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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 宏 ·读诗杂记之一:短诗与欧亚的一个比喻
·读诗杂记之二:吕德安的诗与修改
·读诗杂记之三:欲望和安琪的诗
·读诗杂记之四:重复与李南的《下槐镇的一天》
读诗杂记之一:短诗与欧亚的一个比喻
《有人告诉我落下的是一只杯子》
有人告诉我落下的是一只杯子
是告诉我响声是清脆的吗
是告诉我结局是粉碎的吗
此刻,我像伽利略,看着它坠落
2001。7
(本诗转自欧亚01、8、10日发表在《诗旅程》论坛上的帖子)
写短诗难,写好短诗更难。
有时候,我感觉到短诗来临时,像在街头突然瞥见一个亮丽的女孩,在眼睛里扎一下,在心底里搅一下,就旋风般地消失了。但那种刺激、那种味道却在记忆里再也挥之不去了。
我相信好短诗必定是神来之笔与诗人全部的智慧、经验、技巧、想象等综合能力的完美融合,心灵的钟声敲响他们神圣的婚约。她是可见的、清晰的、优美的,并触手可得。
短诗的构架与表达方式多种多样,她的各种形态为不同的诗人所喜爱;她的多变让我们丰富起来!
欧亚是个很年轻的诗人,他诗龄很短,但起步很高。而且他所走的路正是通往诗歌的一条捷径──从短诗起步,直奔诗歌的内部。这期间,他不得已地需要冶炼出精纯的语言、非凡的想象与思想眼光。
在欧亚的《有人告诉我落下的是一只杯子》中,因为有“伽利略”这三个字的比喻出现,使平白直接的语言显得厚重起来,给整首诗赋于了暗示的意味。不过,要是我,我更可能把它写成“牛顿”。在这里,作者的原意似乎不是太重要。
补充:这则东西昨天仓促间,贴在《诗生活》网站的论坛里。有个朋友提出不同的看法:“加利略比牛顿好,牛顿只看见苹果坠落,加利略可看见更多东西的坠落,比如还有一种太阳的坠落”。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因为在我上贴的那个夜里,在黑暗中,我突然感到,自己恐怕错了。应当说,作者的原意在这里显得重要:它反映出作者对事物认知的范围和程度。不过,在我看来,“牛顿”比之“伽利略”与杯子下落的喻体相似性更为切合,而且,“牛顿”的引力说所涵盖的,我也以为不仅仅于物理意义。这为个人认识所使然。
一个比喻,可以使诗变得有份量、有感觉和富于意味,但也同样可以使诗变得肤浅、浑浊与失真,如果作者没有处理好现实与心灵的真实关系的话,这其中包括经验、感觉、处理手段等等。
01、8、11-12
读诗杂记之二:吕德安的诗与修改
《群山之中》
半明半暗的山谷
月亮高挂,星星低垂,
一条溪水旁边,
悠悠几户人家。
“我熟悉黑暗!”
不过是说我刚刚
熟悉一小段山路
和那几块溪间卵石。
我到溪边拾干柴,
供冬天的壁炉烧烤,
让你在屋里等着,
似乎已睡意笼罩;
窗口隐隐放光。就在
那棵树和藤条后面,
如今,我独自一个人
继续拾着干柴,冷风
袭来,一束车灯照亮,
仍旧与那天一样;
我不由得说出:
“我熟悉黑暗”……
想来还是对你说的,
意思仍然是那样:
一小段山路是我
刚刚熟悉的,那一天
我没跟你说:远处
山峦上盘绕的货车扫来
车灯,照亮了半截房子
都朝圣似的向城里爬去
长诗《适得其所》
第五章 当地人之二
3
“我熟悉黑暗!”不过是说
我刚刚熟悉一小段山路和
那几块溪间卵石。
我到溪边拾取柴枝,
让你在屋里等着,让壁炉更旺。
窗口隐隐放光,
就在那几棵漆黑的枝条和藤条后面,
如今我独自一人继续拾着。冷风
袭来,一束车灯照亮----
仍旧与那天一样,
我又不由自主地说:
“我熟悉黑暗!”
想来还是对你说的。
意思仍然是:一小段山路,
我刚刚熟悉,远处
山峦上盘绕的货车
扫来车灯,照彻了半截房子,
它们都朝圣似地向城里开去。
2001.5.11重修
(以上作品来源于曾宏私人收藏的“诗人作品”中《吕德安的诗》)
与吕德安交往近二十年,印象中,具体谈某一首诗的机会却很少。我们相互看诗稿,指着某一首、某一段说:不好或好。然后心领神会地往其它的话题奔去。
因为我们对彼此的人格背景、思维习惯、艺术上的追求与技艺上的各种小小的“伎俩”熟悉得很。很多时候,诗是只能意会的。多说一句话,反而会损害其中的妙悟。比如那年,他把刚写的《父亲和我》给我看,在平静、直接、朴素得近乎于白说的我和父亲关系构成的叙述中,突然出现“滴水的声音像折下的一支细枝条”这样看似毫无相关的句子。我大声地喊一个“好”字,就不能再说了。因为他精湛的技艺与作风就体现于此。当然,那首诗更得力于整体所构成的氛围与力量。
读德安的诗,让人愉快。他把自己的诗称之为“笨拙的”,就像他人一样,在看似憨厚近似木讷的外形下,藏着很好玩的、让人愉快的品质。
我似乎扯远了。今天我在看他刚修改完成的长诗《适得其所》,它有两个版本,我看的是不分小段的新版本。其中有一节,取自他的旧作《群山之中》,我比较着它们,觉得很有意思,脑子里出现“修改”、“重置”、“沉淀”、“技术”、“语境”、“构造”等一些字眼。有时,我觉得对具体文本的琢磨与玩味,可以更多更深地切近作品的真实本质,特别是面对可以互照的两个文本。我这样说,似乎与前面说的稍有矛盾,但那指的是私人之间的阅读关系,而这里说的是另外的道理。
在《群山之中》可以看到吕德安短诗的完整性以及他协调诗作各部分的能力。开头一段,在修改后的长诗里被删去,而直接地切入主题,这不仅是出于长诗整体架构的需要,而更体现出叙写与呈现直趋向诗歌本质的想法。
由于省略分段,长诗的片段显得动作性更强,节奏上更细密、沉廻与贯穿;分段间的“飞白”部分被省略了,但并不意味着想象空间的消失,而直接由相邻词语的贴切链接而获得张力和色彩。
我们看到,两首诗中有些句子和词汇被替换、增删,它反映出作者心态与认识的转换。比如:“让你在屋里等着,/似乎已睡意笼罩;”改为“让你在屋里等着,让壁炉更旺。”它改变了作品中的视角。我不想多说这些变动前后句词的效果怎样,明眼的人是可以看到吕德安在语言认识上的才华的,尽管他从来说不清楚什么叫语法。
我不能说《群山之中》或长诗的片段哪个更好:它们是不同时间的写作和认识,依据不同的需要而处理题材与文字。我读他的诗感觉到,他“人”在其中。而这是写诗最为重要的。
01、8、12
读诗杂记之三:欲望和安琪的诗
《第七维》(选两段)
我在设法从父亲的脸色中得到漆脚线
“批评、正典结构与预言”愤怒的退缩的
天才,同自身易于理解的版本做抗争
我看到父亲搭到我肩上的右手
转眼就完成
一个直接的自传性低语排除于忧伤与徒劳之间
日子还在获得肮脏的皮肤
它形式主义的外衣匹敌优秀诗作
“尽管大哭大闹,但终究死不了”
成熟的旅程应该包含什么?
我们迫使布莱克进入耶路撒冷,去变成偶然
沉郁时放弃自己,接受现状,这是我的“无个性”之
个性,孤独在凯旋
普罗米修斯或塞壬,我不可能达到
我称作情人的东西怯懦得不需要神谴
原罪的理论施予他毫无意义的意识
我对平衡有一种偏爱和无奈
反讽似的报复根据去年冬天的冰雪加以实现
…… ……
(以上摘自安琪发表于2001年8月1日印制的福建《丑石诗报》)
我手上正摊开民间报纸《丑石诗报》,那上面有个“福建实力诗人作品展(-)”,安琪的诗标题《第七维》,让我好奇:“第七维”到底指向何方?从世界的三维或四维到“生活的第七维”(原句)会展示一个怎样的物质与空间?
但是我无法进入。我被堆积的词语(大量抽象的或具体的字或词)堵在诗的门口,而且,这个门(字与词组成的)以一种变异的形式、无逻辑意识构成的字列和句列,拒绝人们目光的审视。当然,也许只拒绝像我这样的审美者。因为,我听人说福建某地区的“新死亡派”提倡的是“审丑”。
早先曾看过她的一首《车过维也斯河》,写得很漂亮,充分呈现出作者的诗歌才情。我也浏览过网络或官方、民间刊物上她层出不穷的长达数十行、百行以上的东东。经常地,我被拒绝在阅读之外,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我作为一个阅读者缺乏经验或水平低而无法进入,还是这些诗本身另有机巧?为什么诸多官刊民刊网刊像倒水式倒出她的诗(甚至我相信还有人为她摇旗呐喊)?难道我和我的一些熟人在阅读上真的都出了问题?我对这种种现象感兴趣,所以我写下了本篇。
《第七维》共约五、六十行,这在她的作品中应该不算长。但放在这里显然太长了,所以上面只选了开头两段。诗中抽象词语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但这本来不是个问题。现在问题是,许多词句的构成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比如,“……父亲搭到我肩上的右手/转眼就完成/一个直接的自传性低语排除于忧伤与徒劳之间”、“另一个血迹动物代表了利益表象/已经有纯粹经验在冒险/属于启示的领域或者再造爱洛斯/或者使我慢慢/消解及至清晰”等等等等,太多了,让我眼花目眩。仅此似乎还不够“专业”,该诗中还请来了“父亲”、“布莱克”、“普罗米修斯”、“塞壬”、“爱洛斯”、“撒旦”、“普拉斯”、“荷尔德林”有及我不太懂是人名还是地名的“奥辛”(“学着慷慨激昂最后气短奥辛的漫游视为亲爱的抛弃”。天哪,我头都大了)。
对,她提到了普拉斯,这让我有了一点点线索:美国自白派诗歌以及其它一些超现实主义诗人不是流行过一阵子的自动写作吗?但在我的印象里,自动写作所留下的一些作品,大都看得见诗人的意识潜流在其中清晰地流动着。而我眼前的这首诗以及我所见过的她的另一些诗(不包括《未完成》),似乎不仅放弃了意识,甚至放弃了潜意识,而进入一种昏迷与呓语与呕吐的状态之中。但是,我想她几乎也在意识,并把许多人名和引言导入,作为迷彩。
谈到一种诗歌形式,必须触及它的本质。在我头晕目眩的阅读中,在这些花哨的词句间和迷彩间,我有一种本能的直觉:这些诗体现了某种强烈的欲望,一种潜藏的却是坚定不移的欲念与诉求。在诗的外部,它所呈现的是人类天性中的名利欲;而诗的内部,表现出来的同样是无可救药的、腐烂的占有欲。不仅如此,但我已没有时间和必要性去分析它、透视它了。
这一切应合了某诗派的死亡气息,何等的贴切与忠诚。
但是,这决不是安琪个人的错!(当然是不是错还是个问题呢)。她作为一个个体,被植根在这片充满虚伪、狡诈、你死我活、争名夺利的诗坛上;被置于一个个同样的爱好者、利益相关人、好好先生们以及躲在暗处催之欲朽之小人的哄、宠、捧的大场景中。悲哀呀,中国诗坛!
由于她这类诗的大面积散发,对于更年轻写作者的影响,目前还难以估算,因此我必须说话。我丝毫无意毁损安琪个人,我对着的是诗歌文本以及从中自然呈现出来的本质性问题。我相信她有着良好的诗歌潜质以及号召力,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今天凭着良心与责任感发言。尽管这将不可避免地树起我的许多怨敌,我将坦然面对!
01、8、12
读诗杂记之四:重复与李南的《下槐镇的一天》
《下槐镇的一天》
平山县下槐镇,西去石家庄
二百华里。
它回旋的土路
承载过多少年代、多少车马。
今天,朝远望去:
下槐镇干渴的麦地,黄了。
我看见一位农妇弯腰提水
她破旧的蓝布衫
加剧了下槐镇的重量和贫寒。
这一天,我还走近一位垂暮的老人
他平静的笑意和指向天边的手
使我深信
钢铁的时间,也无法撬开他的嘴
使他吐露出下槐镇
深远、巨大的秘密。
下午6点,拱桥下安静的湖洼
下槐镇黛色的山势
相继消失在天际。
呵,过客将永远是过客
这一天,我只能带回零星的记忆
平山下槐镇,坐落在湖泊与矮山之间
对于它
我们真的是一无所知。
(以上摘自华艺出版社《九人诗选》中“李南的诗”)
在我印象里,中国古代诗歌,特别是《诗经》等早期诗歌中经常使用“重复”这一修辞手段,而到了唐宋以后却并不经常用到。诗人们尽其可能地在一首诗里避免相同的词汇出现,而采取倒置、替换、指代等方式将不可避免欲将出现在上下行、各段落间的相同词汇取而代之。因为在古诗中,词汇所能占用的那个空间在短小精练的形式中显得多么宝贵呀。
白话新诗出现以来,重复这一手段得到广泛的运用。它在诗歌中扩展了情感、节奏、形式等方面的深度与广度,并在强化人们的阅读印象上取得很好的效果。
所以说,作为一种修辞手段,重复对于当今诗歌来说,并不是什么新东西,但却还算是可以运用的、能够起实际效果的手法之一。任何修辞手法的运用并不妨碍诗人在其它方面的创新探索,这应该是不存疑异的。
我个人早先也非常喜欢在诗中运用重复这一手法。比如在十来年前写的《斯特林堡在雪中行走》中,我就用两行诗句“雪在飘,和那些白色的东西/溶为一体,好象就是它本身”穿插在整首诗里,我想它的确给整首诗的韵味、节奏、气氛与意义带来效果。
李南的《下槐镇的一天》给我印象深刻。若以后谁提起她,我必定会先想起“下槐镇”这三个字。因为在阅读这首诗第二遍时,我就感到这个普通的农村地名,以“深远、巨大的秘密”形态切入我的记忆。“下槐镇”在这首诗中出现了六、七次,这在很多诗歌中也许算不上什么重复手法的典型运用。而且作者在写作中有可能自己并未意识到它可能达到的效果。
李南对人生、对现世、对苦难与历史的深切关怀,使这个具有悲剧色彩的下槐镇在不断重复中,从具体的场景中挣脱出来,而到达形而上的思考,尽管其结果是永恒的“一无所知”。古今的车马、干渴的麦地、弯腰的农妇和垂暮的老人以及那深远而宁静的农村景观,这一切都围绕着“下槐镇”这三个字。在这里,它几乎成为一种象征或宿命。
《下槐镇的一天》,涵盖了一个历史、一种现实,它成为广大农村的一个缩影,在我阅读的心灵里晃悠。这里,我以为题目中的“一天”二字可以去掉。
我很欣赏李南的诗。在通常情况下,它们谈不上什么创新或创意。但它们所具有的入世的精神、对人生的关怀、朴素的情感、语言的洗炼与具体等,让我看到了女性诗歌的一个灿烂的侧面。
0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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