看?
陈东东:水泄下去人就毁了,水泄里面没有干货,不行啊。
赵 霞:就像小说家写商业剧本赚钱......
陈东东:就像诗人不好好写诗却忙着叙事……有些叙述的还是些房事。
赵 霞:不是说那种。只是有人认为他们可以水泄一种非商业的物质,就是说,还是内心的产物,只不过粗糙点。比方说吧,写不出就上网,和别人对话,回帖、发言,这样好歹也算一种思维。这种水泄你觉得如何?
陈东东:水泄只是就大便(写作)范围而言的,上网玩,那是另一回事了。
赵 霞:不,比如在文学自由坛里,对话经常很认真。
陈东东:但上网发贴不能算是写作吧?如那也算,就变成随地吐泻了!
赵 霞:哈哈,你怎么绕来绕去都能回到你的经典段子!毕竟有的人用这种方法催化灵感。
陈东东:哈哈。那是另一回事了,也算是自我治疗失语的一种手段吧。
赵 霞:对,我们暂且把治疗划成失语的一个话题。
陈东东:失语是写作的一部分,是写作的一种常态。
赵 霞:有时我想,爵士、布鲁斯、酒都是催化剂。我生日聚会那天喝了很多酒,多少体会到万夏所说的“不喝酒的难以是好诗人”(他肯定是言过其实,但不乏道理)。喝醉本身不能帮助写作,但是能让紧张的人学会松弛,换句话说,清教徒可能比色鬼纨绔们更容易“失语”--我只是在说治疗现代心理疾病的医学途径而已--除了喝酒,还有其他放浪形骸的方式,借助这些,不是说立马可以写,但可能会对失语起缓解的作用。比如,你刚才说到了路人给迷路者指路,我觉得某种程度上说,“阅读”就可以给我们类似的回答--因为失语时,我们的“智性”并未丧失,只要有外在的一种“点拨”,就可以回到原来的路上。
陈东东:条条大路通罗马,能写的总会去写,不能写的,再怎么吃喝玩刺激也写不出来。
赵 霞:对啊,但是过三天就写出来总比熬九年才写出来好。一直便秘肯定不好玩。
陈东东:但水泄更可怕。
赵 霞:你觉得我说的治疗方法会引起水泄吗?
陈东东:我是说不要刻意,写作也不过是一种生活,或更明确点是生活的一部分,并不是生活只是为了写作。因为写作不是生活的目的……
赵 霞:前面你提到“自我治疗”。为什么你说“治疗”,不就是为了尽快写出吗,否则谈何治疗?难道你随时准备“享受一种失败的快意”?
陈东东:我前面说了,语言即世界和自我,“失语”也就是世界和自我的丧失。治疗“失语”不仅是解决写作问题,也是解决生活问题,写作是生活的一种手艺或曰技艺。
赵 霞:你想说最后“写出了”只不过是成功治疗生活所附带的一个意外疗效?
陈东东:我的意思是,失语是一个写作问题,也是写作者的生活问题。治愈失语不仅是写作的胜利,也是写作者生活的一个成果。
赵 霞:“写作的胜利”和“生活的成果”,你更渴望后者?即使没有“写作的胜利”?
陈东东:对写作者来说,这两者有时是一回事,如没有写作的胜利,写作者生活的成果是什么呢?
赵 霞:你刚才却说写作并不是要命的事。
陈东东:是啊,这不相悖。
赵 霞:不写作的人也可以有一种对生活的妥善安排。一个写作者难道不能转变成一个“非写作者”吗?
陈东东:可以。但那是另一个话题了。
赵 霞:哎哟哇啦,那么就抬杠到这里?
陈东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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